第172章
一月下旬, 庄云梦暂时留城待命,李行弱点齐一万精骑,直奔邓县。
到的那天傍晚, 邓县在下雪。
遥看城垣,城头上旌旗已被风雪吹得没了颜色, 文官武将们穿着厚重的氅衣站在城门前,一张张面孔冻得乌青发紫。
李行弱策马驰近,主事的邓齐爱和庄炟率先迎上前。
“府主路上辛苦了, 先回府邸喝口热汤, 暖暖身。”邓齐爱鼻子通红,氅衣上飘满了雪花, 显然等了不少时辰。
“不是都说不用出迎了。”李行弱下马来握住她的手,冻得像冰鱼, 不禁皱起眉心,“你年轻时就有关节痹症, 还不多加保养,是要等犯病了再后悔么。”
“所以府主快些回去, 末将也就少受苦了。”邓齐爱笑笑说,“再说, 打仗不挑日子,风里来,雨里去,又不是没经历过。府主可别因为末将几十年没在军中, 便觉得末将是纸糊的人。”
李行弱瞪她:“歪理邪说,现在没打仗,不需要吃苦,就该吃饱穿暖了, 把精神养足。我麾下的将士,身体是第一位的。”
说到这,她一转头:“庄炟,庄炟哪去了?”
“在呢。”庄炟快行了一步,两手对戳在大大的袖子里,探出脑袋,“粮草入库了,马厩不多,押送来的夏于马挤着关的,你们的这些马,今晚怕是要露宿了。”
“没搞错吧!我们带的是步卒,统共都没几匹马。”伏维则哼哼着说,“一匹马可贵哩,你不能想想办法,一马一个单棚。而且还是下雪天,冻死了你负责吗?”
庄炟一个眼神甩过去:“那把你屋腾出来给马,你去住马棚?”
伏维则:“我心疼的是府主的钱,不是马。”
庄炟笑呵呵道:“我也心疼,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地方可穷得要命,你今晚自己都得去营地挤通铺。”
伏维则:“……你骗我的吧!”
李行弱是真羡慕这些年轻人,她已经冻得张不开嘴了,她们还能在冷风里斗嘴。
“行啦。”她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去再吵,别把口水冻住了。”
伏维则揉着快冻掉的鼻子,跟着上马,心里惦记着庄炟的话,于是看了一眼城楼。
这些城池年代久远,早就不知经历了多少战火的摧残,再坚固的城楼也是历朝历代修缮过的,除了表面的新旧程度,规格样式相差不大。
反正在伏维则看来,也还好,不像穷地方。
可跟着队伍穿过门洞,踏上主道,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南境的街道大概是三十来尺,可以容纳三架马车并排通过,但这里的街巷很是逼仄,而且民居不是按里坊划分的,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散落着商铺和民房。
一路走过,十家有五六家是关着门的,房前屋后积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唯有飘在风里的破旧幌子看得出,曾经是做什么买卖的铺子。
而开着的那些铺子,伏维则看了看,卖的是粮食、粗盐、药材之类,零碎货物摆在柜台上,一两个佣保看着,因为没什么客人,要么歪在柜台上打盹,要么跟人闲侃。
伏维则问庄炟:“人都去哪了?”
庄炟道:“人是有的,只是天冷,不肯出来罢了。”
她将下巴朝旁边一扬:“喏,那不是人!”
伏维则看过去,迎面走过几个人,缩着肩膀,拢着手,埋着头一路疾跑。
人是有的,就是没看到一个体面的,甭管男人女人,皮肤都是一般粗黑,身上袄衣补丁拼得东一块西一块,布料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麻絮草粒。
李行弱也留意了一路,她挽住缰绳,放慢马速,和邓齐爱并辔着走:“看了你们的陈报,说是邓县颗粒无收,遍地饥民,无以为生。还当你们夸张了,如今亲眼见到,比两年前的南境还可怕。”
邓齐爱道:“还要多亏府主接掌南境,将西瀛大军阻在邓县,要不然今日的南境郡县,估计和邓县没什么两样。”
她说完被吹来的雪风冻得一哆嗦,连忙道:“先回驿站,末将再和你详说。”
地方不大,一行人从主道一路朝西,片刻就到了县城所在的驿站。
邓齐爱觉得县衙宅廨又破又旧,还是驿站住着宽敞舒坦,于是让人把驿站打扫出来,被褥也趁天晴时拆洗晒过了。
她们人一到,驿站官员老远就把人接住了,喜笑颜开地迎到上房里。
今天落雪,屋里烧有炭火,进屋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伏维则帮李行弱脱了氅衣,搓着手凑到炭盆边:“真冷呢,要把人冻死了。”
“我还说你不怕冷呢。”庄炟路上都把手缩在袖子里的,这会儿暖和,赶忙拿出来烤一烤,“你要是冷,今晚跟女兵挤一铺,人多挤着暖和。”
“我才不要跟人挤。”伏维则想到军营里那股馊味,就是最爱干净的女兵营都避免不了,赶紧摇头,“进来的时候我可看着呢,驿站还有好几间空屋子,怎么也能分我一间吧。哪怕真不够,在府主这里搭一张木板我也能将就。”
“听她胡咧咧。”李行弱挽了袖口,过来坐下,往庄炟促狭的脸上瞟了一眼,“她那是逗你玩的,还当真了。”
邓齐爱也说:“就是,人再多,也少不了你的铺。”
庄炟被火烤得不想睁眼,垂着眸说:“人是能住的,马是真没地方关了。”
“夏于那批良马刚送来,我们把别的马挪到露天拴着,才给腾出地方来。昨天还能将就,今天这雪天神来了也顶不住。眼看马冻在外头,厩将急得跳脚,说是马死了,大家别打仗了,一起炖马肉,吃断头饭。”
邓齐爱笑着补充:“这话正好叫飞镜听见了,觉得晦气,要打厩将的板子,方青劝她,现在是用人之际,可轻罚不能重罚,才免去那顿板子,只罚了厩将去打扫马棚。”
驿卒送了银水瓶来,邓齐爱倒了一杯温水给李行弱:“夏于马本来也是要换给龙盾军的,我们打算的是,明天一早送去西门,让谢桓鸾分配了,把换下来的老马病马送回南境。”
李行弱抿两口温水,润润嘴唇:“淘汰下来的大概就是那批滇马,作驮马也还行,能卖的就卖了。咱们不求多,但求精壮,耐力好。”
“最后一批夏于很快就送到了,府主预计几时开战?”邓齐爱问道。
李行弱:“那要看谢桓鸾这个指挥使,有没有做好出兵准备。”
邓齐爱:“从打下邓县那天起,谢桓鸾一直守在西门上,亲自带人爬上金鸡岭,把罗耶城的地形、布防、人数摸了个七七八八,战术也跟末将和庄炟讨论了好几回。”
她瞄一眼庄炟:“庄炟要主持政务,还要往西门上跑,两眼一睁就是忙,也是忙成乌鸡眼了。”
一听乌鸡眼,伏维则笑嘻嘻地探过头去瞧:“还真是。”
庄炟无可奈何地说:“那能咋办,庄老和钟定慧不在,我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李行弱问:“罗耶城主将是谁?”
庄炟:“叫什么田裕介。”
邓齐爱:“没一个认识的,全是年轻人。当年那些没死的老熟人估计已经老死了,要么就是狂妄自大,觉得不需要他们亲自出手,指派了家里小辈出来挣战功。”
李行弱搓着手:“老将如宝,老将也可能是虫,便是没死,能不能提刀上马还是两说。”
邓齐爱:“没错。”
李行弱问庄炟:“城里的粮食够吃吗?”
庄炟:“西瀛人的粮草还剩的有,我们定时定量发放给百姓,先把眼前的困境熬过去,再搞春耕。”
李行弱问:“耕地能种吗?”
庄炟:“这地方看着水源多,其实是旱地。我把耕田都看过了,土壤倒是肥实,不过大部分是荒在那儿的。据说西瀛人占领罗耶城时,邓县县官吓得连夜逃了,百姓也跑了一半,西瀛人打过来时,把没逃走的百姓抓起来为奴作仆。邓县的粮饷,这些年是靠罗耶城主将发放,指缝里漏出来的,才有百姓一口吃的。”
伏维则恍然:“所以穷成了这样。”
“外敌侵占只是原因之一。”庄炟竖起两根指头,“这第二个原因,邓县地势偏,三面环水,水边靠山,唯一好走的路是通往南境的官道。但怎么说呢,商队觉得这里是死葫芦,赚不了钱,自然不愿意来。他们不来,这里就更穷了。”
“还有第三吗?”伏维则追问道。
“有啊。”庄炟竖起第三根手指,“因为穷,有门路的官员都往别的地方去,没门路的官员被迫安排到这里,办事就没那么上心。运气好的,熬上几年搞不好就调走了,觉得自己没希望外调的,索性就捞钱。别看地方穷,这些伥鬼捞钱的本事可不小,瘦成麻秆的百姓都不知道被伥鬼扒几层皮了,你看那街上的铺面,是不是关了一大半?”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意味深长:“这地是收回来了,却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烂地,反正以后有得忙。”
“再难也过来了。”李行弱拍拍她的肩,“你是有经验的人了,做起来熟练。”
庄炟:“……”
想当初,她只是一个睡了上顿睡下顿的咸鱼。每天日上三竿起床,吃饱了随便一躺,看云,看鸟,看蚂蚁,躺得骨头都软了。
多惬意,多快活……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鸡打鸣就要起床,脑子里装的是军饷、战马、策略,做梦都是打仗。
庄炟撑着半边脸:“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当家了才知道一碗米比一万石米更重要。”
伏维则眨眼:“说反了吧,一万石米比一碗米更重要才对。”
“她没说错,”李行弱道,“你有一万石米的时候,不会觉得那一碗米有多重要。但你只有一碗米的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它,会觉得它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停顿了一瞬,道:“等雪停了,我去西门营地。”
“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伏维则小声嘀咕。
两人说话间,外头响起了说话声,婢女去开门,两个仆役抬了晚膳进来。
门开一条缝,风挟着雪粒扑进来,而中庭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邓齐爱看了一眼:“看这势头,差不多要明天了。”
李行弱:“别管了,先吃饭。有羊肉吗?”
伏维则早就到了饭桌前,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道:“有呢,是清汤羊肉,雪天就得吃这个,身上暖和。”
外头飞雪飘飘,屋里饭香阵阵,倒也别样温暖。
晚上,伏维则被安排跟两个文吏睡一屋,没去挤通铺。
早上起来时雪终于停了,院子里已经轧了厚厚一层,她惦记着那些马,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赶紧往马棚跑。
马棚有专人照料,干草铺得还算厚实,草料和水也都添加了。
伏维则挨个看过去,摸摸耳朵,松了一口气。要是冻死了,她得心疼死。
确认之后,一路小跑回上房,进院子就看见廊庑下站了五六个文吏。
她拉了其中一个人:“昨晚那些马,不会真的露天里拴着吧?”
那文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可是几百匹马,哪能真的冻在外头。庄参军昨天让人征用了民户的牲口棚,凑合着用一阵。”
“这样啊。”伏维则讪讪地挠着头,正要再说什么,里间的门开了。
李行弱穿了氅衣,戴着风帽,腰间佩了刀和剑。她将风帽压低,帽檐上的狐狸毛几乎把整张脸掩了去。
“走了,”她抬手按住刀柄,视线扫在伏维则脸上,“去西门营地。”
“好嘞,我拿包去。”
伏维则拔腿往厢房跑,不大一会儿回来,挎着小包,抱着刀,穿着厚厚的丝绵复衣,把自己裹成了熊,上马的时候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庄炟送她们出驿站时,站在马下看她裹得像球,像是看一个傻子:“你对自己挺好的。”
伏维则嘿嘿笑着:“这衣服可是我娘做的,暖和极了。”
庄炟:“我是说你穿太厚,爬山累死你。要是运气差遇上敌方探马,当心把你射成刺猬。”
“……你再乌鸦嘴,我可要骂人了。”伏维则翻了一个白眼,挽住缰绳,追上已经跑出老远的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