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雪后的路湿滑泥泞, 马蹄打滑,李行弱带着兵马放慢了速度,赶到西门营地时已经是晌午了。
营门望楼上的哨卫远远望见一行人马, 便扬声让下面的士卒打开栅门。
韩飞镜听说母亲到了,脚步飞快地从营帐出来, 几步跑到马前,伸手扶住李行弱胳膊:“娘怎么不提前叫人报信?”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谢桓鸾呢?”
“她们刚出发不久,上金鸡岭去了。”韩飞镜朝西面的山岭扬了扬下巴, “侦察敌情。”
“把人马安顿好, 你来带路。”李行弱重新上马,“我也上去看看。”
“是!”韩飞镜应了一声, 转头一边跟副将交代,一边叫人拿来刀和弓箭, 牵来马。
一切妥当后,她点了十个扈从, 带上刀、剑、弓箭,在前头带路。
大家都还没吃饭, 在途中买了饼,胡乱塞几口, 勉强填饱了肚子。
路面的雪还在化,更湿滑了,她们给马包了蹄子,稍微走快了些, 到山脚下的茅草亭时居然跟谢桓鸾一行人撞上了。
方青、韩昭阳都在队列,还另外带了十个扈从。
众人纷纷跟李行弱见礼。
李行弱摆了摆手,没下马,朝谢桓鸾道:“罗耶城一战准备如何打, 咱们边走边说。”
于是一行人都上了马,临时编队,由韩昭阳领十人在前领路,方青领十人殿后,谢桓鸾和韩飞镜随行在李行弱身侧,踏着山道往上爬。
这金鸡岭其实是一道狭长的山脉,经过这千万年的风雨侵蚀,在远处已能看到刀劈斧凿般的崖壁。进到里面,那些怪石和荆棘更是随处可见。
山道笔直难行,说是路,其实就是樵夫猎户走出来的小道,雨雪过后,人踩上去就会打滑,要是不留神,可能连人带马翻下山去。
骑马在这里行不通,只能人牵着马走。
伏维则开始后悔自己穿厚了,鬓角都热得直滚汗,摘了一片比脸大的叶子慢慢扇风,才好受了那么一点。
“快了,到山顶就舒坦了。”
爬到一半,大家坐下来歇息,韩飞镜把自己的水囊递给李行弱。
李行弱喝了一口,撩起袖子揩额上的汗:“也就爬坡的时候最热,这歇下来,就凉快多了。”
还好是冬天,山里湿冷,再吹一股风,夹着雪意,那冷冽的感觉实在是透心凉。
伏维则原本是走在中间的,爬得气喘如牛,不知不觉落到了最后。方青又不可能把她撂下,索性就帮她牵了马,让她轻松点走。
好不容易爬上来,她也顾不得地上湿不湿,往李行弱身边一躺:“死了,要死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爬这么陡的山。西南的山,都这么可怕的吗?”
李行弱把水囊给她:“喝吧,补充点体力。”
伏维则有气无力地摆手:“喝不下,只想死。”
韩飞镜:“小丫头,年纪轻轻的还不如我们了。”
伏维则欲哭无泪:“来的时候穿太多,根本走不动。”
韩飞镜:“脱呗。”
“脱不了一点。”她撩起袖子,表示脱了就剩一件里衣,那就不是热,是冷了。
在冷和热之间,她还是选择热着吧。
韩飞镜也没招:“不是我泼凉水,这还有一半路程呢。”
谢桓鸾笑着安慰:“上面平坦,好走多了。林子里还有羽毛五颜六色的野鸡,到时候抓两只,今晚烤来吃。”
有目标就有动力了,伏维则给自己鼓了鼓劲,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坐起来打开她的随身小挎包,挖出一袋肉脯,还有路上买的胡饼,挨着分给大家。
李行弱咬着肉脯,问谢桓鸾:“成天往这山上来,你不觉得麻烦?”
谢桓鸾把饼撕成小块:“末将打的仗不多,独立领兵作战就邓县这一回,虽然打出信心了,但总觉得运气占多,经验阅历还是缺乏得厉害。所以末将宁愿辛苦几趟,把地形布防勘探准确,也不要打没把握的仗。”
李行弱笑道:“你娘教你的?”
谢桓鸾正色道:“家母和长辈们都有讲,亲眼观察敌军的动向和部署是非常必要的,主将只有足够了解敌情,才可能拿出克敌制胜的策略。家母还说,大行台作大军统帅时,哪怕是最小的战役,也会领着亲兵勘察地形,这是大行台制胜的法宝,是智者之虑。”
李行弱:“你要知道,将帅亲自勘探,是有极大风险的。”
谢桓鸾:“大行台明知有风险,还是亲赴险境了。”
李行弱笑了,看向韩飞镜,又看一眼韩昭阳,姐弟俩老神在在的,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不管听没听,也该继续赶路了。
她把水囊还给韩飞镜,起身道:“走吧,再歇天该晚了。”
“可是我看这天不早了,天黑前估计赶不回去。”伏维则望着晦暗不明的天,隐隐担忧道。
“赶不回去就露宿。”谢桓鸾一点也不着急,大步走在李行弱后面,“连着几天在山上都是常事。”
伏维则:“有狼吗?有老虎吗?”
方青在后头笑她:“有啊,最大的狼都赶上小牛犊那般大了。你问这个,是不是害怕?”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毕竟老虎和狼是猛兽,别说是人,就是那壮牛都能咬死了大卸八块。
伏维则后背发麻,吞着口水说:“真碰上了就跑呗,跑不过就打。”
大家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跟她逗乐。
李行弱在笑声中问:“谢桓鸾,罗耶城有什么反应?”
谢桓鸾道:“邓县穷困多年,在西瀛人眼里价值不高,留守城池的兵马派的都是中下等。我们攻下邓县后,罗耶城的反应不大,西瀛兵还是将城守得铁桶一样,主将田裕介也没有遣派使者,交涉战后尸骸和俘虏问题。”
韩昭阳把找来的一根木棒递给李行弱,李行弱杵着走,省力多了。
她道:“不意外,西瀛人冷血,不讲大义。我曾和他们交涉过士兵尸体归还问题,他们反倒觉得是我怕了,将我方士兵的尸体挂在城楼上曝晒。所以打下平河后,我在那里杀了几万人,造了最大的京观,和他们的国家遥遥相望。”
谢桓鸾:“打下邓县就可以看出田裕介这人有多沉稳冷静,他根本不受外面的影响,恐怕没那么容易对付。”
李行弱嗯了一声,问道:“他的战绩,你有了解吗?”
谢桓鸾点头:“和他同级的将军共有三人,他是唯一没有杀降屠城的。占领罗耶城后,那些将军杀了五千多军民,后来听说大行台剿灭了黑瞎子山流寇,大概是心有畏惧,都不肯留守罗耶城这道屏障。只有这个田裕介站了出来,在大行台还在解决南境问题时,他带着西瀛军民做了进一步防御准备……”
说话间,一行人登上了金鸡岭最高处。
山路开阔起来,脚下一片岩石平地,覆着还没化掉的积雪。
扈从们分散开来做事,巡逻的巡逻,剩下的人去抱了两捆干草,铺开了给大家坐。
“昨天不是下雪了,哪来的干草?”伏维则惊道。
方青把马拴好,过来道:“是上回来预备的,藏在崖石底下。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们学聪明了,会提前准备干草和柴禾,能坐,还能引火。”
伏维则走累了,一屁股坐下,感受着山顶的风:“舒服多了。”
没有山丘遮挡,视野开阔,整个罗耶城都在眼前,无一丝一毫遮挡。
李行弱远眺:“他们把树都砍了?”
谢桓鸾道:“得知我军囤兵西门,他们开始坚壁清野,清扫外围。罗耶城擅蚕事,以丝绸为名,在西南地界十分富裕,交通要道都是重金修建的。为了视线清楚,他们将桥梁大道拆毁,还砍掉了五百步内的树木,烧光了荒地枯草,连城墙之外的民房也全部拆除。”
“什么?”伏维则忿忿道,“就算不是自己花钱造的,那他们也要用吧,就这么毁了,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韩飞镜拍拍她的肩:“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为了防止敌军藏身,清扫一切射击范围。不仅是这些,他们还把城外百姓、牲口、粮草、砖瓦木石……这些能带走的全部转移进城,带不走的就地毁掉。达到‘攻则难拔,野无所掠,终无克获’的目的。”
伏维则倒吸一口气:“那怎么打?”
韩飞镜:“肯定能打啊。你想一想,他们坚守城池,肯定要有粮道和屯粮点给他们补给,那咱们就派出轻骑,去打这些据点,把他们困死城中。”
李行弱听了,问谢桓鸾:“所以你的策略截取粮道,围城?”
谢桓鸾点头:“这是最稳妥的。我们在挖壕沟,设巡哨,防止敌方断我军粮道,同时从水路陆路多方转运粮草,确保粮草不断供。”
李行弱:“围城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打下来的,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
己方没有那么多粮食,超过一年,就要以战养战,在城外军屯才行。
谢桓鸾当然是知道的:“罗耶城不军屯,后面也是要军屯的。”
李行弱没有立刻表态,她脱了氅衣,摘了风帽,在铺好的干草堆盘腿坐下:“带舆图了没有?”
“有。”
方青从袖中取出一份舆图,刚在在她面前的岩石上摊平,忽然吹来了一阵风,吹得舆图差点飞走。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旁边的韩昭阳也站过来,挡住风口,顺手捡了四个小石子压住边角。
舆图上的城池、河流、道路、山势标注分明,还用朱笔圈出了关键位置。
谢桓鸾在对面坐下,用捡来的小树枝指着舆图:“它的西面是上奎郡,是西瀛大帅德真,初步估算有十万大军。二十年前西瀛人占领过那里,用当地的青石重新砌过城墙,外面刷了石灰泥,十分滑手,不易攀爬。家母攻打时,在那里吃过亏,提醒末将有万全之策再攻城。”
她又指向罗耶城南面:“如果不围罗耶城,只能转向南面的宝章县了。它也就比邓县规模大一些,官道部分损毁,要率大军进去,也不是易事。”
李行弱操着手,从舆图上抬起眼。
远处的城垣方方正正,四角各有一座角楼,北面城墙紧挨着一条河,南面是一片缓坡,西面是丘陵,东面就是她脚下的金鸡岭。城外早就被清理得什么也不剩了,只看得见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见她不说话,谢桓鸾神色郑重道:“派出的耳目传回消息,城里常驻兵马大概在四万人,其中骑兵八百。我们围城,短期内耗不尽他们,要做长久战的打算。末将推演过,不围城,先攻宝章的话,很可能引来上奎和罗耶夹攻,乃是下下策。”
李行弱伸出手,用手指比划了两下,收回视线,两手按在膝头上:“这地方离罗耶太近了,快马应该就一个时辰左右。”
众人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便听她道:“我说过了,主将侦察是伴随风险的。我们在侦察他们时候,他们也会来侦察我们。”
在场的年轻人脸色顿变。
谢桓鸾是想过这个问题的:“我们防备得仔细,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方青提醒:“还是做好防备吧。”
搞不好已经有敌军奸细混进邓县,掌握了她们的行踪。
伏维则已经忍不住朝四周张望了。所见之处,扈从走来走去,倒是吹来的冷风让人缩脖子。
不去留意还好,一留意,那些风似乎都大了,刮得得枯枝呜呜地响,鬼叫似的。
她抱紧了,目光从一片树林扫到另一片树林,虽然什么都没看到,心跳却跳得吓人。
李行弱淡定道:“别自己吓自己,带好刀剑。”
韩飞镜将蕃弱弓重新背回去,其余人见状,也都暗自检查起弓箭。
她们没有久留。
谢桓鸾最后看了一眼罗耶城,转身指挥扈从打理现场,清理脚印,收拢马匹,将吃剩的食物残渣碾进土里。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不知道是不是太疲倦,大家一路没说话。
山里的天黑得早,走了没多久,光线已经暗了,林子里树影幢幢,冷风阵阵。
是越走越黑了。
到了树木密集的深处,本就微弱的天光遮去了大半,有扈从点了火,举着火把走在前后。
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后,盯着火照亮的地方,不敢往两边看。
“啪嗒——”
突然一声动静,有什么东西从草丛窜了过去。
伏维则吓得叫了一声,惨白着脸护到李行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人都掣出刀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