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没事的。”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抬手去解身上厚重冷硬的甲胄。
甲胄的系带越是慌越是解不开,乞弗兰祉不知道她做什么,还是搭了把手, 帮着把盔甲卸下来。
李行弱接着脱去外袍,剥到只剩柔软的里衣, 急忙将婴儿从襁褓抱出,裹进暖和的怀抱,用自己的体温去捂那具已经冰凉的小小身体, 手上不停揉搓。
“……活过来, 要活过来。”
她喃喃地说着,手指发抖, 一遍一遍,不敢停, 固执得有些疯。
“阿姑,让我来吧。”乞弗兰祉看着她散乱濡湿的鬓发, 想要替她。
李行弱没应声,嘴唇紧抿着, 动作没停。
但那个孩子口目紧闭,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没救了,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像一只受伤的幼猫在叫,连着两声。
“活了!”乞弗兰祉不敢置信,“阿姑,他活过来了。”
婢女捂着嘴, 止住了泣声:“小郎君还活着。”
婴儿嘴唇翕动几下,眼睛缓缓睁开一点,拧着眉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突然小嘴一瘪, 发出第一声高亢有力的嚎哭。
李行弱泄了力,满头大汗地望着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好好,是不认命的好孩子。”
乞弗兰祉也拍着胸膛吐出一口气:“幸而阿姑没放弃。”
李行弱动作利索地把襁褓重新包严,急道:“兰祉,快找个乳母来。还有太医,太医来了没?”
“应该快到了。”乞弗兰祉应了,叫来一个虎贲,连声吩咐下去,“去城里搜,谁家有刚生过孩子的妇人,请过来喂养几日,雇佣的银钱我们照付。”
她交代完,转过头来道:“阿姑,现在城里混乱,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合适的乳娘,还是先弄些吃的,暂时喂饱。”
这里的房子烧塌了大半,是没法住了。李行弱道:“先离开这里,找个住处。”
“好。”乞弗兰祉吩咐左右,“找一辆马车,一辆板车,去县衙宅廨。”
天已经黑了,众人没敢耽搁,去找车的,押解院里奴仆的,收拾盔甲的,都分头行动起来。
李行弱把襁褓递给婢女:“抱好他。”
婴孩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翕动着。
婢女怀抱着襁褓,眼泪又止不住掉下来:“娘子她就这么……孩子都还这样小,没了父亲,又没了娘亲。”
“哭什么。”李行弱手里整理好衣裳,宽慰她,“抱上孩子,先离开这里。到了住处,给你们娘子梳洗一番,干干净净的,明日一早启程回南境。”
“是……”婢女点着头,把襁褓裹紧,小心翼翼贴在胸口。
李行弱低头看王彤。是个秀气美丽的姑娘,原该看着自己辛苦孕育的孩子长大成人的,却遭横祸,死于非命。
她把散落的发丝理在两鬓,抚平衣裳,拉过被子盖住王彤的脸。
“走,带你去见你祖母。”
托起王彤的背,揽住膝弯,将人抱起,很沉,却又莫名很轻。
李行弱抱住这个仅见过数面的孩子,走出破败的院子。
停在门外的人分站在两侧,迎了婢女和嬷嬷上车。
李行弱将王彤放上板车,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一切妥当后,她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往宅廨去。
宅廨里残留着打斗的痕迹,但已经简单打扫过,厢房也收拾出几间,床铺找了干净的被褥铺上。
一行人进厢房没多久,行军太医被乞弗兰祉拎进来。
太医是骑马来的,脸上脖子上都是汗,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
他才拱起手来告罪,就被李行弱一手拽到床边:“先看孩子如何。”
太医放下药箱,把襁褓打开,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又看了孩子的口鼻、指甲、肤色,这才抹了把头上的汗:“命大,没有中寒。”
乞弗兰祉急道:“倒是把话说明白,剩半截什么意思,没看见大行台多着急!”
太医回话:“大行台可以放心。孩子是难产少气,亏得保暖救回来,把命保住了。下官检查过,心肺无事,没有大碍,就是底子弱了些,从今往后要仔细温养,不能再受凉。另外,喂养上要定时定量调理着,等长到五六岁,慢慢地就养起来了。”
李行弱道:“用药吗?要用就去开来。”
太医回:“还是新生儿,药力对这般大的孩子来说过于猛烈,与毒无异。下官以为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有必要,再开药调理。”
“那好。”李行弱彻底放了心,“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以便随时传唤。”
“是。”太医背上药箱,由仆妇带去安置。
李行弱问:“乳娘找到了吗?”
乞弗兰祉道:“找到两个,但现在鱼龙混杂,来人身份不明,我不放心。要不今晚先用粥水喂,明天再作打算。”
经历了这一遭,李行弱也不得不倍加小心。毕竟才巴掌大点的婴儿,留下一点创伤,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大人吃的米粥吃不了,羊乳易腹泻,叫人磨些米,熬成糊来喂。”
“让奴去吧。”秦嬷嬷红着眼说,“奴会熬。”
李行弱点头允了。
秦嬷嬷退下去熬米糊。
婢女站在床边,还掖着袖子在抹泪,把两个眼睛抹得通红。
乞弗兰祉问她多久没睡了。
婢女回道:“就一夜。娘子是被那个西瀛畜生恐吓的,昨天疼了一天,生不下来。要不是今天大军破了城,等那个畜生回来,铁定要把娘子肚子剖开。”
“西瀛人根本不是人,城里有点姿色的娘子,都被他们抢去为奴作妾,腻了就把人虐杀抛尸。我们娘子一直好好在府里,结果郎主出一趟门就被他们杀了,然后强抢娘子,往死里折磨。要不是为了小郎君,娘子只怕已经寻了短见……”
这些年没人知道王彤在宝章县,王彤也没有向李行弱求救。
事情发生了,说再多都没用了。
李行弱沉默地看向襁褓。
王彤不在了。但这个孩子还活着,王家就还有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婢女。
“奴叫连翘。”
李行弱道:“连翘,让你来照顾小郎君,可愿意?若是不愿,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后半生过得富足无忧。”
“大将军!”连翘眼泪滚了一脸,跪在脚边急声道,“大将军,别赶奴走。奴是娘子从路边救下的,自甘为奴作婢。娘子待奴如姊妹一般,是奴一辈子的恩人,奴就是自己饿死了,累死了,也绝不让小郎君受半点苦。”
李行弱抬了抬手:“起来吧。王彤唤我一声姑母,她的孩子,我不会放任不管。我且告诉你,她的祖母已经接去南境,天亮我们便带她回去见祖母。”
连翘眼泪掉得更凶了,一个响头狠狠磕在地上:“多谢大将军!奴无以为报,愿日夜馨香,为大将军祷告平安。”
李行弱搀住她的胳膊:“你照顾好小郎君就是谢我了。”
乞弗兰祉搭手,把连翘扶起:“看你,头都磕破了,不觉得疼吗?”
连翘抽泣着从地上起来。
乞弗兰祉扯来一块巾帕,按在她脸上:“快把眼泪擦了,回去洗个脸,放心大胆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这里有我照看呢。”
连翘眼眶通红:“还有娘子的身后事要忙,奴去给娘子擦洗更衣。”
“用不着,我们找了一堆仆妇帮忙,你去了也没地站。”乞讨兰祉把人往外推,叫来一个仆妇,“把她带去房间睡觉,只要天没塌,就别让她出来。”
眼下邓齐爱她们几个在料理俘虏和尸体,忙不过来,乞弗兰祉不忍所有事都压在李行弱肩,自己便临时担负起主事的职责,往各处走上一圈,妥善安排好奴仆要做的事。
等回到厢房里,秦嬷嬷也把米糊熬好了,正喂给婴儿吃。
有婢女过来报信,她又起身出去,站在外头听完,才进屋跟李行弱禀告。
“卢将军在城里找了一副薄棺送过来,只能将就用。”
李行弱:“到南境再另找一副棺椁,还有老衣裳……生前遭了大罪,让她体面些走。”
“老衣裳找了,尽量找得最好的。天气热了,不能等回去再大殓。”乞弗兰祉迟疑了一下,继续说,“我派了人回去报信,还不知道王老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王研真年纪太大了,加上病重,左不过就那么几天的事了,李行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没准备的是,会带着王彤的死讯去见恩师。
好在这一晚所有人都足够忙碌,容不得多想。
庄炟忙完军务,带了几个法师赶来,为王彤诵完经,已经四更天。
塘报还在不断往宅廨送,一个是罗耶城还没完全打下来,谢桓鸾带兵围了城,另一个是上奎郡有了动静,很可能支援罗耶城。军情十万火急,谢桓鸾要请主帅示下。
庄炟道:“和西瀛的战争打响,已经停不下来,敌方备战充分,我们处于劣势,形式不利。不如分兵五万,打下罗耶城,再以上奎郡为线,固守在东,以待时机。”
李行弱点头:“我也有此意。等不到打下上奎郡,北地大军很可能会行动,到那时两头受难,分不出更多兵力。”
她说完又问:“谢桓鸾难在何处?”
庄炟回道:“城里粮草充足,田裕介固守不出,等待支援。”
李行弱:“崔文静如何打的?”
庄炟道:“崔文静的做法是离间守城将领,派耳目潜入其中,传递劝降书,告知我军俘虏西瀛上万,煽动军民情绪。但田裕介反应非常快,当即闭城搜捕我军耳目,任我方在城下如何叫骂,都免战不出。龙盾军派出锐士前去侦察,发现敌方在地下放置大缸,绝了我军挖掘地道的可能。”
“崔文静传回书信,说是城内风向利于我军,我军应该舍弃粮草,火攻罗耶城。”
李行弱原来是打算留下粮草的,但她也清楚,这是理想的打法。大多时候,敌军即使溃败也会不惜一切烧毁辎重。
她闭了闭眼:“那就舍弃,投掷火箭,断他们的粮草。如有必要,设法截断流入城中的水源,投毒水井。”
人不吃饭可以撑上七日,但不喝水不行。
同时,她让庄炟拟一封飞檄:“传给庄老,命方青持节回南境,紧急调动五万兵马,支援谢桓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