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一夜没合眼, 五更天时,李行弱用完膳,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又醒了, 哭个不停,仆婢们哄不住, 急得团团转。
行军太医还在呼呼大睡,就被虎贲从床上拖起来。
连滚带爬地过来看诊,行军太医耷拉着两个眼睛说:“婴孩夜哭, 要么是饿的, 要么太吵,还有就是离开了母亲, 没有母亲的气息。大行台不若抱他哄一哄,兴许就好了。”
李行弱养不明白孩子, 突然要自己哄巴掌大点的小家伙,那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她硬着头皮抱进怀里, 跟托着稀世珍宝似的,浑身发僵, 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口气吹坏了, 一走就散了。
反正照太医说的方法哄吧,先把仆婢赶远些,不准发出声音,再叫嬷嬷把热米糊端来喂, 吃了还要哭的话,就只能抱上走一走了。
李行弱抱着襁褓,天边渐渐亮了,也不知道是哭累了, 还是真给哄住了,宝贝疙瘩总算是睡了。
难得有喘息的功夫,出发前,李行弱去看了王彤。
躺在薄棺里的年轻姑娘,换了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洗净的脸面,眉眼是精心描画过,一双苍白的手交叠放在腹前,看起来很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总是不够好的,寿衣不够好,棺木不够好,没一处合心意。
乞弗兰祉从外面进来,脚步轻轻的,在她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阿姑,该走了。”
“走吧。”
李行弱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时,身后传来棺木合上的闷响声。
几个大汉将棺盖封上,捆了麻绳,一起使力移上板车。
秦嬷嬷和连翘站在外面,两人掉着眼泪,抱在秦嬷嬷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哭,小脸憋得通红。
乞弗兰祉伸手:“来来,让姨抱,姨怀里够暖和。”
婴儿挪到了她怀里,非但没哄好,反而哭得更凶了。
乞弗兰祉拍了两下,软声哄着,一点用没有,脸色讪讪道:“哟,我还抱不得了。”
李行弱皱眉:“你会不会哄?”
乞弗兰祉:“……草原的孩子扔地上,风一吹就大了,根本不需要费神去哄。”
李行弱听不下去了,把襁褓接到自己怀里,看着皱巴小脸:“吃饱了也哭,睡醒了还要哭,你是水做的吗?”
语气说不上来的是犯愁,还是无奈。
却也怪得很,连人都不认识的孩子一到她手里,哭声慢慢就停了。
大家看呆了。
乞弗兰祉啧了一声,伸出手,想再试一次:“我还就不信了。”
手指碰到襁褓,小家伙还挺敏锐,张嘴就要开嚎。乞弗兰祉无奈缩了手:“嘿,这就认人了?才多大点儿。”
秦嬷嬷在旁边擦泪:“八成是熟悉大将军的怀抱了。大将军身上有安神的气场,孩子睡着踏实哩。”
连翘说:“大将军,让奴来抱小郎君吧。”
“罢了。”李行弱没让,“我抱稳当些,路上就别耽误了,尽快回南境,免得老夫人等着急了。回去之后你们再轮流照看,等孩子慢慢习惯,我再撂开手。”
乞弗兰祉:“听阿姑的,就这么办。你们坐后面那辆车,阿姑累了再过来搭手。”
时间赶得紧,废话就不说了,她让连翘和秦嬷嬷坐一车,自己骑马跟在车队附近,查看情况,确保大家安全。
孩子在李行弱怀里还算乖,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哼唧几声,其余时候甚少哭闹。
第三天的午后,车队终于到了。
消息提前送到的,北斗府前乌泱泱站满了迎接的人。庄云梦在最前面,身后是李家老少,还有伏维则,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李行弱下了车,庄云梦快步迎上前,眼底还有一片青影。
她把襁褓给连翘抱,急切问道:“庄老,如何了?”
没等庄云梦说话,已经跨过门槛,步履仓促。
庄云梦匆匆跟着,边走边道:“王老病情不妙。回来前两日精神还好,后面大多时候在昏睡,杜神医想了法子吊着气,等府主回来见一面。”
李行弱沉了一口气:“好。恐怕还要劳烦庄老,代我操持侄女丧葬。”
庄云梦:“府主来信后,北斗府的年轻人便主动把偏厅布置好了,连墓葬位置也找堪舆师看了。下官没插上手,是几个娘子商量着做的,面面俱到,没有一处疏漏。”
李行弱没想到这些小辈会准备丧事,顿了一瞬,闷声绕过回廊,进了后院。
屋外站满了仆婢,见李行弱一行人过来,躬身行礼。
床边的杜缘见状起身,退一旁,把位置让出来。
李行弱走到床边,床上躺了一个昏睡的老妇,许是年迈,又或是病痛缠身,颧骨高高支起,两颊和眼眶深凹进去,外形上已经辨不出记忆里那个慈祥敦厚的妇人了。
“老师……”李行弱俯身唤道。
人没应。
如果不是胸口在起伏,几乎以为没了气息。
她心里咚咚地跳,没再唤第二声,直起身,拽了杜缘走到外间,问道:“如何?”
杜缘如实相告:“早上施了针,醒过一次,说了两句话,只进过少许水米,后头便没再醒过。脉象非常虚弱,只能说,我可以再施一次针,要说什么话尽快说,让老人了却心事,免受病痛折磨……”
李行弱手脚冰凉:“没办法了么?”
杜缘摇头:“每日施针,参汤吊着,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年纪太大,脏腑已经衰败,油尽灯枯了。大夫可以救病,但救不了老。”
李行弱沉默着垂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屋里气氛压抑,压得旁人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庄云梦开口道:“饭食备好了,府主先用一口热饭吧。这边下人盯着,有动静了立时就能知道。你这连日赶路,吃不好,也睡不好,身体吃得消。”
李行弱站直身子,像是把沉重的包袱从肩上卸了下来。她说:“先用膳。”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老人,转身走到廊下,招手把待命的张管家叫来:“秦嬷嬷和连翘住下了,你安排一下她们的起居,就在我的院子里。秦嬷嬷年纪大了,再派两个嬷嬷帮衬,别让她累着。孩子刚出生,离不开乳娘,我们临时找了两个,底细不清楚,不放心你再去寻一个身家清楚的乳娘,定下来。”
张管家记下,转身去安排。
回主院的路上,她问起一路跟着的伏维则:“伤好了吗?”
伏维则晃起胳膊:“恢复快,一点事没有。”
说着又耷拉着头,低落道:“早知道不走了,要是我在,就能帮府主分担一些。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南境干等着。”
“别想那些,”李行弱抚上她的肩,“让你回来,是我的命令。等你伤口彻底养好,再来帮我做事。”
她扬起下巴,指向连翘怀里的襁褓:“会抱孩子了吧?以后你来抱他。”
伏维则抱过白家那个小孩,有经验了,狠狠地点头:“是!”
主屋饭菜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身体暖和,舒服多了。
李行弱一刻都没休息,又随庄云梦到偏厅灵堂。
灵堂设好的,王彤的棺木已经停进去,棺椁前摆了香案、果品和香烛。
李家的年轻媳妇娘子更换了素衣素服,进进出出,和张管家带着仆婢在准备出殡事宜。
见李行弱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行礼。
李姮从袖中取出册子,双手捧着:“出殡的吉日定了,还要姑祖母过目决定。”
李行弱没看,只说一声好,目光落在那副棺椁上,站了片刻,问道:“孩子睡了么?”
“还在睡,有嬷嬷和婢女照看。”张管家顿了顿,“秦嬷嬷说,孩子还没取名,要问府主的意思。”
李行弱摇头:“等老师醒了再说吧,名字该由长辈来取。”
“是。”张管家应了,退下继续忙去。
李行弱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慢慢点燃,插进香炉,敛目半晌。
从灵堂出来,她将李姮叫来跟前:“是你操办的?”
李姮道:“我只是指派奴仆跑腿传话,灵堂里的布置,丧事的流程,都是嫂子和姊妹们盯着在做。”
李行弱颔首,又道:“你再帮我备一副棺木,还有丧葬所需。”
不必明说,都知道是给王研真准备的。
李姮轻声回道:“好。”
“去吧,我自己回去,别跟了。”李行弱摆摆手,屏退了庄云梦等人。
伏维则还想跟上,被庄云梦拦住了。
她愣在原地,目送李行弱一个人走向后院。在她看来宽厚可靠的背影,在日光下被一点点拉长,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李行弱回主屋坐了一会儿,梳好发髻,换了衣裳,再去的王研真那里。
杜缘没在,只留下两个婢女在照看。
“王老可有醒过?”她问。
婢女敛衽道:“杜神医临走前扎过针,差不多该醒了。”
李行弱走到床边坐下。
王研真还睡着,口中呓语,却听不清说什么,但嘴唇一直在张合,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她握住老人的手腕,指甲修得干净,可手却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布满了斑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娘给她讲过,在破道观里,第一次见到王研真和张道英。那时候决计想不到,往后二十多年,这两个女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深的烙印。一个会托举她结束乱世,成就非凡人生。一个会给她下毒,让她昏迷了二十年。
相伴着走过最难熬的二十年,如今还是迎来了分别的时候。
老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李行弱回过神来,俯身凑近:“老师。”
王研真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辨认着眼前的人。
“你……”她嘴唇动了几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含混的字眼,“……行弱。”
“是,”李行弱手在发抖,“行弱早该接你回来的。”
她早该把人接回南境养老的,可她总想着再等等,等打完仗,等大局彻底稳定……等来等去,反而失去的更多。
王研真看了她好久,久到李行弱以为她要睡过去,然后看到干枯的嘴唇动了:“一如当年……不见老。”
她缓了一口气,回握住李行弱的手:“我的儿,吃了很多苦吧。”
李行弱忍住酸涩:“没有。”
“岂能不苦。”
王研真精神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话说得利落了很多:“我从异国回来,路上听说你的事,总在想,这些年你多累。”
“行弱,知道那么多人来到身边,愿意帮你,我心安了……可惜我,活得不够久,没时间了,就不陪你走了……最后,有几件事。”
她这个样子,多说一句话都像是要耗尽最后一口气,李行弱不忍她受累,凑到耳边道:“老师,你慢慢说,我听着。”
王研真指尖在她手背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枕下。”
李行弱会意,摸到枕头底下,触到了一个东西。
她将东西拿出来,是一个锦囊,上头留着一股很淡的香气,绣线花纹磨旧了,可见贴身放了很久。
“打开。”王研真道。
李行弱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她将纸展开,扫过上头工整的笔迹,落下的几枚印章,眼睛蓦然一酸。
是遗嘱。
恩师居然把身后遗产全都做了安排。
“老师、老师把遗产给我?”她不敢信。
那可是好大一笔资产。
王研真笑道:“打仗要钱,数目庞大。这点钱不多,但也够你顶几年。”
她缓了几息,接着往下说:“我只一儿,命数短,生的孩子也陆续夭折了,只剩一个孙儿王彤,都是不善经营的。我还没死,家产已叫恶仆觊觎,等我死了,偌大的家业又不知落于谁手。”
“来时我将商队遣散了,盘了些商铺出去,留下盈利的给你……后面我再帮不了你了。”
李行弱攥紧了那份遗言:“军饷我可以另想办法,这笔钱留给你的曾孙傍身。对了,老师有曾孙了,是个男孩。”
她说着转头,朝门口方向吩咐:“去叫秦嬷嬷和连翘,把孩子抱来!”
婢女快步退下,去抱孩子了。
王研真很平静,和李行弱的激动形成了动静对比。
也不怪,无论做事还是做生意,她总是井井有条,即便是病重,头脑依然清晰,每一桩事都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才做下的决定。
李行弱佩服她的强大,她的冷静,但现在更多是,浮木在眼前,她要抓不住了。
所以她更紧地攥住了恩师的手,干瘦、冰凉、苍老,攥得太用力,以至于忘了这是病人。
这一握饱含太多不舍了。
病人也默契地没有出声,任她攥着。
“第二件事。”王研真的声音轻了不少,“你的武师……还记得吗?他隐居山中,仙逝多年,膝下有一男孙,名为荀皈,略通武艺……我回来时,已经请人去寻他。劳他下山来,助你戡乱安邦。”
“是,我明白了……”李行弱喉咙里像堵住了,哽得难受。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担忧她的仗不好打,担忧人手够不够用,所以给她准备钱,准备人。
还跟当初,从草原到沙漠,再到南部诸地,拿出全部身家招募士卒,从一支几十人的军队,到几十万大军。
用钱堆,没钱了就借钱砸上去。
她把枯瘦的手指拢在掌心,哽咽:“老师,受累了。”
一天福没有享过,临了还要遭受丧亲之痛。
这叫她如何开得了口。
李行弱低下头,实在无颜面对。
没多大一会儿,外头脚步声杂乱,人到了。
秦嬷嬷和连翘抱着孩子匆匆到了床前,一老一小两个人啪嗒跪下,脸上已经挂了两道泪痕。
李行弱从连翘怀里抱过襁褓,凑近了,好让老人能看得清楚些:“老师快看,这是王彤的孩子。”
孩子小小的一个,睁着乌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开始还皱巴巴不好看,这几天渐渐长开了,看着很秀气。
她握住王研真的手放在襁褓上,放在孩子小小的脑袋上:“很像王彤。”
王研真眼里有了一点亮光,就像残烛熄灭前的最后一次鼓动。
她望着襁褓中的脸,眼角有泪滑落,没进花白的鬓发里。
“老师,”李行弱声音沙哑,“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王研真没有说话,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
第一次见到孙女的孩子,也是最后一次,确认过后,她释然地笑了,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长得很好。”
襁褓里的孩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小脸涨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极其用力。
李行弱把孩子还给连翘,秦嬷嬷和连翘抱过之后,急忙退了出去。
哭声渐渐飘远,屋子里再次安静。
老人的遗言已经说完了,但李行弱一件事也没办成。
她要怎么启齿?把王彤的噩耗告诉她。
告诉她最牵挂的孙女,那个她千里迢迢写信求救的孙女,已经死了。
李行弱张不开嘴。
王研真是何等人,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历经大风大浪,不需要问人,就已经猜到了。
“你尽力了。”她没有责备,“不怪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石头砸中还要重。
李行弱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老师……”她把脸埋在老人的手里,无声地哭。
战场上撑起来的铮铮铁骨,此刻全都碾成碎片,她连哭,都做不到孩子一样嚎啕。
当年无所畏惧的孩子,在失去最后一件硬甲后终于意识到,长大的代价是失去。
她肚子里还有话要说的,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到嘴边只有一句:“老师可还要我去办什么事?”
王研真默了一会儿,哑声道:“把她和我埋在一处,丧事……拜托你了。”
说完这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皮缓慢阖上。
李行弱怔住,只觉得掌心的手无力地耷拉下去。
“老师,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