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们坐井观天了。”
突然被人从井里拽出来, 广袤的天地固然是可怕的,但也令人兴奋。
她盯着那个地方,热血上涌:“这个国家, 野蛮、粗俗、无耻,不该存在。”
“草民有一艘大船, 可载千人,可渡远洋。”谈金玉攥紧手指,“只要郡王需要, 立刻就能靠港。”
“不, 我要的是战船。”
李行弱定定看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托你, 造两艘大船。”
“可以。”谈金玉想都没想便应了,“大船从现在开工, 数年时间足够了。”
她答应得太快,李行弱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造一艘船需要多少钱。”她问。
谈金玉:“钱没了可以再赚, 只要人还在。”
李行弱没了声。
谈治玉在旁边乐呵:“我就说嘛,我长姐最肯花钱了, 有她在,两艘大船根本不在话下。”
李行弱接话:“那倒是真的。我总算不用跟你好说歹说了。”
谈治玉:“……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这本账是翻不过去了。”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闲话的功夫,伏维则也引着庄云梦回来了。
庄云梦听了个大概,也认为提早造船是对的。
“既然要造船,就把庄炟叫回来吧。她精通机关之术, 可以跟工匠探讨学习,看能否改进。”她说。
李行弱点头:“等李敬尧调令下来,就换她回来协助谈娘子。”
把造船之事商定好,天色也晚了, 婢女送来晚膳,几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聊。
谈金玉说起海上一些见闻,庄云梦说起陈朝遗民后来的去向,大家为着同一个归处,越聊越深,像是分离了很久又重逢的故交。
李行弱吃饱歪在凭几上,手里拿着那把扇子,一会儿展开,一会合上敲敲掌心,不插话,只听她们讲,心里觉得好生舒畅。
回主院的路上,伏维则说她:“府主的人越来越多,路越走越顺了,连我娘都说府主以前心里愁,都不敢多笑,现在笑得更多了。”
“因为是喜事。”李行弱抬头望着天,摇着扇子,“人逢喜事精神爽。”
谈金玉的到来是喜事,王蔚的百日宴也是喜事。
转眼到了百日宴这天。
围着这大好日子,北斗府上下早早就起来忙碌准备了。
天不亮,道贺的客人便陆续登门,车马在府外从巷口排到了巷尾。
郡县的官员、将领、乡绅,还有芙蓉乡的乡民,人手提着贺礼,什么金锁银镯,绸缎布匹,张管家在门口迎客忙得脚不沾地,唱名的声音一上午没断过,嗓子都快喊哑了。
今天的王蔚是秦嬷嬷给打扮起来的,石榴红的襁褓,边缘滚了一圈绒毛,喜庆又乖巧。秦嬷嬷说百日戴银是老规矩,给脖子上挂了一把长命锁,手腕套了一对银镯子,刻的是蝙蝠抱桃的花纹,寓意好。
王蔚被抱来前堂时,满堂宾客都凑上来瞧。小家伙睁着一双大眼睛,小嘴微张着,看了这个看那个,像是在认人。
阿姚也难得到了人前。她戴了半截面衣,遮了脸上的疤痕。
“你要不要抱?”李行弱问道,让连翘把孩子抱给阿姚。
阿姚有些手足无措,又有点惊奇:“阿姐,他好小一个。”
孩子也惊奇,伸出胖胖的小手,朝阿姚的方向伸了一下。
伏维则说:“是不是很乖?他以后会说话了,要叫姚娘子一声姨母呢。”
阿姚年轻时和父母走失,落到人牙子手里,可以说没有亲人。听伏维则这样称呼,她有些动容,看向前方,李行弱已经走到宾客中间去了。
堂上到处都是人,热热闹闹,李姮几姊妹也带着侄儿们来了。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跳起来要看,连翘只好把襁褓抱过来,弯腰给大家看。
“哇,弟弟好像长大了一截。”
“不是弟弟,好像要叫、要叫什么来着?”
“他是曾姑祖母的孩子,该叫表叔父。”
李姮敲她们脑袋:“错了,姑祖母是咱们家里人,你们要叫叔祖才是。”
小孩们很快改了称呼,七嘴八舌地叫着,又比划起小家伙的手和脸,问自己的母亲,自己婴儿时是不是也这么可人。
娘子们软声附和两句,看够了,又帮嫂子们一起照应宾客。
乞弗兰祉这阵子在营地忙,来得略晚,但是出手十分阔绰,上来就把硕大的玛瑙项链塞到襁褓。
伏维则无语:“公主这石头送的是不是忒大了?”
“这可是我弟弟的百日宴,就该送大的。”乞弗兰祉财大气粗地一挥手,“要不是赶不回夏于,非得把我阿干那串宝石抢来不可。”
伏维则:“……”她不会以为是夸她吧?
“来,让阿姐摸摸。”乞弗兰祉搓着手,小心捏起王蔚的一只小胖手,“长开是好看多了哈,生下来那会儿真的像猴子。”
李行弱走回来,拍开她的爪子:“你家孩子生下来不也一样。”
“阿姑说得简直对极了,”乞弗兰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儿生下来就是一只丑猴子,以为长大了会好看点,结果是个猿猴,现在变声,更像猿猴了,每次叫我的娘时候,只想快点走开,装不认识。”
大家听了这话,不客气地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没了仪态。
乞弗兰祉见大家笑成一团,奇怪道:“我说的是实话啊,有那么好笑?”
正说着,门口传来通报,谈金玉姐弟来了。
张管家把人引进来,谈金玉走前面,谈治玉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锦盒。
谈治玉将盒子打开,谈金玉道:“小郎君的百日大喜,草民备了一份薄礼,是块金锁,望小郎君福寿绵长,平安顺遂。”
是一枚纯金打造的金锁,正面是蝙蝠衔钱,背面是方胜纹,寓意很好。
“娘子有心了。”李行弱示意张管家,张管家捧了锦盒下去。
不多时,王娘子、伏大壮来了,芙蓉乡相熟的乡民们来了,客人还在一拨接一拨,仆役光是站在门前接待,就收了不少礼。
看众人围着连翘看王蔚,李行弱在旁边眉开眼笑。
热闹一直到申时才散,宾客离开后,秦嬷嬷也把睡着的王蔚抱回屋里。
五月末,天气最是炎热的时节,李敬尧调来了南境。
他和父亲李贤一起面来见了李行弱,然后往宝章县任职,换回庄炟、韩飞镜和韩昭阳。
同时任命邓齐爱为西征大军副帅,谢桓鸾、方青领龙盾军,以上奎郡为线,严密监视西瀛动向。另外,庄云梦启程前往罗耶城,主管政务,和卢显戈共同驻守,作为后方供给军饷。
六月,庄炟组建了一支百人队伍,和谈金玉前往东南海城,准备造船工事。
同月,赵王世子冉铭以“清君侧”之名向朝天进攻,在京畿和黑缭、陶超所率禁军反复拉锯。
韩鹤徵的来信一如既往的简明。
他先是告知冉铭攻势路线,接着说明黑缭、陶超二人的应敌方式,然后说到禁军应对北地十五万大军,差距存在明显。但冉铭初次出征,粮饷预算不足,弱势致命。樊无垠让陶超截断了北地粮道,断其后路。
他最后在信中写:冉铭意识到问题后,后方辎重调动频繁,不出意外,是打算转向南方,绕开禁军防线,取南地作后方,再迂回入京。望她早做打算。
李行弱将信看完,唤来信使:“传令各郡,不必强守,让冉铭顺利南下。再传令张欧将军备战。”
七月,上奎郡德真再次开战,冉铭趁此机会率五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雁州。
冉铭以人数优势,和张欧、孟天骄打了整整一日,却因人困马乏溃败,退守到百里外的未城。
张欧差人来问李行弱,是否强攻未城。
韩复岑认为北地大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不需要强攻。
“他想取南地作后方,大行台便暗中通气,给他放行,他竟然没有任何怀疑。如今两头夹击,困在未城,咱们断其粮草,光是饥饿这一点,不出数日,就能叫他们开城投降。”
从收为己用的那批北地营兵口中已经得知,北地大军规模虽大,却都是强征而来的壮丁。本身没有斗志,入了行伍又没有得到生存保障,心中必然含怨。
李行弱道:“吃不饱饭的士兵,哪来力气打仗。不能承诺吃饱的主帅,又如何取信将士。”
她摇头:“不能等他们投降,拖久了,夜长梦多。咱们的赵王不是还没死,那就去大牢里,砍他一根手指,给他儿子带一份见面礼。”
命令传下去,不多时,一截手指取来,交到信使手中,第三日,那根装了手指的木匣送进了未城。
冉铭看到时,脸上血色褪尽,将匣盖一把合上,五指扣紧。
信使还在耳边转述:“那边说了,世子若是固守不出,不介意把……把大王剁成碎块,一块一块送到未城来。”
“可恨至极!”冉铭一脚踹翻案几,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站在一地狼藉中,牙缝里挤出声音,咬得满嘴流血:“李行弱,我要将她活捉,把她扒皮抽筋,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来人,传令众将点齐兵马,随我开门迎敌!”
“世子不可!”将领们一齐涌上前把他抱住。
一个老将道:“他们摆明了是要激你出营。咱们一出营门,正中她的圈套。”
冉铭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爹还在牢狱受苦,我在这里耽搁一日,他便多受一日罪,叫我如何忍耐?”
老将道:“末将知道你心急。可怒而兴师,从来是兵家大忌。咱们贸然出击,定然有去无回,到时候又该拿什么去救大王?世子,请为大局着想。”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冉铭心里的火灭了大半。
其他将领见他平静了些,又道:“城里有半月粮草,在这之前一定可以找到对策。末将等人商议过了,今夜寻找机会出城求援,我们这里拖上一拖,等到援军赶来,局势未必就没有转机。”
冉铭看着那木匣,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案上:“好,选三队精锐斥候,今夜夜袭时,从东门趁夜突围,分三路去京畿求援。”
当天夜里,北地营兵夜袭东门外的孟天骄大营,只袭不攻,力战半个时辰便收兵回城。
李行弱知道他是打的突袭求援的主意,看到塘报的时候,没觉得意外。
但她眉头皱得特别紧。
因为在差不多的时间,西境出事了。
伏维则盯着塘报和请罪书,表情也难得凝重。
“府主要让她回来么?”她问。
德真派兵夜袭了最薄弱的大营,士卒还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黑暗中分不清敌我,相互踩踏,挥刀同袍,引发了规模不小的营啸。
谢桓鸾赶到现场救援时,局面已经失控了。
她试图重整队列,溃退的士卒却被恐惧笼罩,根本听不清任何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营兵在混乱中自相残杀。
还是邓齐爱从远处率兵赶来,组成人墙,用盾墙强行隔开溃兵和后方大营,同时让传令兵点燃定营火把,不停重复靠拢的命令,对于那些被营啸吓到丧失神智的士卒,只能进行残忍的格杀。
那天晚上,营兵死伤上千,其中大半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谢桓鸾自认指挥失误,失了军心,无颜面对部下,写下请罪书,请求卸除龙盾军指挥使一职,回南境接受惩处。
李行弱向来不赞成逃兵行为,不过综合考虑下来,谢桓鸾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领兵了。
“准她回来,方青就不必回来了,让邓齐爱暂代指挥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