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接风宴上, 大家都喝得尽兴,醺醺然地回去了。
李行弱回到主屋,觉得脸颊发烫, 洗了冷水脸。
她用帕子擦了脸,叫人去厢房看孩子睡了没有。婢女快去快回, 说乳娘已经哄睡了,她才放心睡下。
第二天是在孩啼声中醒的。还没到起床的时候,李行弱穿好衣裳, 起来洗漱。等收拾妥当, 哭声已经小了,大约是秦嬷嬷她们哄住了。
今天事少, 她便叫人把孩子抱了过来。
拿惯刀枪的手,杀人放火半点不迟疑, 抱这样软的小人儿,总觉得力道太重了。
连翘说:“这样大的孩子最是柔软, 奴刚开始那一个月,抱在手里都不敢动。”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还好, 可能是这一个月抱习惯了。”
她握着婴儿的手:“唔,几天没见, 好像又长了一点。”
“是呢。”秦嬷嬷笑得慈爱,“小孩子吃了睡,睡了吃,一天一个样的。”
说到这, 秦嬷嬷忽然想起来一事:“对了,咱们小郎君马上就百日了,还没有名字呢。”
伏维则眼睛一亮:“府主取一个。”
“名字?”李行弱看向外面的树荫,想了片刻, “蔚……叫王蔚。”
“王蔚。”秦嬷嬷惊讶,“大将军,小郎君还是记在王家么?”
“对。”
李行弱抚着孩子的脑袋,看着乌溜溜的眼睛:“他是我恩师唯一的血脉,我会把他当作亲子抚养。等将来成年,仍还于王家,继承王家家业。”
“是养子么!”伏维则不明白地挠头,“不该是府主的孙辈吗?”
李行弱摇头:“记成孙辈,路就窄了。养子就名正言顺记在我名下,将来读书习武、立身处世,都更利于他。”
秦嬷嬷红了眼,不住点着头:“好,大将军想得周到,奴听大将军的。”
李行弱伸出手指,触碰那只蜷缩的小手,唤着:“蔚儿,以后唤我家家,好么。”
小家伙一下抓住了她的食指。小手热乎乎的,很软,但是抓人特别用力。
秦嬷嬷笑着说:“还不会说话,但什么都听得懂,小郎君是在回应大将军呐。”
屋里的人笑成了一团,秦嬷嬷把孩子抱进怀里,连翘拿了个布老虎逗弄,软乎乎的小娃咧哼哼唧唧,说着听不懂的婴语。
李行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吃过午食,才去得闲斋议事。
官员们已经在得闲斋候着了,见她步伐轻快地进来,纷纷行礼问候。
才送上来的春茶冒着清香热气,不过一进去便看到摞成山一样的文书案牍。
“瞧瞧,才闲了半日,又是一堆公务等着我。”李行弱嘴上发牢骚,脸上倒是春风得意。
韩复岑笑道:“大行台心情似乎很好。”
“是很好。”李行弱坦然地说,“下月我儿王蔚百日宴,诸位都请来赴宴。”
屋里官员面面相觑。
还是韩复岑开口问:“大行台是认了王老的曾孙作养子?”
李行弱颔首:“王老扶持我半生,才有我今日的造化。这个孩子是她王家最后的血脉,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还是决定记在膝下抚养。”
官家有养子不是稀奇事,只要厘清关系,说明继承问题,属官都不会过问。这个孩子既然姓王,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养子,不会考虑继承爵位。
只要不坏规矩,都当喜事处理。
在场官员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恭贺。
李行弱笑呵呵地受了礼,在书案后坐定:“不说了,言归正传,赶紧汇报公事。”
众人便收敛了神色,开始汇报各地情况。
除了南境政务,这次多了许多西境事务,主要是防务、粮草、俘虏问题,一件件说下来,议了快一个多时辰,茶凉了好几轮。
事情议完,官员们离开,婢女才来禀告,谈金玉姐弟等了有一阵了。
“请进来。”
李行弱把舆图卷起来搁向旁边,谈金玉和谈治玉一前一后进了门,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手里捧着木匣子。
今天的谈金玉穿的白罗袍,头上还是昨天那支玉簪,通身干净利落。谈治玉比昨日老实多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没敢多话。
李行弱从书案后出来,在会客的主位坐下:“我猜到娘子会来,快坐。”
谈金玉拱手谢过:“不亏是大行台,草民这点心思不够看。”
她扶裙坐下,两名婢女将木匣放在案上,退到一外面候命。谈治玉没坐,只是安静站在长姐旁边。
伏维则端茶水上来时,看他像个鹌鹑,觉得好笑。真没看出来,他这么怕他姐。
李行弱请她饮茶:“娘子有什么条件就直接说吧。比起那些弯绕,我更喜欢跟商人言利。”
谈金玉愣了一下,也爽快地点头:“来之前草民还在想如何跟郡王开口,才会答应这不情之请。这下好了,免了草民的难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慢慢几摞册子:“这匣子里,是谈家在异国商号的账册,谈家八十年来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全都在此,请郡王查验。”
她眸光明亮,言辞恳切:“草民愿以全部身家,尽绵薄之力,翊助郡王击退西瀛,换取一条海外遗民的回乡路。”
李行弱猜到她会拿出诚意来换回乡路,没想到的是,她要换的是海外全部遗民的回乡路。
“谈娘子胸怀大义。”
谈金玉道:“草民是一介商贾,只懂金钱交易,谁能带来利益,就投谁,谈不上大义两个字。”
“想必郡王听谈治玉讲过谈家祖上的遭遇,异族人结束了陈朝两百年的统治,把陈朝子民卖去海外充作苦力。八十年了,陈朝遗民每天被压迫、被打杀,至今还是最下等的人,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草民只是幸运了那么一点,遇见贵人,带着家人慢慢摆脱奴籍。”
她说到这,眼里沧桑:“可也仅仅是脱了奴籍,西瀛并不允许举家离开西瀛国境,草民的商队、船队、商铺,在西瀛赚取的所有财富,也会被以各种借口收缴。我们想过无数办法,还是挂名在海外,才摆脱控制。”
“把财富全收了……”伏维则在旁边听得直咬牙,扯了下谈治玉的袖子,“你们的家人不能离开西瀛,那怎么办?”
谈治玉苦笑:“我们家都算好的了,只是被没收财产,三天两头进一次大牢,挨几次打。”
“这……算好。”伏维则无语了,“那我们府主对你,岂不是菩萨普渡众生,大罗金仙救世了。”
“他没说错,因为有贵人的帮助,谈家好过了不少。”
谈金玉看着茶盏,平静地说道:“遗民大多是异族皇室抄没的官宦人家,祖辈为奴,不得脱籍,直到被榨干价值。这些年,我们设法把一些人救出来,弄进商队。可惜……人太多了,草民救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以我们的力量,救一个已经很难了,救出所有人,可说是异想天开。”
李行弱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指腹薄茧明显,这是一个靠自己挣脱苦难的女人,她的手就是她的来时路。
“娘子在能力范围内,已经帮不少人改变了命运。你救的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人回家的希望。”她道,“事实证明,娘子的这条路没有走错,便是娘子今日没来,我也会去西瀛,撞开那扇罪恶的大门,让所有人落叶归根。”
谈金玉嘴唇动了一下,手指一下蜷住,又缓缓松开:“草民就知道,自己的眼光不会错。就凭郡王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她拱起双手,郑重道:“谈金玉行商多年,不说空话大话,只用实力为证,向郡王献上最高诚意。今日谈某立下字据,愿以谈家海外商号全部的粮道、船运、仓储,供郡王调度。一来换取回乡之路,二来全面打开海上通商口岸,让境内商贾能够出海贸易,百姓摆脱饥寒之苦。”
“可!”李行弱大笑,一把按住她的手,“娘子痛快人,我喜欢。”
“我也不做口头承诺,这就让庄老与你协商。”她说着一指伏维则,“去请庄老来一趟。”
伏维则听呆了,还在发懵,被她一喊,“唉”地一声,高高兴兴去请人了。
谈金玉眼里发热,强忍着泪意,把另一只匣子打开,轻轻推到李行弱面前:“郡王请看。”
又是一匣子东西,在最上面的是一卷羊皮纸,边缘磨损得起毛,有些旧了。
李行弱拿过来展开,目光顿住:“西瀛全境舆图。”
城池关隘、河流渡口、可登陆岸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做了可否行军的标记,细得让人瞠目。
有这样的舆图在手,攻打西瀛相当于开了天眼。李行弱都没法想象,谈金玉是通过什么办法得到的。
谈金玉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草民名下的航海商队,以各国西洋人为主,在西瀛享有非常不错待遇,行走特别方便。每次商人上岸,为了经商方便,就跟当地各行业的人闲聊打听,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水路港口,城池关隘。”
“商人们会彼此交换,共享信息,后来还做成地图,高价卖给初来乍到的商人。草民发现这法子有用,就把商人们的地图收集起来比对核验,去伪存真,日益完善,终于拼出了这副全境舆图。”
不仅李行弱觉得挺震撼,连谈治玉都张大了嘴:“姐,我都不知道这事。”
他只知道长姐生意做得很大,没想过她为了回来,从几年前,哦不,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筹谋了。
李行弱想起了从谈治玉那得来的西瀛舆图,起身走向书架,把舆图找出来,摊在案上。
两幅舆图并排放着,一幅是谈治玉带来的,一幅是谈金玉带来的,但是内容大不同。对比起来,谈治玉那幅太粗略了,谈金玉带来的明显很细致。
“还有这些。”谈金玉抬手示意匣子。
李行弱再取出一本册子,里头写了西瀛的人口、驻军、饮食、当地特产等。
她继续取了一卷羊皮纸,这次是一副全然不同的舆图。
大致扫了一遍,上头不只有西瀛,还有无数个邦国。大大小小十几个,大的占据了整片海域,小的就一个点,有些国家听都没听过,有些国家她在古籍中见过名字。
而西瀛,那么小一块地方。
谈金玉看着舆图道:“舆图上,西瀛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可就这么小的一个国家,居然会来欺凌陈朝这么大的国家。”
是啊,弹丸之国,它凭什么?
李行弱用目光丈量着距离。什么感受呢?是心惊肉跳,更是愤然。
没人会想过,一个小国会侵犯大国。而大国到现在都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有多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