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冉铭的脸面被他踩在了地上, 顿时羞恼。
“龚沧,叛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用力错着牙,恨不能生啖其肉, “你以为你绑了我,就能自己打进皇城去做皇帝。”
“谁说我要打进去了?”龚沧笑着说。
“什么意思?”冉铭目光一滞, 后知后觉好像明白了,“我知道了,让我带兵南下是你的阴谋诡计……”
“不瞒世子, 举兵南下时, 末将就知道这仗不好打,于是向公主投了诚, 所以都是公主的主意。”龚沧哼笑道,“她本来是打算借刀杀了你, 不费一兵一卒接管北地,只是没想到世子命大, 还能活着回到京畿。”
冉铭啐了一口:“北地是我父赵王一脉的食邑,也是我父镇守之地, 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也还有我的长子继承, 怎么都轮不到她个贱人。”
龚沧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看来世子还没搞清形势,那末将不妨为世子解答一下。”他说道,“荣安公主是奉陛下之命来清剿叛贼的, 所以世子才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等世子伏诛,赵王除爵,食邑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到那时, 陛下就会让立下大功的荣安公主接手北地。”
“凭什么……”冉铭愤怒不已,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道,“单凭这一仗,就能让一个女人接手北地,那我们驻守北地几十年又算什么!”
龚沧打断他:“世子败逃未城也是因为女人,还是一群女人。”
冉铭愣住了。
龚沧道:“世子还活在统辖北地的美梦里呢?该醒醒了,时局已变,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叫嚣。”
冉铭的脸刷地白了:“龚沧,你以为杀了我,朝廷就容得下你?”
他看龚沧说不出话,像是自己胜了一般,突然狂笑不止:“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哈哈哈……”
龚沧并未羞恼,只是平静地回道:“末将效忠的是朝廷,不是赵王,如今讨贼是为朝廷除害,至于今后是何结局,就不劳世子操心了。”
冉铭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的打杀声突然间变小了,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来越多绑着红布带的士卒往这边涌来。
那为首的是个校尉,他几步奔到龚沧面前,大声禀道:“将军,营地大范围控制住了,跑了一些人,营门已经封锁了,几位副将正在扫尾。另外,荣安公主正朝这里来。”
下一刻,马蹄声哒哒响起,所有人都抬眼看去,足有三十多骑簇拥着一个人,从火光中穿行而至。
居中骑着黑马的那人尤其醒目,穿一件白色襜褕,头戴一顶青色帷帽,帽纱垂落到双肩,把面容遮住了,旁人仅看得见脖颈。
在她身后是全副武装的扈从,有男有女,都做的是同样的打扮,肩上背弓,手中握剑,因为才从血海中杀出来,身上带着血腥气,被风一股带过来,浓烈得让人犯恶心。
龚沧先踏前一步,向马上的人揖手:“公主,冉铭已经拿下。”
居中的女人勒住缰绳跳下马,步伐略快,帽纱一晃,便站到了冉铭对面。
此刻的冉铭成了一头敲掉牙齿的困兽,看到荣安长公主,只有无止境的怒火。
“荣安——”他猛地往前一挣,差点把两个按着他的士卒甩出去,还好旁边又扑上来两人,死死将他压住了。
“我上了你这个贱人的当!”他怨毒地咒骂着,“卑劣的贱种,当年怎么没把你饿死在宫里。”
他吐出一口唾沫,好巧不巧落在荣安的帽纱上,黏糊一滩,顺着纱往下淌。荣安目光嫌恶地一闪,扯下帽纱扔到地上,反手就是两个耳光甩过去。
这一巴掌把冉铭打得偏过头去,嘴里被牙齿划破了,流出血沫来,他继续梗着脖子骂:“毒妇,你坑害亲弟,迟早不得好死。”
“啪。”
“毒妇,有种现在就杀了我。”
“啪。”
“毒妇——”
“啪。”
每骂一句,迎接他的就是一道响亮的耳光。
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至于把人打晕,但也足够让他在曾经的部将眼前颜面扫地。
最后一巴掌比前面几下要重,冉铭眼前发黑,往后趔趄了好几步,如果不是有士卒架住他,可能已经栽了下去。
冉铭声音含糊起来,混着一嘴血水往外淌,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要怎样?”他无力地问。
荣安脸上没有表情,板着脸道:“本想让你体面一点,你自己不领情,那我也没必要太给你留颜面。”
几巴掌打完,手掌也打红了,她连眉都没皱一下,吩咐左右:“传令收兵,把他给我绑到马背上,一起带回皇城。”
士卒拿来绳索,将冉铭又捆了一遍,然后把他架到马背上,固定得结结实实。
纷乱结束了,没过多久,天边现出了亮色,营门也跟着开了,一行两三百人的队伍,前后都有持刀执盾的士卒,护着那匹驮了荣安的马长驰而出。
无数个火把在晨光中沿着官道往西去,风吹动时,把那片火光吹得不住摇晃,像是要熄。
“府主,他们往皇城去了。”伏维则手指着那支队伍,深吸了一口气,“不会真的叫那什么长公主得手了吧。”
李行弱挽住缰绳,制住躁动的战马,远远眺着营地。
大火灭了,还剩散落各处的余火,天光渐渐亮起来,她能看到的地方皆是尸山血海。
“走吧,我们也该进城了。”她调转马头,往官道方向去。
伏维则问:“不等乞弗公主了吗?”
“不等了,进城会见的。”
伏维则催马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坡地,带着一万士卒,跟着去了皇城。
皇城的戒严令已经解了,李行弱策马入城时,城门已经有臣民出入。
谢桓鸾和韩飞镜等在城门外头,一人在看名册,一人骑在马上,在朝官道方向张望。
天色虽然亮了不少,但还是看不太清,只远远听到马蹄声,随后便看到数面大纛和牙旗出现在视线里。
韩飞镜催马迎上前,兴奋地问:“娘,没打起来吧?”
“没打。”李行弱道,“你们这边有什么情况?”
“我们全程都守着,一切都好。”
韩飞镜伴在李行弱马侧,边走边道:“荣安公主进城之后,把冉铭送进了大狱,关在北衙诏狱里,特别交代要重兵看守,接着人就进宫了。我打探过了,北地那帮降兵和俘虏暂时羁押在原来的营地,由她的亲信看守,但冉铭心腹跑了多少,还没有准数。”
“兰祉她们回来就知道了,这些都是次要,不着急。”李行弱道。
进了城门门洞,她放慢马速,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
韩飞镜道:“有谢桓鸾等她们就行了,娘现在是不是先回府去?我让人回去报信了,让准备饭食,回去应该就能吃上热饭。”
李行弱嗯道:“我先回郡公府,你去安排将士扎营,晚上再过来。”
“唉,那我去了。”韩飞镜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回去了。
李行弱也没耽误,加快马速家去。
她没走郡公府正门,绕路从角门进的,老远就看到门前挑了两盏灯笼,门口台阶上站着管家和仆役们,脖子伸得老长,似乎在找人。
见到李行弱一行人的身影,管家连忙小跑下来牵马,声音激动地喊:“郡王回府了,快去禀告郎主。”
“别喊了。”李行弱打断,“让他们专心操办丧事,不必抽身见我。”
仆役涌过来,牵马的牵马,接行装的接行装,府门前闹闹嚷嚷。
李行弱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白幡,大步跨进门槛,绕过影壁。
中庭里缟素一片,无数白布在晨风里轻轻鼓荡着,飘拂着,她停留了一刻,踏进廊庑,府里的仆婢都戴上了孝巾,神色凝重地退到一边行礼。
灵堂设在正堂,孝子孝孙们跪在里头,低声啜泣着,一个个把脸埋得很低,认不出是谁。
李行弱走到灵前,从仆役手里接过香,点燃后,对着棺木拜了拜。
转过身,她看见站在一边的蒲娘子,一身重孝,眼睛红肿,手里攥的帕子已经揉得皱巴了。
四目相对时,蒲娘子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哑声道:“叫人把房间打扫过了,姑母先回屋用些热饭热水,休息片刻罢,府里的事有我和几位妯娌打理。”
李行弱没有推辞:“也好。”
两人出了灵堂,外头冷风一吹,烛火味慢慢散开了。
“我已经给李贤父子去了信,两人最快也要等几日才得回来。”李行弱道,“家里这阵乱糟糟的,肯定难办,要劳你多费心。”
“应该的。”蒲娘子答道。
李行弱四下张望了一圈,到处都是仆婢,不是忙着跑腿干活,就是嚷嚷着什么事忘了办,平日尚算有规有矩,今天全都乱了章法。
“家里现下是个什么情形,跟我说说,总不能叫你一个人从早忙到黑。”她道。
蒲娘子默了好一息,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理了一遍,才开口说话。
“大房家如今就敬安的媳妇在,她那人管家能力是有,就是常年病病歪歪,昨天帮忙张罗祭品,忽然就晕过去了,大夫说是给累狠了,气血亏虚。我便不要她忙太久,累着了就让她去歇。府里上下就我和她还能管点事,她管不了太多,只能我和管家多分担一二,把前面几天熬过去就对了。”
蒲娘子说这些的时候也不是抱怨,更像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李持功他们几个弟兄呢?”年轻女眷都去了南境,府里就剩下老人和子侄了。
蒲娘子回答:“他大伯是丧主,在正门接待吊唁的宾客,持功随丧主主事,他的那些弟兄分开去报丧了。”
李行弱偏头看她,一张脸憔悴得紧,估计是熬了大夜。
才第二日呢,办一次丧事也是够折腾人。
李行弱没再接话,心里琢磨着事。
两人一路往北斗府走,蒲娘子跟在她后面,不问就不答,话很少,偶尔有仆役过来问事,她便只说行还是不行,旁的不多说。
到了两府交接的走廊,管家远远立在廊下,脖子伸得长长的,应该是在侯她。
李行弱停住脚步,对蒲娘子道:“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忙你的,我过一阵再来。”
“侄媳妇告退。”蒲娘子确实事忙,也不耽搁,敛衽告退,又慢慢走了回去。
李行弱目送她走远,管家已经一路小跑着到了她跟前。
管家说道:“郡公府那边人手紧张,府里的仆役都抽到郡公府帮忙去了,只留了守家的,服侍的人要少很多。”
伏维则道:“有我就够了。你们准备的饭食呢?我们府主忙了大半夜,还等着用早膳呢。”
“不敢怠慢,都已备好,立刻就叫人送来。”管家道。
李行弱嗯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北斗府本来就没多少奴仆,带走了一批人去郡公府,剩下的更少了。人一走,府里更冷清,空荡荡的院子到处透风,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到了主院,倒是还留了两个供使唤的婢女,手脚十分利落,一人忙着去打了水,一人上帮她卸下刀剑。
伏维则也顺便搭手,帮忙把甲胄脱下。
“府主这次回京好歹能歇口气了。”伏维则给她取胸甲,看到脖子底下磨出来的伤口,心疼地说,“都磨破了,旧的都没愈合好,又添新伤,我还是去找杜神医拿伤药吧。”
李行弱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子,睇了她一眼:“自从我把杜缘带在身边,手上破点皮你都得找她。”
“我是关心府主。”伏维则把甲胄往一口箱子里收,嘴里说道,“而且也是她自己说的,她是为府主而来,那不就是府主的专用军医嘛?”
“她不是我的专用军医。”李行弱否认道,“她是为信义而来。”
伏维则点头:“……府主怎么说都对,但不影响我去问她要伤药。”
“又不流血,疼也不见得有多疼,何必费心管它。”李行弱语气不以为然,还是叫婢女拿来镜子,对着看了一眼,“不严重,过两天就长好了。”
伏维则把甲胄收好了,又跳过来,接过帕子往水里侵,一盆水全黑了。
“府主要多洗两把脸。”她说。
李行弱说:“我脸是脏,但这水是你的手弄脏的。”
伏维则抬手一看,不好意思地吐舌:“我去换水。”
她重新端来一盆水,把搓干净的帕子给她,悄悄问:“晚上沐浴吗?我悄悄地让人弄水来。”
“晚上再说。”李行弱听着不对劲,“又不是做贼,干嘛悄悄的?”
伏维则道:“我也不懂,只是听别人说,丧期亲人守灵,规定不许沐浴、不许换衣,以此来尽哀思。百姓家里可能宽松些,但官员们个个都遵守,不然叫言官知道了,要被弹劾的。”
“莫名其妙,人活着不尽孝,人死了都变成了大孝子。”李行弱把帕子扔回水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