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平安看到伏维则哭着跑出去, 赶忙跟了进来,便看到李行弱沉着脸坐在书案后,凤靥正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东西。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帮着一起把地上收拾干净,然后又去端了一盏热热的糖水。
凤靥知道李行弱最怕吵了, 这时候往往需要安静,便没有说话,而是拉着平安出去, 细细打听了昨晚的事。
如果不是平安说, 连她都蒙在鼓里了。
也难怪,会急着让庄云梦和韩复岑入京帮忙。
想起这几年的不易, 凤靥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得紧。
她在房间找到伏维则, 小丫头捂在被子里正哭鼻子。
“干娘,她从来都没跟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凤靥一来, 她就像找到了倚靠,咧着嘴哭得更大声了。
凤靥坐到床边, 轻轻揉她脑袋:“傻丫头,坐到那个位置, 没有一刻是轻松的,不是我们想得那样简单,我们体谅好嘛?”
“不是不体谅……我是心疼。”
伏维则坐起来,委屈地嚎啕着:“我们从南境开始, 每天都在熬,是每一天……我觉得好累好累,她还要累,是千万倍的累。”
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嗓子里都在疼:“干娘,为什么一定要坐到那个位置?为什么要累成这样?”
凤靥抚在她肩臂的手顿住。
“因为天下是她打下来的,是她的心血。”她语气温柔地说道,“如今也是众多人的心血。”
伏维则说不出话,呜呜哭着,好久才问出一句话。
“干娘,她会死吗?”
“不会的,我们还有杜神医。”话是没错,但其实凤靥心里也是一片空茫。
不过都不重要,她只要相信李行弱就好。
“别想了,去睡觉把。等明天醒了,会好起来的。”
她安抚地揉了揉伏维则的脑袋,坐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进来告知,府上有人来寻她了。
凤靥让伏维则休息,自己随婢女出了后院,来到前头。
来人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她点头说“知道了”,把人打发回去,紧跟着又往书房来。
平安安静守在书房的外间,悄悄告诉凤靥:“人在榻上躺着,没睡。”
凤靥轻手轻脚进了里面,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惨淡地照在罗汉榻上。
李行弱果然没睡,睁着眼,直愣愣看着房梁,听到脚步声也没转头。
“我这阵子越来越暴躁,时常沉不住气。”她开口,声音暗哑,“大抵就是那毒引起的。”
凤靥在榻边坐下:“要让杜缘来吗?”
“她没有制出解药,来了也没用。”李行弱这会儿语调平稳下来,人就尤其冷静,“除非找到张道英,兴许她手里会有解药。”
她不确定,凤靥心里也没底。
“我们搜了很多地方,连她年轻时的那间道观都掘了三尺,都一无所获。”她沉吟了一下,“但有一处,我们从没搜过。”
李行弱先是沉默,然后转头看她:“你是说皇宫?”
凤靥点头:“搜查皇宫,需要府主的令,还需要一个名头,不好大动干戈。但刚才安在宫里的耳目回报,太后宫里发落了一个宫女,因为值夜偷懒,把人撵到下头去干杂活了。观雷派人打听了,那小宫女做事向来勤勉,绝无偷懒之说。他把小宫女找来盘问,小宫女说太后礼佛进了屋就不见了人,她看到后,当时就被女官发落出去……”
凤靥顿了顿:“大概是有什么暗门,藏了东西。但那是太后在道场休息的寝宫,我们不好搜。”
还有让她犹豫的是:“而且太后是杨将军的血脉,杨将军是府主的……”
是从戎后一路提拔李行弱的上官,相当于她的贵人。杨将军弥留时,把这唯一的女儿托付给她,希望她能照看,护其周全。
“搜吧。”李行弱道,“就以搜查盗贼的名义。”
李行弱等着解药救命,太后若真藏了什么,那便不是私事了,而是家国命运的大事。
“是,卑将立刻安排人去办。”
事不宜迟,凤靥领了命,就告辞出了府。
第二天李行弱破天荒没去上朝。
伏维则来主院时,她穿着厚氅衣坐在廊檐石阶上,拿着两个栟榈,指头翻来翻去,似乎在编东西。
两人昨天吵了嘴,伏维则有点不自在,慢吞吞挪上前,别扭地行了一礼:“府主。”
“不生气了?”李行弱掀起眼帘看她。
“才没生气。”伏维则干巴巴地回。
“那就是还在气了。”李行弱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栟榈。
伏维则噘嘴:“属下不敢。”
李行弱笑了:“气吧,今天有时间,气完了就舒服了。”
伏维则站着没动,憋了半晌,还是在她脚下的石阶坐了。
“府主不上朝吗?”她问道。
李行弱:“不舒服,今天就不去了,在家清闲一天。”
听她说不去上朝,伏维则还怪不习惯的:“府主不去,那谁镇得住场面?”
“还有韩鹤徵在,他不能处理的事知道来找我。”李行弱平静地说,“这阵子我不一定天天去,你可以轻松几天了。”
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伏维则点头:“间隔着去也好,省得来回往宫里跑,把腿都跑细了。”
她偏过头,看李行弱手里捏着栟榈,已经在收尾了,看编成的形状像是虫子。
“编的蝈蝈吗?”她问。
李行弱把编好的蝈蝈递到她手里:“送你了。”
“真给我了?”伏维则高兴地举起来,做工不算精细,但小巧玲珑,跟真蝈蝈似的。
她翻来覆去看半天,嘴里啧啧称奇:“怎么做到的?我才知道府主会这个。”
“跟一个老兵学的。”李行弱拍着手上的灰,“刚从戎那会儿,身边的老兵都会些编织手艺,不是什么奇技淫巧,就没事会编来解闷,一来二去也就看会了。”
伏维则忽然就想到凤靥昨晚说的话。天下是她打下来的,那些心血是她的,也是众多将士的。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蝈蝈,仿佛看到了头一日还在编蝈蝈的老兵,第二天就死在敌人的屠刀下。
想到这里,她眼眶一热,盘旋在胸口的那些气彻底散了。
“昨天……昨天我话说重了。”她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也受了委屈。”
李行弱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灰:“走吧,咱们去书房。”
“啊!”伏维则愣住。
李行弱已经迈步走了出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不快点,杜神医该等发火了。”
伏维则愣了好久,回过神后,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她把蝈蝈小心收进袖袋里,脚步轻快地追上去:“来了。”
杜神医果然已经在书房外头等着了。
天寒地冻的,她没在屋里待着,两臂抱在怀里,缩在廊柱底下,一张脸拉得老长。
见两人姗姗来迟,眼皮一掀:“再不来,下官要等成望主石了。”
“杜神医怎么来了?”伏维则笑嘻嘻地问。
“废话,当然是大行台请我来的。”
杜缘随她们进屋,规矩行了礼:“过年了,大行台就是不叫下官,下官也是打算来请平安脉的。”
二话不说,她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来放在案上:“大行台,伸手吧。”
李行弱坐下,把手腕伸过去搁在脉枕上:“年前事多,实在顾不上。”
杜缘搭上李行弱手腕,片刻后松开,示意她换只手。
“药丸吃过之后有什么不适?”她问。
“没有。”李行弱果断地回了一句,然后皱着眉问她,“就是苦得要死,你是往里头加了粪吗?”
杜缘面不改色地说:“哦,是加了一味夜明砂。”
“那是什么东西?”伏维则好奇。
杜缘:“就是飞鼠的粪便。”
“还真有粪。”李行弱脸都黑了,“早知道我不问了。”
“知道就不吃了?”杜缘乜着她,严肃地说,“大行台可不能不吃。这丸药里三十五味药材,夜明砂是药引,少这一味,药力就减一半。”
吃都吃了,李行弱还能说什么:“那就劳你下回磨细一些,别让我想起那个味道……”
“磨太细药性散得快,前面的疗程也就作废了。”杜缘把脉枕收起来。
伏维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被杜缘横了一眼:“还笑呢,大行台情况可不妙。”
伏维则笑容登时收了起来。
杜缘道:“大行台最近浮躁,除了操劳过度,便是余毒发作的缘故。所以大行台撒谎了,没跟下官说实话。”
李行弱看她神情严肃,也认真起来:“的确,这一年来,我总是心浮气躁,近来更是沉不住气,严重时会突然昏倒,看不清东西,好在每次缓一缓能挺过来。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余毒。”
杜缘眉头拧着:“中了这域外奇毒的人,死了便罢,活下来的,随着余毒显露,会静不下心,会越发暴戾,如不加以克制,后面只怕会性情大变。”
李行弱了然:“你是说,人会变得疯癫?”
“是。”杜缘颔首。
这几乎是天大的噩耗了。
“你怎么不早说!都快三年了,毒发了你才给药丸。”伏维则气得脸通红,“气死我了。”
杜缘没辩解。
李行弱抬手示意伏维则安静,又问:“还会有什么症状,你一并告诉我。”
杜缘道:“毒性对头脑攻击尤其厉害,就像大行台方才说的,会看不清东西。也就是说,很可能失明。”
比起瘫在床上当一具活尸,失明对李行弱来说,并没有想的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能动弹,可以自己走路,自己用膳。”她故作轻松道。
伏维则却比她心急,带着哭腔道:“杜神医,你快想办法。”
杜缘无奈:“我要是能治好,也不必说这些废话了。”
“没事。”李行弱拍着胸口道,“我原本是会死的,如今逆天而行,多活了几年,到底是我赚了。”
“能这样想挺好。”杜缘也安抚道,“心情舒畅也是治病的一环,大行台有这样的心性,做什么都能成。”
“或许……”李行弱顿了顿,笑着说道,“或许因祸得福也不一定。而且我有预感,到绝境不一定是死期,很可能是新生。”
“大行台找到那个人了?”杜缘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喜色。
李行弱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这个年节会有大事发生,杜神医,你也要保重自己。”
杜缘定了定神,起身道:“下官省得了,就不扰大行台静养了。”
她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作息。
伏维则主动去送她,一路上压着声音狠狠威胁:“治不好府主,我会跟你拼命。”
“那没有意义。”杜缘压根不受她威胁,“你督促她吃药,留意她病情,比什么都好使。”
“那还用你说。”伏维则烦躁地一拂袖子,“你就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