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她心里乱糟糟的, 一转身走了。
丧着脸回到书房里,看了眼歪在凭几上翻书的李行弱,想说什么, 眼睛先酸了。
“我还没死呢。”李行弱道。
“好晦气的话。”伏维则扭身去整理案上堆的奏疏,“还是避谶吧。”
李行弱淡定地翻着文书:“维则, 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可以,这件事目前仅我们几人知道, 不能再外传。”
“为什么?”伏维则停下手中动作, “韩娘子韩郎君应该知道,得有人为府主分担, 府主太累了,不能再累了。
她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又怕失礼,赶紧拿袖子抹。
李行弱知道她跟着自己, 一直都是嘻嘻哈哈,再不好的事都会忍下来, 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此刻哭成这样,大概是真的怕了。
李行弱解释:“会引起动乱的。”
樊无垠的余党尚未全部浮出水面, 朝中的暗流还在涌动,她这根主梁如果断了,高楼大厦就会坍塌。
所以,她要把这个机会用到极致, 把躲藏在暗处的樊党一次连根拔起。
李行弱没让人把病情宣扬,但今天没上朝,还是引起朝堂议论,官员猜疑, 朝会一散,北斗府里塞满了各路访客,到傍晚前都没断过。
就一天没去上朝,全都跑来打探虚实,李行弱还都耐心接待了,表示自己是被朝事累着了,想要休息,并且把朝中一些事务交给韩鹤徵去打理。
朝臣们看她只是脸色不佳,不像是病到不能摄政,都有点摸不透她的意图,只能暗暗观望。
接下来李行弱又连着去上了两天朝,第三日又继续歇一日,大臣们彻底摸不透她这是唱的哪一出,要么去韩鹤徵那里求定心丸,要么偷偷去樊无垠府上探虚实。
反正在百姓眼里,朝天城这些日子,官员的车驾在永和里进进出出,一直没停过。
乞弗兰祉不知道这些人到底着急什么,但很敏锐地察觉到李行弱的状况。
她私下里告诉了韩飞镜,于是韩飞镜一有空便来书房帮忙。
李行弱见她成长颇快,便试着放手,让她接触中心政务。
韩鹤徵看到韩飞镜奏表中所奏之事,见解独到,还有几分李行弱理事的影子,心里不禁有些复杂。
他让人把韩飞镜叫来了书房,问道:“最近不见你人影,可是在北斗府批阅奏疏?”
韩飞镜没否认:“父亲既看出来了,又何必多问。”
她在对面坐下,心平气和地说道:“父亲不帮我,我就自己努力。如今我靠自己到了这里,父亲也看不惯么?”
韩鹤徵看着始终扬着头的女儿,不禁笑了:“我没有帮你,可也没有阻止你。”
“父亲不阻止我,我就该感恩戴德了吗?”韩飞镜听了只想翻白眼,“都说父亲走一步要算十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可在我看来,父亲一点不像聪明人。”
“哦,怎么说?”韩鹤徵好奇道。
“聪明人都有慧眼识人的能力,知道选择有能力和前途的人辅佐,但父亲迂腐、古板、愚昧,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不值得的人身上。娘说的很对,我是爹养大的,就该让爹一力扶持我,但我知道,我爹不会是我的靠山。”
韩飞镜像是把二十多年的委屈全部倒了出来,没有愤怒,全程都很平静:“以前我一直都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后来上了战场,领了兵,有了军功带来底气,觉得也不过尔尔,渐渐的,也就不再需要父亲了。打铁还需自身硬,古人诚不欺我。”
她抬手拍向摊在他面前的公文奏本,那些就是最好的证明:“父亲看到了吗?我冲破魔障,靠自己到了这里,将来还会到更高的地方去。”
韩鹤徵沉默地听她说完,眼角弯起,带出细纹:“我承认,你是对的。”
韩飞镜撇了下嘴:“爹的承认毫无价值。”
韩鹤徵噎住。
不说便罢,开口就把人往死里气。
他想起很久以前,韩飞镜还是几岁大的孩子,在院子里练刀,摔了一跤蹭破了膝盖,婢女要扶她,她都是自己站起来的。后来她去南境从了军,开始不断听说她带兵的事,在功状上一次次看到她的名字,直到今天,她站在他对面说“不需要了”,他才惊觉这个孩子要强到何种地步。
“你比昭阳有野心。”他道,“昭阳那孩子,便是把路铺到脚下,他也未必会走。”
“现在才看出来,是不是晚了。”韩飞镜笑着道。
韩鹤徵却说:“我并没有轻看你。李行弱的孩子,再平庸也不会平庸到哪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和昭阳,无论是谁,我都赢了。”
韩飞镜敛住笑:“父亲凭什么这么轻松地原谅自己。”
韩鹤徵垂下眼,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按住奏本:“我到底有什么错,来日自有审判,你用不着愤怒。”
韩飞镜愣住,不解的同时,又莫名有点爽。
果然还得是自己够硬,瞧瞧,老头子都会说人话了。
她心里嘀嘀咕咕,正琢磨他发哪门子邪,一名家仆从门外走了进来。
家仆禀告说,宫里遭了窃贼,遗失了一样贵重东西,大行台已经下令闭宫搜捕。
“……宫里丢什么东西了?”韩飞镜满心疑惑,“居然闹到闭宫。”
“进宫看看。”韩鹤徵叫家仆去备马,站起来便出了书房。
韩飞镜赶紧跟上:“爹,我也去。”
父女俩出府跨上马,出了里坊,很快进了宫,和等候已久的直后将军碰了面。
直后将军禀道:“禁卫奉诏执行搜宫任务,已经搜了大半,眼下主要集中在内道场。”
韩鹤徵问:“谁领的兵?”
直后将军回:“暂领内军的中领军苗原。”
“到底丢什么了?”韩飞镜问。
她觉得奇怪,到底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阵仗。
直后将军瞄了眼四周,压声道:“有人窃走了玉玺。”
“什么!”韩飞镜无语了,“偷走有什么用?还有,那是能大张旗鼓搜的吗?”
丢玉玺这种事,从来都是暗查,哪有敲锣打鼓满宫翻的道理。
她对上韩鹤徵的眼神,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所谓的玉玺丢失,很可能是母亲的一步棋。
“飞镜,不要说话。”韩鹤徵提醒道。
韩飞镜闭了嘴。
一行人也不再耽误,匆忙往内道场的方向去。
禁卫已经搜到皇太后礼佛的寿光殿,他们七弯八绕赶到地方,整个寿光殿被围得像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甲士,廊下还有一堆被赶出来的宫人。
见他们到了,禁卫们分开一条路,容他们能够进去。
韩飞镜默默跟在韩鹤徵身后,边走边打量。
供奉弥勒菩萨的这座殿十分封闭,连窗都没两个,里头照满了烛火。
这会儿禁卫在搬经架和蒲团,把书架上那些卷轴书册卸下来翻检,虽然轻手轻脚,场面还是显得乱糟糟。
她扫了一圈,看到杨太后坐在角落的坐榻上,闭着眼,手里不紧不慢地拨着念珠,周遭的这些动静似乎都不能扰乱她敬佛的诚心。
也不知道是真淡定,还是掩饰慌张。
韩飞镜退了几步到苗原身边,问他:“东西找到了吗?”
苗原按刀站在殿中间,神色平平道:“要再等等。”
等什么?难不成还能真的搜出一枚玉玺?
“有意思。”韩飞镜心里犯嘀咕,嘴上没问,往旁边的墙壁一靠,倒要看看这后面的戏如何收场。
殿中没人说话,只剩下翻找箱柜的窸窣声,禁卫来回走动翻找的声音。
一个禁卫双手扶着弥勒菩萨金像,转头转脑看了片刻,忽然碰到了什么,回头道:“这里有动静。”
他身边的禁卫凑上前,就听到“咔哒”一声,立柜后的墙竟然裂开了缝,露出一条幽暗的入口。
殿内登时安静了,太后手里的念珠也跟着顿住。
“是暗道!”禁卫道。
在这供着菩萨的地方,居然藏着暗道。
韩飞镜一下从墙壁旁站直了身体。
苗原走过去看了看,回身朝太后拱手:“太后娘娘,这殿中的密道存疑,臣需要带人入内查探。”
太后终于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念珠。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叹道,“去吧,把里面的人带出来,向你们的大行台复命去吧。”
韩飞镜眼皮一跳,心提到了嗓眼。
里面藏的居然是人?而且还跟母亲有关系。
苗原已经点了几个人,点了烛台往暗道里钻。韩飞镜有些好奇,走到入口,闻到了一股阴湿霉变的气息,她没敢跟进去,转头看向韩鹤徵。
父亲站在原地,似乎对这一幕没什么惊奇的。
韩飞镜走到他身旁,眯了眯眼,问道:“爹是不是知道什么?”
韩鹤徵看着黑洞洞的入口,摇头道:“不知道。”
韩飞镜皱了皱鼻子,她才不信,像他这种老谋深算的狐狸,就是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听着暗道里的动静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她又靠到墙壁上,耐心等着。
所有人都等在殿里,大约过了两刻钟,暗道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是说话声和脚步声,从深处渐渐逼近。
终于,入口烛光晃动,苗原最先一个走了出来,随后是六个禁卫,两人一排,抬着一卷布褥,从暗道挪了出来。
布褥里裹着一个人形,遮得严实,没办法看清是什么人。最后面还跟了三个穿布衣的女人,双手皆被禁卫反押着。
韩飞镜再次站直了身体。
苗原走向太后,拱手道:“娘娘,臣要找的已经找到了,也该去复命了。”
杨太后轻轻颔首:“好,我在这里等着她。”
“臣告退。”苗原一挥手,禁卫们押着人走了。
殿中所有人都陆续往外撤离,韩飞镜也跟着出了内道场。
转到一间偏殿,禁卫把那个裹着的人放到了榻上。
布褥打开,韩飞镜才看清里面的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头花白头发,已经稀稀拉拉,枯草似的披散着。脸上皮肤瘪得厉害,松垮地挂在颧骨上,两个眼睛便往下凹,看起来就像两个洞,额头那些皱纹便像是挤在了一起,更吓人的是褐色斑块,几乎是爬满了全身皮肤。
韩飞镜看向从被子下滑落出来的一只手,同样干瘦,就一层皮裹着骨头。虽然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要不然还以为是一具干尸。
不过和尸体也差不多,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味,说不出的恶臭,稍微近一点,连气都不敢喘。
先前还没感觉,这会儿韩飞镜都快熏吐了,捏住鼻子问:“她到底是谁啊?还活着没?”
“张道英。”韩鹤徵远远站着,就已经认出了人。
韩飞镜愕然:“她就是那个预示吉凶的张仙师?不是说她出门去了!”
韩鹤徵没说话,盯着那张瘦到吓人的脸,眉头皱紧了些。
过了片刻,几个宫人过来,又将人严实裹上,抬到了担架上,再由禁卫合力抬了出去。
“你们带她去哪?”韩飞镜追在后面问。
苗原抬手拦下她:“韩小将军,这是大行台要的人,不得过问。”
韩飞镜:“……”搞什么这么神秘。
当天夜里,张道英和那三个女婢,被苗原带到了北斗府。
李行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好久。
没有惊,没有喜,只有满心的荒诞。
她完全没料到,和张道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一直以来,她推测的是,张道英用所谓的谶语蒙骗世人,把自己捧上神坛,捧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成就一代仙师大名,以此来愚弄世人。
但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跟我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她冷笑着,“居然会主动服用这种奇毒,真叫人意想不到。”
那三个女人已经审过了,交代了很多东西,在李行弱听来,只觉得这纯粹是一个疯子。
“最紧要的是解药,其余的以后再说。”凤靥看向一旁捣鼓东西的杜缘,“杜神医,她们的东西全搜过来了,里面有没有解药?”
杜缘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脸绷得死紧:“如果有解药,她也不会至今还躺着了。”
凤靥走到她身侧:“三个人里,两个是婢女,一个是大夫。那个大夫是怎么跟你说的?”
杜缘道:“那个姓陀的大夫从二十岁起就替张道英研制解药了,上次带回南境的那瓶药丸就是她做的。现在研制的这些药丸,跟以前大差不差,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凤靥:“所以还是没解药?”
杜缘望了眼床上的人,朝李行弱递了一个眼色,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人多眼杂,李行弱让她一起去了廊庑尽头。
“她身陷囹圄,已经叫人拿捏,不可能再把要紧的东西放在外面,必是藏在了别处。”她道。
杜缘点头:“也许是混在这些药丸里,以此混淆视线,下官回去再仔细检查一遍。”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看了她的脉象,毒还在体内,但只有少量。照顾她的婢女说,期间一直在服药,醒过三次,时间不长。”
凤靥道:“卑将再叫人搜一遍,再审一遍。”
也只能这样了。
李行弱:“人找到了,解药也会找到。实在找不到,就押着她现制,用张道英试药。今天动静不小,你让苗原加派人手,把这里看牢。”
凤靥:“明白。”
如今人找到了,事情真相慢慢浮出水面,李行弱是松了一口气,但随着这副担子松下来,疲惫也跟着漫上来。
“府主回房歇着吧。”凤靥看她摇摇晃晃,伸手将她扶住。
杜缘道:“是余毒引起的眩晕,药丸只能缓解,不能压制,最好是卧床休息。”
李行弱点头:“回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