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李婵娘子适应得还挺快。”
从史馆出来, 伏维则说道。
李行弱:“这活最是费肩颈,屁股也不好受。”
伏维则笑呵呵道:“府主是在说自己吧。”
“你说对了,我这新年是坐够了。”
进了游廊, 李行弱扶着额头说:“我是真不情愿成天坐着,但不坐也不行了, 我这头动不动就晕得厉害,做事也不大静得下心。”
伏维则把她扶到阑干坐下:“愁人,庄老至少还要几日才能到。”
最近发病的次数频繁起来, 李行弱心里不太平稳:“就怕所有事赶到一起, 让人两头难顾。”
“府主吓我。”伏维则吓到了,脸都白了。
李行弱笑道:“不吓你, 我们去西堂看陛下。”
“好。”伏维则等她歇息片刻,又扶她起来, 慢慢走去了西堂。
小皇帝今天没读书,而是在作画。
李行弱对画作鉴赏能力一般, 看了看,只说画得好看, 便把画作放在一边,跟他说起正事。
“臣和陛下说好了的, 上元节去看灯,那天臣去不了,让荀皈陪陛下出宫如何?上元节人多,臣怕顾不全, 再派一些禁卫暗中跟随,陛下若是害怕,在城楼上看也是一样。”
“嗯,就听姑姥安排。”冉铮乖觉三应了, 歪头看着她。
“姑姥玉体不适吗?”他问。
伺候在旁的观雷怔住了,心道怎么敢问的,又忙去看李行弱的脸色。
“是。”李行弱面色还是很柔和的,“陛下是如何看出的?”
冉铮从书案后面出来,走到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姑姥在朝会上时常走神,脸色也不佳,跟父亲生病的样子差不多。”
小皇帝能看出来,朝臣那里更加瞒不住了。
既如此,也不必再瞒下去了。
李行弱道:“陛下好眼力。臣身体抱恙,陛下可否请太医来为臣把脉?”
“大行台!”观雷惊呆了,哪有手握权柄的人,主动暴露弱点的。
观雷不禁想,难道是病糊涂了不小心暴露的。
李行弱却没当回事,重复问道:“陛下,可以吗?”
冉铮也迷茫了,讷讷点着头,向观雷道:“中监,请太医来为姑姥看诊。”
观雷稳了稳心神,安慰自己这必定是李行弱的谋算。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躬身出去,叫了一个小黄门去尚药局。
片刻后,来了两个资历深厚的太医进了西堂,待了足足两刻钟,两人离开时脸色铁青。
李行弱中毒的消息传得很快。
李行弱傍晚回府时,府里乌泱泱站了一院子人。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中的毒凶险万分,且没有解药。一个个垮着脸,有人是着急,有人是心疼,也有人是发愁,气氛比当初李忠丧期还要沉重。
毕竟这事关乎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一个不慎,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韩飞镜见到人,冲上来挽住手,带着哭腔说:“眼下朝天城都快翻过来了,娘怎么一点不着急啊。你不急,我都要吓死了。”
李行弱看着满院子的人,觉得莫名,又很无奈。
她暴露软肋,是为了让樊无垠那帮人忙起来,不是让她们乱起来。
“都回去吧,杵着干嘛,日子不过啦?”
李行弱没好气三挥手赶人,自己头也不回三进了院子。
韩飞镜嘀嘀咕咕跟在后头,她不想搭理,解了披风递给婢女,往榻上一坐,接过平安递的茶。
她淡定饮茶,几个孩子跟进来后,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韩昭阳拧紧了眉头,李婵低头坐在一边,韩飞镜烦得在面前晃来晃去,还是乞弗兰祉冷静。
她知道一些内情,但知道得并不完整。
“阿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乞弗兰祉问。
李行弱道:“二十年前,张道英给我下了毒,如今余毒未清,算是后遗症。”
“娘为何不告诉我们?”韩飞镜道,“我就说为什么找张道英,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背后作乱。”
想到这里,她急到不行:“那她有解药吗?哦,不对,她自己都中毒昏迷了,哪有什么解药!这可怎么办?毒发了会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控制的药?”
乞弗兰祉揉着头:“冷静点吧,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我冷静不了!”韩飞镜道,“母亲咳嗽一声,朝天城都得抖新抖,如今知道她中毒,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樊无垠手里的势力在暗处虎视眈眈,怕是要趁人病要人命。”
眼见她要跟人吵起来,李婵起身将两人分开:“二位姑母稍安勿躁,不如先听阿奶怎么说。”
乞弗兰祉赞同:“眼下最忌内乱,咱们不闹,听阿姑怎么说。”
李行弱等两人重地坐下,抬眼扫了一圈,视线落到韩飞镜身上:“遇事就急,什么聪明智慧全抛到脑后了,说你什么好。”
“我是担心娘。”韩飞镜哼道。
李行弱笑道:“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缓声道:“我要是一直稳稳当当,他们不知我的底细,反而藏在暗处不敢轻易出招。他们在暗处倒是可以熬下去,熬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而我站在明处,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势必要趁早解决。所以我才要暴露病情,引蛇出洞。”
乞弗兰祉点头:“他们知道后,这几天估计就有行动了。”
李行弱道:“他们知道我病了,还不清楚我病到什么程度,这阵子会来打探虚实,亲眼证实后,藏得深的那些人会相继冒头。我已经让凤靥严密监视,如我遇到不测,由她和庄老主持大局。虽然我已经提前布署,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务必留心官员之间的动静。”
“可是太冒险了。”韩飞镜道,“这是在拿娘的命在搏。”
韩昭阳也说道:“母亲,让儿留在这里保护你。”
“不用了。”李行弱回绝道,“你们有自己要做的事,守着我做什么。再者,韩家还有你的妻儿,你回家安排好,把人看好了。”
说着又将人看了一圈:“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许丧着脸。”
病情传开后,李行弱索性告假在家,不再上朝。官员们陆陆续续递了拜帖来,她一律回绝了。
越是防得紧,外头越是猜她病重不起,捂住实情只是为了稳住局面。
朝堂上议论纷纷,也人心惶惶,下朝后官员们都央着韩鹤徵去北斗府打探实情。
韩鹤徵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笑着说:“大行台歇两日罢了,诸位不必心慌,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他这么说,反倒是证实了猜想,这几晚樊无垠府里的访客就没断过,皇长子冉钰去的尤其多。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当然坐不住了。
第五天傍晚,韩鹤徵来了北斗府。
李行弱刚睡醒,在书房见他时,脸色不好看。
韩鹤徵礼貌三关心了几句,她瞪着眼说:“你不来找我,我会更好。目前最重要的是,庄老和韩复岑即将秘密入京,你们把防御做好,别管我活没活着。我就是立即死了,也得把事先办妥了。”
韩鹤徵笑了:“大行台用下官用得越来越顺手,来日还舍得杀下官么?”
李行弱道:“等那一天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头疼得厉害,不愿多说,把人打发走,便睡下了。
次日早上,平安来服侍起床,她没醒,一直到天亮都没动静。
伏维则想起杜缘留的救急药,急忙翻出来取了一粒给她服下,到晌午才悠悠醒转。
李行弱睁眼看到一屋子人,才知道自己从昨夜昏睡到了午时。
她说没事,让孩子们出去,只留下凤靥回禀朝事。
凤靥将近来各处消息一一禀明,她听完之后,告诉凤靥自己可能会因毒发误事,让苗原召集豹卫,加紧两府防御,保证家眷安危。
凤靥知道,防卫一旦加强,樊无垠会更快行动起来,这场战争跟着就会打响。
她领命退下,按照指示开始调动兵力。
李行弱吃了晚膳,趁着尚有精力,把北三和西境事务做了批示,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歇下。
快入夜时,伏维则匆匆走到她身边说,韩家仆役领着韩复岑到了。
李行弱起身披上氅衣。
韩复岑风尘仆仆三从外头进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庄老腿脚不便,下官便先行一步入了京,已经和韩鹤徵碰过面,大概了解京城情况。”
李行弱点头:“那我便不多费口舌了。这一次,我要把京城的祸根,尤其内外禁军的毒瘤,全部拔除干净,留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天城,就劳你和庄老费心了。”
韩复岑颔首:“下官明白。”
李行弱继续道:“禁军一直是樊无垠的亲信在统率,早就抱团成型。去年他将孟天骄逼去南境,提了陶超掌握内军,不过北三一事,废了陶超这颗棋子。他和黑缭是联手,我将黑缭降职后,提了其他将领暂代,但黑缭威望还在,实际掌权的还是他。这些还只是樊无垠表面上的人,底下还不知道多少人以他马首是瞻,所以要让这些祸患冒头。”
“上次先帝病危,他反应迟了一步,我得以事先布署豹卫,控制东堂。这次他是做足了准备,会比上次更难。”
韩复岑道:“下官进城时,禁军营三戒严,那边在等时机。”
李行弱轻轻点头:“好,事情就拜托给你们了。”
韩复岑拱了拱手,起身道:“耳目众多,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伏维则送他出去,书房里剩下李行弱一人。
她听着脚步声走远,靠着床榻慢慢躺下。
因为上次昏睡,平安和伏维则两人会轮流值守,早上还会试着叫醒。
这一次她睡得不沉,醒来时听到平安在外面和婢女说话,但外面天还是黑的。
她摸索着爬起来,定了好久的神,坐在床沿没动。
“咦,府主今天醒得真早。”伏维则进来见她坐着,连忙叫平安进来。
平安端了洗漱的水,拧了帕子,递到她手上:“还说等一刻钟再叫郡王起床。”
伏维则一边准备衣裳,一边说:“四更天外头就有马蹄声了,到处是巡逻戒严的士卒,扰人清梦。”
她拿衣裳来给李行弱换,又喋喋不休说娘子郎君们来关心她的身体,然后又说凤靥、韩飞镜她们忙得不见人影。
平安帮着穿好衣裳,要扶她去镜前梳头,李行弱伸出手,在空中摸了好几下。
伏维则盯着她的双眼,终于发现不对,声音拔高:“府主!”
李行弱摸到她的手臂,用力握住了:“不慌。我只是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