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伏维则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拿在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脑子里轰轰转着,想不起到底是去拿药, 还是跑出去叫人,或者是该去请府医。
还是平安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晃道:“伏姐姐,药呢?”
伏维则慌张跑出去,再跑回来, 把一粒药塞到李行弱手里。
“这个药吃了就好了。”她又六神无主地去拿银水瓶, 然而里面一滴水都没有,她想不起哪里有水, 来回转着,把银水瓶碰落在了地上。
李行弱安抚她:“维则, 不着急吃药。杜缘说了,命悬一线再用。我如今除了看不见, 别处都好,不是要命的事。大夫也不必请, 来了也无用。”
伏维则大气不敢出,怕说了什么话要应验, 蹲下身把银水瓶捡起来放好,不停点着头:“对,只是暂时的,这几天就让我来做府主的眼睛。”
她安慰自己, 也在安慰李行弱。
李行弱笑笑:“别往坏了想。”
平安倒是稳,拿来梳子,几下把头发梳好,拿来氅衣给她穿上。
伏维则把肩膀给她当拐杖, 引着她慢慢往外走。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裹着初春的寒意,李行弱还觉得这风吹着挺舒服。
“眼睛用不上的时候,头不疼了,也没那么浮躁了,连风声都比平时听得要清楚。”她道。
伏维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沉默,又怕她听不到声音会害怕,就“嗯”了一声。
李行弱像是知道这孩子的心思,拍着她的肩说:“刚开始肯定不适应,做什么都磕磕绊绊,总是给人添麻烦。但在我看来也还好,比瘫在床上容易让人接受。别说,瘫在床上那会儿,我把听觉练出来了,便是看不见人,也能靠听觉辨人的方位。”
伏维则眼泪不住往下流。
本来已经克制了,但颤抖的肩还是叫李行弱感觉到了,她摸索着抚上小丫头的头:“不知不觉,维则都十六岁了。维则告诉我,以后想做什么?”
“府主走哪,我跟哪,别想甩掉我。”伏维则用手背擦着眼泪,咕哝着说,“府主真是人间活菩萨,总问我们想要什么,怎么不问自己想要什么?”
李行弱揉她脑袋:“我要的呀,很快就有了。”
伏维则道:“那我多烧几炷香,让老天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府主得偿所愿。”
她嘴里念念有词,察觉到头发给揉乱了,又咿呀呀抱住脑袋:“我长不高一定是府主摸的。”
李行弱:“你还挺会怪人。”
伏维则吸了吸鼻子:“府主别逗我了,我不想笑。”
李行弱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赶紧用膳吧,等人来了,还有得应付呢。”
她这个大行台失明了,视疾是必然的。
早上是小辈成群结队地来,哭哭啼啼地走,入夜了,韩飞镜一进门,又扑进她怀里哇哇大哭,嚎得整个府邸都能听到。
李行弱这会儿已经干瞪眼了,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说:“我的眼睛就是让你哭瞎的。”
乞弗兰祉抱着手坐一边看戏:“事情坏到了极点,就是转机的到来。樊无垠那头知道阿姑中毒失明,已经加快换防。”
李行弱笑道:“大网张开了,咱们的好戏也该上演了。”
她唤了一声伏维则:“去看荀皈到了没?”
“是。”伏维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李行弱拍着韩飞镜的后背:“看你也哭累了,歇一会儿再哭?”
韩飞镜抽噎着坐直了,伤心归伤心,但没忘记正事:“今晚灯会,宵禁不禁,我要去东门领兵,以免打起来失守。”
伏维则很快回来,引着穿常服的小皇帝,身后跟着同样换了常服的荀皈和观雷。
屋里的人起身行礼,小皇帝冉铮扫了屋内一眼,走到李行弱面前:“姑姥,你的眼睛……”
“无事。”李行弱凭着感觉,抚向他的肩膀,“陛下,今晚安心看灯,晚点回宫也无妨。”
又对荀皈说:“你要贴身保护好陛下。”
荀皈将胸一挺:“是,大行台放心。”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亲自送他们出了门。
天幕已经漆黑,时候不早了,韩飞镜和乞弗兰祉靥相继告退。
李行弱一直站在廊下,不多时,庄云梦终于到了。
冉铮和几个扈从轻车简行到了明月楼附近,从来没看过灯会的他,还是第一次感受民间的热闹。
那一排排琉璃灯、走马灯画的是各地风物和历史名人,光影流转间,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冉铮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指着那盏画着北地雪景的灯回头喊:“观雷快看,那上面是骆驼呢。”
小皇帝在宫里只有诗书字画,每天端肃得像个大人,也就此刻,才像个孩子一样,看那些灯上的画儿都会惊叹。
“郎君喜欢吗?”观雷问。
冉铮点头:“嗯,喜欢,宫里的宫灯固然好看,但是没这个生动有趣。”
他指着一盏灯说:“你瞧,上面的小兔子画得多好看。”
观雷问摊主买了这盏灯,给他提着。
有一群小孩同样提着灯跑过,手里举着糖画,冉铮看得眼睛都直了:“观雷,我也要那个。”
观雷又给买了糖画。
冉铮一边咬着糖画,一边提着小兔灯东跑西窜,看得目不转睛,突然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冲过来,撞到了他身上,把他的糖画撞掉了。
荀皈一把将小女孩拎起:“谁家的孩子,没人管是吗?”
一对年轻夫妇汗水涔涔地追上来,见他们衣着不凡,知道不是好惹的人物,连声道着歉。
“小女顽皮,冲撞小公子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糖画掉在了泥里,冉铮也没了兴致,摆手道:“你们走吧。”
夫妇又连声道了几句谢,慌慌忙忙把自家孩子抱走了。
冉铮脸上的笑淡了淡,低头看着手里的灯,没说话。
观雷上前半步:“郎君,还往前走么?”
“嗯,走吧。”
冉铮提着兔画灯往前走,人群突然呼喝推搡起来,狂浪似的从远处往这方涌来,一片混乱中还夹杂着清晰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冉铮扭头望去,看到主道尽头火把翻涌,黑压压的骑卒举着火把,像天边滚过的响雷,呼啸着驰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人群都在往空旷处回避,荀皈也眼疾手快地抱起冉铮,躲闪进酒楼里,一路爬到二楼。
冉铮站在坐榻上,趴在窗口往下看。
“观雷,是巡逻的禁军么?”他盯着那片火光,脸上的笑没了。
观雷心里想着,这个时辰、这个阵仗,应该是樊无垠发动政变了,但嘴上还是要稳着小皇帝:“应当是禁军在例行巡街。”
冉铮却摇头:“不对。”
他趴在窗上,看着热闹的长街陷入混乱,摊主们手忙脚乱地忙着,本来热闹的灯会,乱成了一片。
“禁军巡夜不会举那么多火把,也不会跑这么快。”他说道,“观雷,是樊公带着皇长子发动政变了,正在向宫禁逼近,是吧?”
观雷愣住,后背一凉:“陛下……”
那片火把拐过街角,留下一串渐远的蹄声,朝宫城方向去了。
冉铮道:“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姑姥让你们带我看花灯,是为了避开政变。”
他目光闪了闪,一语道破:“樊公要拥立皇长子做皇帝,独揽大权,取而代之,姑姥要趁这个机会收拾他。”
观雷和荀皈对视了一眼,慢慢低下头,心里不免翻江倒海。
皇帝才多大年纪,居然能辨出这么多东西。
冉铮见他不答,也不追问,把手缩回袖子里,仰头看一样天上的月亮。
“灯没看完,有机会再看吧。”
观雷蹲下身,把背向着他说:“陛下,奴背你吧。不能回宫,暂时在这里的客房歇息。”
冉铮没拒绝,伏在他背上,几人一前一后往楼下去。
“观雷,你以后是不是就在姑姥身边了?”他突然问起,不像是难过,更像随口问起的。
“是,奴这条命是她救的。”
观雷把小皇帝背进一间客房,荀皈在门外守着,保护他的安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听着像碗碟砸了一地,紧接着就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的声音,似乎是客人在往楼下逃,其中还混着一个人的喊声:“全部检查,抓逃犯!”
荀皈往栏杆外瞥了一眼,来的是禁军。
不,已经是叛军了。
领头的叛军目光扫过来,正对上他的脸,伸手一指:“抓住他!”
在人群涌过来前,荀皈将手放在唇边,发出几声鸟鸣哨音,然后掣出刀,踩着阑干纵身一跃,一个起落便到了那人面前,一刀将其捅穿。
叛军从两侧蜂拥而上,他左右开弓,和几个扈从配合着,将楼梯口逼上来的人马全部砍翻在地。
楼里的禁军解决了,荀皈甩去刀上的血,走到窗前往下看,街口还有叛军正在逼近,数量远胜方才。
他几个大步进了屋,将小皇帝一把扛在肩上,对观雷说:“樊无垠定是察觉陛下出宫了,以搜捕逃犯为名,趁乱行刺陛下。”
观雷白着脸问:“那现在往哪走?”
荀皈摇头:“不知道,楼里不安全,北斗府形式尚且不明,我们回车上再说。”
扈从把他们几人护在中间,一路出了楼,和外头的援军汇合之后,找到来时坐的车马。
荀皈把小皇帝抱进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时,荀皈脑子里还在想,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北斗府又是什么情形。
正想着,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他猛地勒住马,按上刀柄。
那队人停在十步开外,为首的人策马上前,竟是乞弗兰祉。
乞弗兰祉到马车旁,安抚道:“大行台得知陛下遇刺,特命臣来此接应。陛下安好?”
观雷探头出来,回道:“陛下无恙。公主,敢问大行台如何?”
乞弗兰祉道:“所有官邸皆被两方人马控制,樊无垠派了叛军精锐围困北斗府,苗原正带兵清剿。韩昭阳在保护各家官眷,两位韩君也带了兵,分头围困了樊府及其亲信官邸。”
她说完一摆手,身后人马散开,护到马车两侧。
“臣会保护陛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马车里的冉铮揭开车帷,看着外面的甲士,又看向乞弗兰祉,问道:“我娘呢?”
乞弗兰祉道:“皇太妃娘娘早就被接出了宫,她不会有事。”
“那宫里……宫里的人如何了?”冉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我的兄弟,还有姊妹。”
乞弗兰祉默住,策着马哒哒走着,过了一会儿才道:“樊无垠率叛军进宫后,第一时间冲向后宫,趁乱杀了皇子。庄老、凤将军和韩飞镜她们进宫时,皇子们皆已死亡,仅剩下几位公主。此刻庄老她们在抓捕樊无垠和皇长子一众叛臣,为陛下的兄弟报仇。”
这场政变,不管赢家是李行弱还是樊无垠,那些皇子都不能活。
既然不能活着,就借樊无垠的手杀掉好了。
改朝换代,向来残酷。
冉铮心里已经明白了,唤道:“公主。“
乞弗兰祉扭头看小皇帝:“陛下何事吩咐?”
“我不回宫了。”
在乞弗兰祉惊讶的目光里,冉铮眸光沉沉地说:“你回去告诉大行台,玉玺失窃,皇帝在政变中失踪,这是天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