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满是灯火的长街上, 那些壮丽的灯景、那些幸福的欢声笑语,只在顷刻间,就被一场政变粉碎了。
所见之处都是兵马, 分不清谁是谁的。花灯一片接一片倒下,被马蹄踏得稀烂, 糖画掀飞出去,踩进泥土里,那些卖字画和瓷器的, 好好的摊位全被冲翻在地。商贩百姓抱着头往两边的房子里躲, 一早还在嬉戏追逐的孩童稚子们,吓得在爹娘怀里哇哇大哭。
好在这里的混乱没持续多久, 便被匆忙赶来的士卒镇压了。
来的这些士卒左臂绑着红布带,训练有素地分成了好几路, 不到两刻钟,把那些叛军围了起来, 一个个卸了兵刃和盔甲。
随后骑着马的士卒举着火把,从街口向街尾一路喊过去:“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乱动者一律视为叛军,就地格杀。”
瑟缩在道旁的百姓们不敢动了, 士卒们动作飞快地将跑散的人通通赶到路边,把受伤死亡的人拖走。
火把重新点了一圈,士卒们站成两道人墙,把长街从中间清出一条通道。
人群惊魂未定地站在两边, 看着一支足有百来人的队伍飞驰而过。
那马车并不起眼,车帘紧闭着,里面是谁没人知道,但护在马车前后的卫士骑的是高头大马, 手中执戟,甲胄锃亮,领头的女将腰挎弯刀,更是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路人马?看阵仗似乎是宫里打起来了。”
旁边的人扯他袖子:“管它,神仙打架,咱们躲远些。”
那支队伍刚驰过,人群里一个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吓得孩子母亲忙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道:“莫哭,不打了,不打了啊。”
马车走远了,渐渐消失在尽头。
士卒们分成了两路,一路疏散百姓,一路押着叛军离开……
此刻韩府外,前后门被叛军围住,两方人马正在艰难搏杀。
朝臣的家眷被转移至此,足有七八十人,都挤在前堂里,一个个白着脸,相互搀扶着、安抚着,焦灼地听着门外的厮杀声。
虽然门外就是最善战的虎贲军,但她们没有武力,还带一群孩子,难免担心叛军攻进来。何况她们的丈夫儿子,还带兵在外,生死不明。
前院人多,离得近,听到的、看到的就多。
后院僻静,但也让人坐不住。
韩家的女眷们聚到了一处,韩鹤徵的妹妹韩娘子把自家孩子带了过来,一大家子安安静静守在屋里。
三更天快过去了,外头还是杀声震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韩娘子看了看床上的耿秋,人一直昏着,她到底是坐不住了,推开门,喊来了管家。
“外头如何了?”她问。
管家道:“公子还在前头拼杀,叛军来了不少,不过也快打退了。娘子安心吧,小人在外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韩娘子回头看屋里的孩子们,都睁大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对管家道:“让仆役弓箭拿稳,眼睛放亮,把各处门给我守紧了,万一他们跳墙进来,可就不好对付了。”
“是!”管家应声去了。
韩娘子转身回屋,抓起案上一把长剑,紧紧攥在手里。
外头又响起了一阵声音,比方才更近了,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最小的韩明祺哇地哭出声。
韩明祯哄着妹妹,仰头问她:“姑祖母,他们会打进来吗?”
韩娘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道:“不会,你爹在外头,不会让这些人跨过这道门。还有……”
她顿了顿:“你们阿奶,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输。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那个女人即将成为史书的执笔人。
她贴在门上,心里是惧怕的,却又不断祈祷着李行弱一定要成功。
正在这时,前门方向忽然安静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回头朝儿媳喊了一声:“把大家照顾好。”便拉开门跑出去。
管家连滚带爬朝她冲过来,浑身发抖,嗓门却敞亮:“娘子,胜了!咱们公子把叛军全拿下了!”
“拿下了?!”韩娘子扶住门框,心神一松开,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院子里的仆役闻言举起了手中兵器,嗷嗷地欢呼了起来,然后涌向前门,七手八脚卸下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
火光涌进来,外头乌泱泱全是人。
地上横着尸身,血迹蜿蜒到了台阶下。站着的虎贲和禁卫都已经负伤,累到靠着墙,躺在地上。
韩昭阳站在门前,脸上都是血,甲胄也被血浸透。
他喘着粗气,用刀帕擦去刀上的血,吩咐亲卫:“留下守家的人手,其余人随我去北斗府。”
韩府这边结束了,樊府也尘埃落定了。
樊府大门破开后,韩鹤徵带人搜查了府邸,从暗道里搜出樊家家眷,妇孺老少一个不少,全部押到前院。
韩复岑查抄的是樊无垠亲信的府邸,一路搜过去,已经四更天了。
他押着叛军家眷和韩鹤徵在永安里外碰头,两部合兵后,一起往皇宫方向赶,途中得知南门、东门已被拿下,凤靥已经在清剿叛军了。
北斗府外,叛军精锐兵力全部集结于此,黑压压的,把偌大的两座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兵的叛军将领是樊无垠长子樊修远,还有两个精心栽培的养子。
樊修远大吼着:“随我守住此处,待我父从北门率兵回援。”
他骑着马,舞一杆铁枪,一扫一大片,其英勇居然和苗原不相上下。
两府门前很快血流成河。
可叛军太多了,樊无垠把武力大半都押在了这里,企图靠人数取胜。
府门上有重兵把守,叛军便从墙头翻进来,大多数被挡杀,但总有几条滑鱼漏进去。
郡公府的内院是李持功带着兄弟们在死守。
他从来没杀过这么多人,手都酸了,边砍边嚎着:“娘啊,太多了,根本就防不住!”
一个叛军掠过他,冲到女眷躲避的房间,砍杀了两个仆役,劈开门闩,砰地撞进去,屋里女眷孩子尖叫着往墙边躲去。
李婵想都没想,抓起笸箩里的剪刀,在叛军举到砍过来的瞬间,一剪子猛扎下去。
“狗娘养的!”剪刀扎在了对方手臂,那人吃痛,反手来砍。
但比刀更快的是蒲娘子抡起的烛台,直接照着叛军的脸砸过去,火星炸开,那人惨叫着后退。
李婵见状来不及多想,再次举起剪刀,朝他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人倒了,李婵也跟着脱力,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瞪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信自己杀了人。
地上的人还在抽搐,试图去抓李婵的脚。蒲娘子又抄起手边一个铜香炉,往头上使劲地砸。李姮也反应过来,抱起一只瓷凳砸了两下,那人终于头一歪,断了气。
李婵愣住了,孩子们也都吓傻了。
但院子里的刀剑声在往这里来,容不得害怕,她爬到尸体旁,捡起叛军的刀,扶着门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只是几个漏网杂鱼,我去门口守着,他们进不来的,你们千万别出来。”
见她抓着刀出了门,蒲娘子咽了一口唾沫,也颤巍巍地挪到尸体旁,把那个香炉捡回来,稳稳抱在手里。
“别怕,持功就在外面,我们躲着……不会有事。”她身体抖得像筛糠,还是站到了最前面。
李婵双手握着刀冲到外面,地上已经有一具尸体,是刚被仆役杀的。
仆役跑过来道:“娘子撑住,刚刚得到消息,援兵已经到了。”
“谁来了?”李婵问。
仆役回道:“是韩将军,韩府那边安全了,韩将军带了人来支援。”
李持功也从另一个方向踉跄着跑来,满脸血冲她喊:“快回屋,公主的援军也到了。”
李婵只觉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顾不得激动,赶紧回屋去报信。
樊修远在前门杀得天昏地暗,忽然听到后方一阵骚动,他猛地回头,看到尽头一股烟尘在黑暗中腾起,一队轻骑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翻卷的旌旗下,当先一人骑着枣红大马,手里舞着一把弯刀。
乞弗兰祉劈开身边的叛军,高声道:“樊修远,你爹已经出了北门,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也逃不掉了。”
樊修远不与她答话,纵马跳到空旷处,勒住缰绳往另一头看。
尽头也被堵死了,带兵的居然是韩昭阳。
韩昭阳都到了,看来韩府那边守住了。他眉眼一沉,没再多想,用力一夹马腹,提起铁枪就朝韩昭阳冲去。
苗原在北斗府前门,已经将樊无垠的两个得意门生砍落马下。
主将一死,没人指挥,其余叛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没多久便被豹卫和营兵合力剿平。
李行弱一直站在前门。
她换了件直袖袍,腰上佩一刀一剑,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站在影壁前。伏维则握着刀,和几十个豹卫严阵伴在两侧,一刻不敢松懈。
直到那些打斗声一点点低下去。
伏维则侧耳听着,外面已经静悄悄。她轻声道:“府主,外面结束了。”
李行弱睁开眼。
今晚所有动静都在她的耳朵里,她清楚听到,判断及时,北斗府这边防守得当,无一人闯入,所有叛军都在门外变成了一座尸山。
“开门。”她下令道。
豹卫立即上前卸了门闩,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长街上的尸体将门堵得没一块落脚地,不过营兵们已经在收押降卒,清运尸体了。
苗原翻身落地,快步奔到近前禀道:“三名主将全部拿下,北斗府、郡公府都已解围,公主去周边巡查余孽了。宫中刚刚也传回消息,庄长史和凤将军控制了宫禁,樊无垠领着残部往北门逃去,飞镜将军已经带兵前去追剿了。”
李行弱道:“张欧将军也等着他们,跑不掉的。”
她站在门槛内,听见一阵呼呼喝喝的声音。
伏维则转头看,韩昭阳押了一个人过来,这人双手反绑,盔甲已卸,头发散乱在脸上,半边脸肿得老高。
“大行台,樊修远已经拿下。”
韩昭阳抬脚踹在膝弯上,樊修远跪倒在地,抬头瞪向李行弱,不开口求饶,还在左右挣扎着。
李行弱能凭感知察觉到,他并不服气。
每个沦为阶下囚的人,其实都不甘心,但大多数都骂骂咧咧的,像他这样不吭声属实没见到几个。
“我不与你多说什么。”李行弱笑道,“既落到我手里,就去大牢里等着和你父亲团聚吧。”
樊修远紧咬着牙关,仍不吭声。
李行弱抬手道:“收押起来,等樊无垠那边有了结果,再一并处置。”
“是。”韩昭阳应道,把樊修远提起来,推到士卒手里,“关起来,加派人手看管。”
樊修远被推搡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道:“大行台不如现在杀了我,我既来了,要么活着回去,要么死在这里。”
李行弱:“哦,你是怕我拿你去劝降樊无垠?”
“他不会因我心软。”樊修远道,“慈不掌兵。大行台忘了吗?我父亲也是一刀一枪才坐到这个位置,他差的只是运气。”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韩昭阳,把他带上,向樊无垠喊话,他儿子在我们手里,看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抉择。”
“是。”韩昭阳一挥手,士卒推搡着樊修远便走。
李行弱又对苗原道:“点五百人马,随我进宫。”
苗原退下,点齐了人马。
五更天将尽时,一行百人骑兵护着车驾踏上长街,往皇宫方向去。
宫门上的人已经换过一轮,那些潜伏其中的叛军全都清除,死尸堆满了殿前广场,活口收押起来,容后处置。
李行弱在宫门换乘了小黄门抬的檐子,靠在椅背上,吹着清晨凉风,听直后将军汇报。
“庄长史已将禁军临时编班,正往各处排查隐患,确保禁内安危。各家家眷除了受到惊吓昏过去的,俱已确认平安,两位韩君那边,已经搜查完毕,将犯官家眷全部收押,进宫和庄长史会面商议后,又出宫支援凤将军去了……”
看来事情办好了,已经在扫尾了。
李行弱点了点头:“凤靥那里盯紧了,要时刻回报。”
直后将军低头应是。
檐子穿过几重门,李行弱路上听到一些声音,猜测是在打扫战场。
到了内殿,她下了檐子,停住脚步,听到御道上水声哗啦,问道:“在做什么?”
“在刷洗地砖。”伏维则回道。
宫道上遍布血迹,得用清水冲洗。
还有那些半掩半开的宫殿,都是被叛军搜杀过的,烛台摆件滚落一地,无数宫人的尸体还在里面,尚未来得及清理。
李行弱看不见,但能想到惨状。
不过这些事不需要她操心,有的是人收拾。
她扶着伏维则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