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马车转进了永安里, 停在韩府门前。
伏维则扶着李行弱,快步穿过回廊,进了内院, 几个哭啼的婢女迎了过来,将她们迎进卧房。
跨进门, 伏维则迎面看见的是一个脱了形的姑娘。耿秋躺在床上,嘴巴微张着,艰难地喘着气。
韩昭阳守在床头, 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小的明祺呜呜哭着,大的明祯也是泪流满面。
李行弱进来后, 韩昭阳让开位置,过来扶她:“母亲。”
李行弱坐下来, 侧耳听到耿秋的喘息声,就知道不大好。
“府医看过了?”她问。
韩昭阳:“看了。从中午就昏睡, 就这会儿才清醒了些。”
床上耿秋的眼珠转着,认出李行弱, 虚弱地喊着:“母亲……”
她把气力全用在这两个字上了,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
“……孩子。”耿秋眼窝里涌出泪, 顺着眼角淌进了鬓发。
李行弱摸索着握到她的手:“我答应过,你放心。”
有了这句话,耿秋总算宽了心,胸口那口气松下来, 眼睛直愣愣望着屋顶,口中呓语着。
“生病了……不要同意母亲……去玄妙宫,去了……也不要去客房。娘啊……等等我。”
她眼睛跟着合上,手在李行弱掌心里软了下去。
韩昭阳低下头, 眼泪哗地滚落。
两个孩子扑到床沿上嚎啕大哭,声声喊着娘。
李行弱把耿秋的手放回被子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扶着伏维则的手起身。
韩鹤徵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大行台。”
“治丧吧。”李行弱说。
风穿过了院子,叶子被卷起来,翻过去又翻过来,沙沙地响。
李行弱站了站,没再多留,加快脚步走出院门。
回到府里,先去张道英的房间。两个婢女在给张道英翻身,陀大夫正把桌子上的几个药瓶往药箱里收。
伏维则把看到的告诉李行弱。
李行弱问:“你的药还没进展?”
陀大夫回道:“用的还是以前的药方。”
李行弱坐下来,伸出手腕:“你来给我瞧瞧。”
陀大夫作了个揖,搭指按上去。
“肝火不降,照这势头,失明后脾气会愈发暴躁。”她道。
李行弱笑了:“脾气暴躁不见得吧,我觉着自己挺平和的。”
她收回手腕,拢好袖子:“眼睛不是发发脾气就能好,不如平心静气。”
陀大夫起身打开药箱,取了一瓶清心丸:“早晚各一丸,大行台别嫌苦。”
伏维则把药瓶接过来,翻来覆去打量,没说好还是不好,直接塞到了袖子里。
“行了,忙完就退下吧。”她道。
“小人告退。”陀大夫拱了拱手,背上药箱出去了。
李行弱站在房间里,有点气闷。
她嘴上跟人说着不烦,其实还是挺烦的。
留着这么一个活死人,没有解药,倒是天天在眼前提醒她,自己被这个疯癫的江湖骗子暗算,变成了一个行动受限的瞎子。
她喜怒不形于色,给外人呈现的,就是这病不严重,能治好,奇毒只是外界通传的谣言。
实际上每天夜里躺在床上,她都在想,还有没有希望治好眼睛,治愈的希望有多少,治不好又该如何安排后路。
罢了,张道英不醒也没用,还是等杜缘回来吧。
她回房便睡下了。
早上醒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加上眼睛看不见,心里难免窝火。
“来人!”她拍着床沿叫人。
平安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奴为郡王更衣。”
李行弱扶额:“有人来过吗?”
平安拿来了衣裳,回道:“郡王在宫里忙事,娘子和郎君们就赶早来请安,说郡公府那边清理干净了,请郡王宽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都没事吧?”
平安回答,李持功挨了两刀,没伤到要害,李婵是皮外伤,其余人受了惊吓,李敬奉父子收到消息后,刚刚已经赶回了府。
“李婵怎么伤的?”李行弱问。
平安道:“一个叛军闯进内宅,她们用剪子把人杀了,是那时磕碰的。”
李行弱睁开眼,稍有惊讶,接着笑了:“婵儿不错。围困两府的叛军多,我还担心她们出事。”
“哪能啊。”平安笑着说,“小娘子们虽然不会武,可人都机灵呢。”
李行弱平躺着,没急着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我这觉睡懵了,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伏维则这时候进来,说乞弗兰祉已经回府了,她才想起忘了什么事,撑着床沿起身,问道:“兰祉把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去了?”
伏维则道:“公主在用早膳,过会儿来汇报。”
她和平安一左一右,帮着把衣裳穿上,又拿来刷牙子。
李行弱刷完牙,洗了脸,问伏维则:“杜缘走了几日了?”
“大半月了,再有半月就回了。”
伏维则拿来梳子,帮她梳好了头。
李行弱用过早膳,歪在榻上听伏维则念批示的文书,正听到一半,平安禀告说乞弗兰祉来了。
李行弱叫进。乞弗兰祉跨进门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阿姑玉体如何?”她问。
“能吃能睡,不差。”李行弱问她,“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宫了?”
“是。”乞弗兰祉今天神色稍显凝重,语气也正经,“皇太妃已经顺利回宫。”
这问话和回答听着是一样,其实是两个意思。
李行弱抓到字眼,慢慢从榻上撑起来:“皇太妃回宫了,那陛下呢?”
“荀皈护着陛下,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乞弗兰祉顿了一下,接着说,“陛下让我转告阿姑,他不会再回宫了。让阿姑昭告天下,他在宫乱中失踪,下落不明。”
李行弱愣了一瞬,随即喝道:“胡闹!”
“阿姑,并非胡闹!”
乞弗兰祉语气变了:“皇帝没了,朝中没有其他皇子挡路,这是最好的时机。而且,皇太妃也点了头。”
李行弱怔住。
乞弗兰祉盯着她,神色严肃:“冉家人只能保小皇帝一个,其余冉家人都必须死,尤其是皇长子,必须即刻赐死。只有他死了,路障才算清理干净。阿姑如今不便处置,就让我去,让我为阿姑蹚出这条帝王路。”
李行弱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乞弗兰祉说得对,只要冉家人在,就不算是干净。
而现在,的确是清理障碍的最好时机。
她开口道:“昭告天下,陛下在宫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皇长子逼宫造反,赐其鸩酒一杯。另,荣安公主假冒公主,协助樊无垠发动政变,赐其鸩酒一杯。”
“遵命!”乞弗兰祉神色稍缓,拱了拱手,大步出门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日头已经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也像生起一团炽热的火。
这个春天,是真的不一样了。
李行弱重新歪回榻里,问道:“今年是哪一样?”
伏维则愣了许久,听到她问话,终于回了神:“今年没改元,还是沿用的先帝年号,是庆丰七年。”
李行弱没说话。
伏维则轻声问:“府主,文书还念么?”
“念。”李行弱说。
伏维则翻开下一本,声音平稳地往下读。
小皇帝和玉玺失踪的消息,午时传出宫门,傍晚便传遍了京畿。
夜里,乞弗兰祉带着人进了诏狱。
先送鸩酒给皇长子,皇长子冉钰拒不从命,拼命反抗,被狱卒按住肩头,硬灌了鸩酒。
接着去荣安公主的囚室,荣安公主没有留下任何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接受了赐死。
最后到柳贤妃那,听到儿子已被赐了鸩毒,她疯了似的打翻鸩酒,扑向乞弗兰祉,被一脚踹飞出去。乞弗兰祉知道她不会乖乖就死,并不废话,抓过白绫绕上脖颈,踩住柳贤妃背脊,挽住白绫两端向后收紧,柳贤妃没挣扎几下,脖子一歪便死了。
天亮后,几架驴车从诏狱的后门拉了出来,每架车上都是一具尸体,裹着草席,吱吱呀呀往城外送。
皇长子母子、荣安公主被鸩杀的死讯并没有封锁,直接传开了。
隔天,樊无垠重伤死于诏狱,另有十名同党被拉到市曹斩首示众。
这半年来,朝天的血一直在流,唯有这回,血是真的流尽了,连冉姓王室,都只剩一个不知生死的小皇帝。
小皇帝是逃了?还是被杀了?突然不重要了,所谓的真相也没人追究,朝臣们默契地认定,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行弱按剑站在宣光殿上,身后没了小皇帝,身前没了议论声。
平时吵嚷不休的大殿,变得好空好大,日光照进殿门,照在文臣武将们略弯的背影。
朝堂上可以没声音,但李行弱要表明态度:“出动京畿驻军,寻找失踪的陛下和玉玺。”
苗原领命出城,调动驻扎京畿的人马,分四路搜查,沿途张贴告示,悬赏线索。
派出去的兵马走得很张扬,锣鼓开道,驿马四出,搜寻的动静从北传到了南,百姓们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京城发动了政变,冉家人死了,连皇帝也失踪了。
各地的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那些胆子大的,拍着桌子讲得口水横飞:“……陛下肯定是找不着了,大行台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呢。把声势做足,表明真的找过了,找不着不是她不尽心,是天意如此。”
同伴接话:“要真的是失踪了,找着了呢?”
“怎么可能找到!真找到,也是尸体一具了。这就是官老爷们做做样子,给我们看的。到时候就说找不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把其中一个老爷推上去做皇帝。”
旁桌一个穿短褐的男人道:“那又怎么了,真要找个人做皇帝,我第一个支持大行台。她就是要演这出戏,我也乐意陪着演。”
他拍着桌板说:“你们摸着心问问,她掌权这几年,咱们跟南境人的差距有多大。我往南边做生意,那边就是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几回白米。咱们呢,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
“谁说不是。”另一人也附和,“皇帝姓什么,按理说跟咱平头百姓没什么相干。但谁能让我们吃饭,让我们过太平日子,那就该当皇帝。”
起初说酸话的那人有些讪讪,嘀咕着:“我不过说句实话……”
短褐男人斜他一眼:“什么是实话?实话是官家换了几茬,哪一个把咱当人看?她做皇帝,我就安心种我的地,谁碍不到谁。她不做皇帝,我就该担心,哪天把我、我的兄弟儿子拉去充壮丁。”
那人还不服气,小声反驳:“你们别忘了,大行台功劳再大,也是女的。遍观古今,哪有女人做皇帝的?”
有人闻言大笑:“以前没有,以后不就有了。还别说,男帝看腻了,我还真想看女皇天下是什么模样。”
隔壁座上几个儒生模样的人一直在听,没吭声。
眼见那些人越说越激动,其中一个人对同伴道:“民心所向,看来大势将定。”
同伴点头:“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还是要姓李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杯中残茶吃尽,搁下几枚铜钱,起身走了。
茶楼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茶楼外行人来往如常,这京城权贵的争斗,闹得再厉害,只要顶不破天,碍不到百姓过日子,于百姓而言,也就是那书本上博人一乐的故事罢了。
民间的声音传到李行弱耳朵里,李行弱也只是笑了笑。
案上奏表堆成了山,是各地郡县州府问安的笺表。官员们像统一了口径,称“国赖长君,望大行台暂摄国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