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庄云梦敛了笑, 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展开了铺在案上:“这是仪曹草拟出来的仪程细目,共六十多项, 其中的郊祀、大赦、百官朝贺三项是重点,其余的可以从简。”
她说从简, 是说到李行弱心坎上了。
“能省就都省了吧。入夏就遭了洪涝,拨了一笔款出去挖渠和修补驿道。还有军费开支是大头,虽然暂时不用打仗, 但这钱不能省。”
庄云梦笑着应了, 收起单子,又取了另一张单子:“这是祭天祝文, 他们写好的,下官核了一遍, 拿来给大行台,看合不合适。”
李行弱拿过单子扫了一遍:“行, 就这样吧。郊祀从简,大赦照旧, 朝贺减半。”
她把单子搁回书案,看向窗外。院里的玉兰花都晒蔫了, 日头烈得扎眼。
观雷走了过来,身后一串宫女,手里托着木盘,上头叠了礼服, 另有几套颜色鲜亮的衣裳,并几副头面。
观雷道:“这是给小娘子做的衣裳和头面,拿来给主君过目。”
他口中的小娘子是李婵。群臣议她的封号时,李行弱给了封爵, 袭的是自己从前的武威郡王封号。
李行弱摸了摸衣裳料子:“礼服厚重,幸而只在大典上穿,不然天热能闷出痱子。行了,就照这样吧,去叫李婵来试。”
她说到这里,转向庄云梦:“常服和公服穿得多,没必要太闷。我想沿用陈朝那套服制,从前朝到后宫统一改过来,既轻便,又省料子。”
庄云梦应道:“好。下官运回一批书卷,回头让人把图样找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只是朝臣那边估计要闹上一阵子。”
李行弱摆手:“你要是提议,他们就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战线肯定就长了。但你要是下死命令让他们去执行,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她的态度也坚定:“新朝新气象,要改就从我这里改。还有,科举选士也该提上议程。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朝臣要是有意见就来找我。”
庄云梦没异议,回去就找了两位韩君商议。两人答应爽快,一起拟了新制。但拿上朝堂时,陈朝那套制度还是让一些老臣一抹黑。
他们自然认得这是历经无数朝总结下来的好东西,却到底断了八十多年,突然要照搬回来,守旧的老臣们有点心梗。
改宽袍大袖为窄袖短衣,是为增强军队战斗力,便于将士行动,是可以考虑的。
但恢复科举,实在是突然了。
朝会上,御史激动地说:“科举选士是好,但仓促复行,考官从哪来?生员从哪选?策论要考什么?完全没有章程。”
李行弱道:“章程是人定的,第一次科举能成功,如今让你们搬过来用就不行了?再说,也不是今年就开场,先把消息放出去,准备一两年再开秋闱。”
李行弱又说,新朝就要用她定下的规矩,是“通知”,不是“商量”,如有不服,那便是对她有意见。
底下老臣纵然反对,还是闭了嘴。
下朝后,庄云梦把改服的章程发到各司,各司长官捧着册子,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
李行弱也想了一下,觉得老臣反对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好比说有人拿一样东西说,这东西可以吃,吃了能强身健体,但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婵当时在旁边,见她为这事犯愁,随口道:“我记得四妹妹把绣坊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不如叫她做两身衣裳出来,看外头是个什么风向?”
这倒是把李行弱点醒了。
李行弱叫了李姮来,把想法跟她一说,李姮拍着胸脯说:“姑祖母尽管交给我们,肯定办好。”
李行弱道:“你的绣坊主要面向民间百姓,做出来的先让自家人穿,就当打个样。但宫里也不能落下了,我让司衣司掌裳过来,你们一道学习。”
李姮欣然领命。
四月下旬,宫中把合斋、东堂、西堂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遍,预备给李行弱夜宿。
但这三个地方李行弱都嫌憋闷,不够开阔敞亮,最后挑了太极宫的两仪殿作为起居之所。
搬进去后,贴身婢女也跟着入了宫。
平安是头回进宫,觉得这殿堂大得不像话,呼吸一下都像是冒犯,眼睛都不敢乱转。
李行弱瞧她那样,笑道:“你以前胆子大得很,没这么拘束。”
平安手心都是汗:“这殿里哼一声有回音,奴心里发虚。”
“房梁高些的大房子罢了,建来就是给人住的,何必怕它大小。”伏维则抱着刀剑进来,经过她身边时说道。
李行弱剥了个橘子:“维则说的对,你怕它,它就压你,你不怕,它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平安点着头,慢慢放松了肩膀。她见伏维则把一刀一剑摆到兰锜上,好奇地凑上前。
“这就是郡王要找的那把剑?”她问。
伏维则道:“这把剑府主一直带在身边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李行弱笑着说:“不错。你打开看看。”
平安还有点犹豫,伏维则直接把剑塞到她手里,平安手一沉。
“好重。”她惊呼道。
李行弱把半个橘子都丢进嘴里:“轻了可杀不死人。”
平安双手端着剑,翻来覆去看。
剑鞘磨损得厉害,吞口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出来的。她试着拔出来,愣住了。
让大行台心心念念的一把剑,居然没有刃尖!
她正惊疑,李行弱在背后说:“以后擦拭刀剑的活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平安把剑小心插回去:“是,奴一定每天拭抹。”
李行弱:“每天倒用不着,刀剑也要静养。”
伏维则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平安脸蛋微红,把剑放回案上,抬头看了看四周。
案上养着一丛凤仙花,开得正浓艳。这地方是大了点,但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
“奴要不要再找点花?一盆似乎不够鲜亮。”她询问道。
“随你吧,以后你是御前女官,宫里随你安排。”李行弱又跟伏维则说,“带她去看看住处。”
伏维则“哎”了一声,拉着平安走了。
御前伺候的宫人是住在太极宫偏间或配殿的,方便轮值,随时听差。
两人这一去,肯定要去一会儿。
李行弱脱了鞋子,往榻上一躺,边剥橘子边闭眼想事。
典礼在即,四方人马陆续进京朝贺。国中大事,也该从刀兵上收回来,重点落到与民休息、发展生计上头了。
李行弱脑子里盘算着事,听到脚步声睁了眼。
观雷打外面走进来,凑过来禀道:“荀皈已护送冯嫣娘子抵京,暂且安置在馆舍里。”
“昭阳回来了吗?”李行弱问。
观雷回道:“已经启程了,大约两日后到京。”
李行弱“嗯”了一声:“让她歇几日,安排五日后在北斗府见吧。”
“是。”观雷应道。
冯嫣进京,李行弱心头起伏不大,韩飞镜却是满肚子好奇,硬是拉上乞弗兰祉去了馆舍,说要亲眼瞧瞧,那个给耿秋施了迷魂咒的女人,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李行弱不许她们扰人,两人便跟馆舍官员打了招呼,悄悄溜了进去。
倒也是挺容易见到的,因为这位娘子正好躺在树荫下晒太阳。
怎么说呢,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一个脸颊丰润的女子。长相是挺秀美,但绝对算不上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她穿了件藕荷色褝衣,姿势慵懒地歪在榻上,两个婢女站在旁边,轻轻摇着一把蒲扇,她闭着眼,手指在腿上轻拍着,像在哼小调。
韩飞镜肉眼可见的失望:“就这?不见得多特别。”
乞弗兰祉白她:“看人不能看表面,她肯定有过人之处。”
韩飞镜撇撇嘴,扒开廊下的树枝,又看了两眼。
冯嫣似有所觉,偏头往这边望来,于是两双眼睛对上了。
“廊上那两位,既是来找我的,不如进来喝杯凉饮?”冯嫣友好地邀请道。
韩飞镜一愣,但已经暴露了,也没必要藏躲了,索性大大方方站出来。
“冯娘子声名远扬,我就想看看是个什么人物。”她一点没有被人当场逮住的尴尬,语气理所当然。
乞弗兰祉提醒她:“你是理亏的那方。”
韩飞镜瞪她:“你哪头的?”
乞弗兰祉:“我是被你硬拽来的。”
冯嫣已经起了身,施了一礼,远远地打量她们,歪头笑道:“娘子看过之后,觉得值不值?”
韩飞镜干巴巴地说:“并没有三头六臂。”
冯嫣笑了:“进来坐坐吧,太阳毒,晒黑了可不好跟大行台交代。”
韩飞镜噎了噎,才反应过来:“你竟然认识我?”
冯嫣盈盈笑道:“民女初见二位。但民女知道,一位是未来皇嗣,一位是夏于公主。”
韩飞镜见了鬼似的:“那你如何看出来的。”
冯嫣笑而不语。
她不说,韩飞镜也不想追问了,不然显得自己多没气势。
“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她拉着乞弗兰祉就跑。
冯嫣看两人跑远,又懒懒躺回榻上,把随手摘的一片叶子放在眼睛上。
韩飞镜跑出院子才停下来,扶着腰大喘气:“够机敏的。”
乞弗兰祉面无表情地回:“你动静大得跟头熊一样。”
韩飞镜嘿了一声,没反驳,拍拍跑得乱七八糟的衣袖,装作无事发生:“出都出来了,顺路去街市上逛逛。”
她也不管乞弗兰祉要不要去,领着人就出了馆舍,拐进一间点心铺子。
晚上,娘儿几个围着吃点心,韩飞镜把自己白天的见闻讲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有点姿色,会享福,机警但不会武。除此之外,没什么优点。”
李行弱瞥她一眼:“在你眼里别人还有优点?”
韩飞镜:“……我就随口一说。”
李行弱没发表意见,毕竟看一个人,短时间是看不出什么的。
把人都打发了,她睡了个早觉,醒来先练一轮剑,然后更衣去上朝。如此规律,成了常态。
去见冯嫣的前日,她出宫回到北斗府。
晨起雷打不动地练剑,两轮下来脸上一层汗,她把剑归鞘,坐下来歇气。
平安递上帕子,伏维则端来温水。
观雷过来禀道:“冯娘子在巳时到。”
李行弱点头:“先用膳,再过去。”
吃完早膳,她换了衣裳,玉簪挽起长发,作一副居家打扮,便领着人往前堂去。
冯嫣已在堂下候着,身后跟了两个体态丰腴的彩衣婢女。
如韩飞镜说的,是个秀美丰润的美人,穿戴上也够华丽。
珠翠满髻,环佩压裙,虽说是奢靡了些,但不显俗气,是个会妆扮的。
李行弱在宫人簇拥下过来,冯嫣几步上前,敛衽拜道:“民女冯嫣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落了座,抬手示意免礼:“坐下说话。”
冯嫣谢了座,扶裙坐下。
“路上好走吗?”李行弱问。
冯嫣也不见拘谨,回道:“沿途驿站都换了新牌,比旧年好走。”
李行弱和她闲话了几句南边的风俗,问道:“娘子在家做些什么?”
冯嫣道:“养猫、睡觉、吃饭。”
一屋子人都看向了她。这是不是太随意了,好歹也要说个读书作画,显一显自己吧。
李行弱笑道:“冒犯地问一句,娘子可是成过两次婚?”
冯嫣眉眼弯弯,像是不懂世间险恶,诚实地回道:“确实如此,民女的第一任夫婿家中是一方豪商,前一任夫婿是清水县县令。”
李行弱道:“娘子跟前夫有矛盾?还是和夫家长辈有龃龉?”
冯嫣摇头:“两家都待民女极好,没有任何的不愉快。第一任夫婿英年早逝,民女改嫁时,夫家筹备了丰厚的嫁妆,并赠送千两白银作为赡养。第二任夫婿虽然家世不显,但为人廉洁正派,是少有的好官。外面传其双亲嫌贫爱富,皆是为维护民女名声的不实言论。真要论个对错,是民女只想享福,不愿共苦,抛弃了他。当然,也是他们没福气。”
屋子的人呆住了。
刚开始觉得她过于老实了,一点不懂得修饰自己。那么现在看这位娘子,简直像在看怪物。
李行弱素来镇定,闻言也还是顿了那么一瞬:“耿秋将家室托给娘子,娘子便应了。在我看来,娘子不会是为了姐妹情义轻付余生的人。那么请问冯娘子,是什么缘由?”
冯嫣脱口道:“公子长得好。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大行台。”
她说完,四下一静。
这倒是实话,但大剌剌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冒昧了啊?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这位娘子是装直爽,还是当真少根筋,没心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