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李行弱面上淡淡的:“是吗?那冯娘子有什么值得我们选择的?”
很尖锐的一个问题。
冯嫣笑着回答:“民女长得还行, 能吃能睡身体也还好,倒也识得几百个字,写不了锦绣文章, 记个账传个话是够用了。屋里的鸡鸭鱼,猫儿狗儿, 包括人儿,也能养得活……”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把满屋人再次说愣住了。
李行弱眯眼:“就这些?”
冯嫣道:“要细数起来, 这会儿也说不完。”
她顿了顿, 问了一句震惊在场所有人的话:“大行台,是不是轮到民女问了?”
老天, 从来只有上位问下位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那叫大逆不道, 挑衅君权。
但莫名其妙的,这种“你挑选我, 我也在挑选你”的感觉,让人有点振奋是怎么回事?
众人齐齐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娘子问哪样?”
冯嫣问:“大行台没有养育过民女, 如何确认民女是不是合适人选?”
李行弱敛了笑。虽然不爽,但问得没问题。如果仅仅是从本人或旁人口中了解品行, 确实不足以证明。
所以她把她教训了一顿。
能教训她的人,按理说不该有,但李行弱还觉得挺有趣。
“你说得对。”
李行弱平稳地开口:“你方才那番话里,每一句都是你眼里的自己, 容貌、康健、学识、养家,都是你最欣赏的地方。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为何来的?”
“民女说过,是因为大行台。”冯嫣道, “民女若得机缘,必要乘风直上。”
李行弱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
“你想要权?”她挑眉。
想要权是很正常的事,她不会觉得这是痴心妄想。
冯嫣却笑了:“民女不要权。民女来到朝天,是为了生一个孩子。”
……
韩飞镜赶来时,前堂已经没了人影,错过了热闹。
她拽住在前堂伺候的婢女,听完冯嫣那些话,眼睛都直了:“什么!她居然说这种话?”
“她以为自己是谁?敢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韩飞镜跺着脚,“她还说了什么?”
婢女道:“后来叫来了两位小主人跟她见面。”
韩飞镜咬牙:“可恶,我来晚了一步。”
“娘呢。”她问。
婢女回道:“在书房。”
韩飞镜二话不说,提裙便冲,险些撞翻了仆役,到书房门口也不等通报,径直闯了进去。
李行弱正在看韩复岑送来的奏书,见她像小兽似的冲进来,不禁皱眉:“韩飞镜,越发没规矩了。”
韩飞镜哪里顾得上规矩,两步跨到案前:“娘,冯嫣什么意思?什么叫生个孩子?说得好像她生的孩子是贵胄,我的孩子就是一坨肉吧!”
李行弱乜她:“韩霄有几斤几两,你做娘的不清楚?”
韩飞镜噎住,憋了半晌,声音低下去:“她狂悖成什么样我不管,但她觊觎国祚,就是大逆不道,娘不处置她,我不服气。”
“那你想怎样?因为一句话,就杀了她?”李行弱眯着眼,“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学会的就是喊打喊杀?”
韩飞镜后颈一凉,顿时泄了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李行弱看着气鼓鼓的人,觉得好笑:“因为一句话就气,往后气人的地方更多,你怎么办?把人通通杀了?”
韩飞镜别扭地否认:“我才不会。”
李行弱懒得再理她,合上奏本放回案上,摇着扇子往外走。
韩飞镜闷声跟着:“娘去哪儿?”
李行弱头也不回:“连初见的人都晓得替我排忧,你就只会给我添堵。”
韩飞镜偷偷撇了嘴:“娘才见过她一面,就帮她说话了。”
李行弱没接话,摇着扇子出了廊庑。
转过月洞门就是池塘,水边柳树垂下一片浓荫,冯嫣坐在树荫里,手里捏着草叶逗两个小孩看水里的鱼。
她没刻意放低身段去讨好,只是指着游来游去的鱼群。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站着,叽叽喳喳说着话,对她并不排斥。韩昭阳站在几步外,木头桩子似的。
李行弱停住扇子,看了一会儿。
韩飞镜嘟囔着说:“倒是会哄孩子。”
李行弱偏头瞥了韩飞镜一眼:“肯花时间,你也行。”
韩飞镜:“……”又翻旧账。
日头忽然斜过来,刺得人眼花。
“走了,回书房。”李行弱将扇子遮在额前,没惊动池塘边那几人,转身抬步走了。
两人离开后,蹲在水边的冯嫣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走向韩昭阳。
“韩将军。”她站定,很直白地开口,“将军点了头,那我把话说在前头。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我要的是踏实地过。耿秋有她不得已的过去,我不问,我只看眼前,只知道自己不能过那样的日子。至于将军你,我不想整天看你板着脸,显得我像被强塞给你的。”
韩昭阳垂眼道:“我答应了娘子,便会尊重娘子。”
两人在池塘边没待太久,过了一会儿便叫上两个小孩往外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几个人,是庄云梦引着庄炟、钟定慧、景玲珑和窦文胜走了过来。一行人衣袂带风,有说有笑,是刚回京就过来了。
她们停下来向韩昭阳行礼。韩昭阳知道她们是回来参加大典的,没多问,让她们先去复命。
一行人走出几步,庄炟又回头,目光在冯嫣身上转了一圈。
李行弱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们了,高兴得吩咐婢女摆膳,留了几人用饭。
饭桌上菜肴丰盛,众人落了座,李行弱不准拘礼,话匣子自然而然打开了。
钟定慧的气色比上回见时又好了些,已经不怎么轻咳了。
她在太宁任职这些日子,太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去年年底增开了三户纺织局,招募平民做工,做出来的织锦跟着谈家商号一起销往海外,每趟毛利是这个数。”钟定慧比了一个数,“还没算金银铜,已经相当可观了。”
李行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感慨道:“谈家的商路比我们自己的商路好用。”
她又问庄炟:“大船进展到哪个阶段了?”
庄炟放下筷子,禀告起大船的进度:“造的这艘大船没有先例参考,难度不低,我们把图纸改了好几回,减了吃水,还在改进……”
她讲得仔细,大家也听得认真。
庄云梦给她夹了一筷菜:“如今不用急,慢慢造,务必保证质量。”
李行弱也说:“这东西造毁了,心血就白费了。”
最后问起景玲珑。景玲珑简短地交代了一下,去年武器监造的数目,在前年基础上翻了两倍,箭矢和甲片都囤得充裕。
她又道:“年初又开了一炉,明春还能多出三成。”
庄云梦笑道:“从前兵器紧巴巴的,如今再不愁了。不止兵器,粮食产量也是这二十年最高的,能让不少饥民摆脱饿病了。”
李行弱端着酒杯:“好日子陆陆续续来了。”
庄云梦眼里闪着光:“说到好日子,倒还有一桩喜事,还没得空告诉大行台。”
李行弱好奇:“喜从何来?”
她一扫众人,定在景玲珑泛红的耳根上,景玲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拨弄起碗里的饭菜。
旁边的窦文胜面上也透出微赧,但他很快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禀道:“禀大行台,末将和玲珑商量好了,准备……准备共度余生。”
李行弱先是一怔,旋即大笑出声:“这是好事呀,怎么支支吾吾的,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伏维则哼了一声:“景姐姐居然都没跟我说过。”
景玲珑抬头看了窦文胜一眼,眼角含笑:“书面总觉得不够正式,就商量着当面告诉诸位。”
“景姐姐这就被抢走了。”伏维则捂着心口,但更多还是开心,“不过看在景姐姐高兴的份上,勉强原谅吧。”
李行弱问道:“告诉过张将军了吗?凤靥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窦文胜回道:“书信里跟舅舅提过,也给爹娘去了信,二老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凤将军那里,我们也已提前告知,打算等爹娘到了,再正式提亲。”
“有准备就好。”李行弱点着头,“已经好久没有喜事了,也该热闹一回了,回头挑个顶好的日子大办一场,婚宴和流水席一个不能少。”
她说着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窦文胜:“文胜,你可记住了,玲珑不只是凤靥的义女,也是我的孩子,今后你们成了夫妻,若是叫她受委屈,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窦文胜慌忙接过耳杯:“不敢不敢。”
景玲珑道:“我也不会让他欺负了。”
那倒也是,就她这体格,只要动手,别人是讨不到好的。
满桌人都笑了。
伏维则趁着大家转了话题,凑到景玲珑身边,追问什么时候瞧对眼的,居然瞒得这样紧。
李行弱在欢声笑语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景玲珑脸上,想起死去好多年的甘棠。
真好,连甘棠的孩子也要成家了。
她晃了晃杯中酒,仰头饮下。
喜事不断,这天晚上实在高兴,李行弱喝多了酒,第二天早朝去晚了一刻钟。
朝会今日主议的是宗室和朝臣册命封赐一事。宗正寺掌管宗室名籍,主爵曹掌外臣封爵。
李行弱看了他们草拟的追封,给她爹的是宣祖,谥号武功皇帝。
她看了好久,忽地笑出了声。
就着观雷的手,执笔将“李文石”三字涂抹掉,改成了穆夫人。
穆夫人是夏于人,但无人知道她的名姓。穆这个姓,是穆夫人被主家收留,随的主家姓。
李行弱思索一瞬,写下“乌迈”二字,作为穆夫人的名讳,再在后面另起一列,补上李文石。
观雷将改好的册子传回到宗正卿手里。
宗正卿双手接住,低头一瞧,脸色刹时白了:“这……”
旁边几位官员凑过头来,挨个扫了一遍,也齐齐愣住了。
她把父亲改成了仁祖,把宣祖给了母亲穆夫人。
且穆夫人是没有名字传世的,包括墓志铭也仅是留下“穆氏”二字,如今却补了名讳。
虽然不明白是何用意,但谁都看得出,李行弱明摆着要抬母亲。
几个大臣纷纷奏禀,说不合礼数。
“追封先考为先妣,以母尊压父位,这于礼不合啊。宗庙的序位,自古是有定数的,如此这般,是颠倒阴阳……”
“阴阳阴阳,有阴才有阳。”庄炟懒懒反驳道,“没有家中的老母亲,诸位还能站在这里慷慨陈词吗?”
“岂能一样,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人是娲皇捏的,三皇五帝也是娘生的。”庄炟抢话道。
乞弗兰祉也笑着道:“规则是人定的,以前没有,今天有了,以后不就是‘自古以来’了嘛。”
她俩把老臣说得吹胡子瞪眼。
“这就是强词夺理了。”
庄炟:“哦,那么台是令尊十月怀胎生的。”
众臣:“……”
李行弱坐在御榻上,听底下一群人轮流陈词。
等到声音渐稀,她才开口:“我坐到了这里,你们不说不合礼数。给我娘一个追封,倒说不合礼数了。她都走了多少年了,你们连她死后一个虚名都能吵翻天。”
“况且你们说得还不对。”李行弱看着这群总是拿规矩说事的老朽,笑着说道,“千百年前,我们是同一个祖先,喝着同一条河流的水繁衍后人。我让二祖并位,是因为一个代表了汉人,一个代表了同祖的夏于人。”
底下噤了声,说不出话来。
李行弱直言道:“我意已决,以后不必再议此事。择日请我母亲神位入太庙,墓就不必迁了,她葬的地方就是风水宝地。把她的墓按帝陵规制重新修缮,顺便在那儿留个墓坑,百年之后我也葬在那儿,不必重修陵寝了。”
她既然发话了,那就是无可更改了。
有人垂了头,有人退回朝班。
宗正卿捧着那本册子,最终躬身拜道:“遵旨。”
其余宗亲外臣的封赐,她也大致看了,改了一部分,其余的没有异议。
还有就是庄炟她们回来了,总要有个住处,她下令把犯官们的宅邸全部拾掇出来,作为封赏赐给有功之臣。
当天各里坊热闹起来,犯官官邸的匾额被逐一摘下,门戟拔去,阀阅碑捣碎,朱漆大门上的封条撕去。
韩府也不例外。
那块“天权第”的匾额被两个士卒架上木梯,一左一右抬了下来。
韩鹤徵站在府门外,目睹匾额摘走。
“有什么好可惜的。”韩复岑负着手,望着空荡荡的门楣,“这就是一块瘤,迟早要了你小命。”
韩鹤徵笑道:“如今要我命的不是你吗?小叔。”
韩复岑:“好歹你现在还活着,活一天且算一天吧。”
朝廷的瘤去了,病灶根除了,他没什么好说的了,最后看了眼阀阅碑,转身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