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天边微亮时, 饭食香喷喷地出了锅,抬到殿前,给刚歇下的将士每人分上一碗热饭。
伏维则把打好的饭呈给李行弱, 道:“西瀛人的饮食是真的不行,还是我们找来了粮, 让伙夫用大锅煮的。”
西瀛王宫里吃的是大米,蒸得软硬适中,搁上一块蒸猪肘, 夹碎了细细拌匀, 馋得人口水直流。
“干粮吃得人心气快没了。”云襄大口扒着饭,塞得两颊鼓囊囊, “还是自家烧的大锅饭有盐有味,我一口气就能吃三碗!”
她说着话的功夫, 已经把第一碗扒了个底朝天,伏维则都看愣住了:“皇孙饭量见涨啊。”
云襄又叫士卒添了一碗, 抚着肚子说:“我已经十四了,自是比以前吃得多些。”
“十四了……”李行弱看向她, 眉眼间褪了些稚嫩,不觉间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
她道:“你的十四岁是在战场上过的, 都没什么机会给你庆生。说说看,想要什么礼物?”
云襄摇头,眉眼弯弯地回道:“阿奶平安无事,朝廷大军凯旋, 就是云襄最好的生辰礼了。实在要说礼物,那就再吃两碗饭好了。”
她把第二碗端过来,埋头就扒,真像是饿狠了。
李行弱哭笑不得:“笨孩子, 让你许愿,就知道憨吃。”
“陛下,能吃也是福呢。”伏维则道。
她看着沾了灰却笑得明亮的年轻面孔,又去看李行弱,鬓边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白色发根,心头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但更多还是高兴,由衷的高兴。
永晏十七年,陛下亲手栽培的两个继承人长大了,这个国家会越来越繁荣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李行弱不知道她想什么,边吃边问:“那些遗民是如何安置的?”
伏维则收了神,认真回道:“裴帅和郡公在收押俘虏,公主和魏巍在整顿人马,王副帅带人在清扫王都民宅。庄少师和谈尚书也到了,交接了人马,少师帮忙清点国库物资,谈尚书去安置遗民了,暂时就住在民居。”
说到这,补了一句:“陛下要立刻传谈尚书来问话么?”
李行弱道:“大伙都忙,等过了晌午再说吧。”
填饱了肚子,她在殿阶上略坐了坐,待伏维则去取回干净衣袍,方才卸下繁重的甲胄,找了个屋子合衣躺了一觉。
醒来时已是黄昏,云襄守在床边的,手里翻着一本西瀛语写的书,听到床上的动静,立刻合上书页,到床边俯身扶住她的胳膊:“阿奶。”
“你没去睡一会儿?”李行弱问。
小丫头精神奕奕地说:“歪了一会儿。我精神好,眯一会眼睛能再顶大半日。”
然后语速飞快地说:“大家都去帮忙了。我们往湄州发了飞书,让送官员过来帮忙。在这之前,各处都缺大量人手,尤其是国库,人手太少,迫不得已,就让小皇叔和伏将军去给庄少师搭手了。我汇总了各处进展,等着向阿奶回禀。”
李行弱点头:“忙归忙,都吃过饭没有?”
“匆匆扒了两口,又接着忙去了。”云襄道,“国库的东西搜出来后,堆在前殿的。阿奶可要亲自过目?”
李行弱抚平睡得皱巴的前襟:“去看看。”
才一会儿不见,前殿都堆成了山。什么金银玉瓷做的瓶罐摆件,什么半山高的珊瑚树,掐丝珐琅的兽面炉,成套成套的头面首饰,分别码放在一抬抬红色漆箱里。盖子敞开着,珠光宝气裹着尘灰的味道,光是看在眼里,都叫人发堵。
李行弱视线慢慢扫过去,随手拿起一块白玉雕的印章,上头刻了故国年号,仔细辨别,竟是中土数百年前的物件。
旁边还有两幅绢本山水,是书画名家所作,因为西瀛不善保养,画轴上的题款已经被水洇糊了。
“……好可惜。”云襄语气惋惜,“像这样损毁的珍宝并不少,少师说,找到匠人来修补兴许还能救。”
修缮不易,要找到技艺高超的匠人更是一件难事。
李行弱没再去碰,看向另一抬装满书册的箱笼,抬了抬下巴:“这些是账本?”
云襄应道:“西瀛人从中原掠走的物资全记在上面的。我对了一遍,国库只剩少半,绝大多数被运到海外高价贩卖了。”
王蔚和伏维则在另一头指挥士卒搬运箱笼,忙得在箱笼间打转。
李行弱沿着狭窄的小道往前走,到一摞堆得高高的箱笼间,看见庄炟被埋在了深处,头发和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听到云襄唤人的声音,她才抬起头,起身拍拍衣袍,拱手一礼:“陛下。”
再让到一旁,露出身后敞开的箱子,里面堆了形制各异的器物和绣织品。
“这些都是陈年旧物,拿回去费时耗力,大费周章。”
她又指着另外几抬道:“这些东西风格迥异,书籍写的也是异国文字,大概是从邻国掠来的。”
李行弱打量那堆东西,问她:“还有多少要清点?”
“才开了个头。”庄炟比了五根手指,“白天黑夜地忙,至少忙上五六日。”
云襄翻了一柄异国镶宝短刀,掂在手里玩:“数量这么庞大,带回去的船钱都不少。要我看,不如就近贩去海外,换成银子实在。”
李行弱道:“从我境掠来的金器和绸缎,一直以来都是海外卖得最好的东西,原本就是换钱的。但周邦各国的东西不能随意处置,不若做个人情,原样送还。”
“陛下深谋远虑。”庄炟悠悠道,“据臣所知,周边邦国这些年被西瀛侵扰得不轻。小的直接被灭了国,大点的也被奴役开矿纳贡,换一时太平。他们早已忍无可忍,只是实力相差太大,敢怒不敢言。如今陛下亲征,灭了西瀛,不仅是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更是换来长久的安稳。这恩情,他们理应记一辈子。”
她说的这些,正是李行弱心里盘算的。李行弱道:“湄州的官员很快就到。人手多了,干事就快。届时清点完毕,让谈金玉作为使者出面,领一队人马送返各国。一来是做个人情,表示友好,二来也叫他们知道,侵略我朝的下场。”
庄炟揖手应了声是。
云襄赶忙补了句:“往返的成本可一定要跟外邦说明清楚。我们可以吃一点亏,但不能默默吃亏。账一定要算在明面上。”
正领着人过来的伏维则听了这话,打趣道:“啧,皇孙这账算得真清楚。往后户部该请皇孙去做上官。”
云襄道:“将士们浴血拼杀才夺回来的东西,怎么也要换回一点实在东西。”
她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尽,王蔚抹着汗进来,雪白的衣裳都沾满了泥印子。他先冲李行弱行了个礼,直起身四下一扫:“诸位都笑什么呢?”
“随便笑笑。”云襄抢先答了,问他,“小皇叔这边如何了?”
王蔚正了正色,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加上王宫里收出来的粮草,整个王都的粮草约有六万石上下。加上咱们自己的辎重,足够半年。库里的药材也还多,外伤药、退热的、止泻的,足够给将士们治伤了。”
他报完这些,合上册子:“金银器皿、书册、兵器,这些正在登记造册,清完还要忙上几日。”
李行弱轻轻颔首:“把药材全都拿出来,紧着受伤的将士用,然后再调派几个医官,去遗民那处看看大家的伤病。”
“是。”众人齐声应道。
接着大家散开,各自忙手里的活去了。
一直到入夜,斥候才匆匆送了情报回来,说是抓到了部分西瀛大臣,西瀛王还没抓到。不过已经摸到大致方位了,谢桓鸾和澄空各率一队,分两路去追了。”
据探报,西瀛王走的是王宫密道,早在城破时就由暗道出了城。出口接应的人马是从海外来的,估计是西瀛驻在绿宝国的军队。这些驻军是西瀛用来监视绿宝国为其开矿的,同时也是留在外邦的一条生路。这次王室蒙难,军中精锐奉命潜回来接应西瀛王。
李行弱没料到西瀛王还有这样的后手,听罢久久未语,在舆图上找到了绿宝国的位置。
她尚未决断是派兵追剿,还是先与绿宝国通个气,外头便有人通传,绿宝国使者求见。
来的倒正是时候。
李行弱传了众将,找了会外邦语言的译者,才让人引了使者入殿。
那使臣带了一名译者,进门便拜倒在地,语气快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
“恳请上国陛下发兵,助寡君铲除窃踞我国土的西瀛残部!那些人占矿害民,役使我国民人如牛马,长达三十余年。若上国陛下肯出手相助,寡君愿献上国宝,并从此世代称臣、岁岁纳贡。”
他双手举过头顶,托起一册国书,头磕在地上,眼泪淌了一片:“国书在此,请陛下御览!”
李行弱身边的豹卫上前接过,仔细检视过,才呈到她手里。
她翻开册页,自上而下扫过。
国书以两国文字写就,字里行间透着激动。前半篇先是明白了态度,中间一段以极严肃的语气,陈述了西瀛历年所犯罪愆,恳请她出兵相助。最后一段是自己所能献上的诚意,不仅有不计其数的珠宝,还有西瀛沿岸的三郡两岛,并保证王室子弟和文武百官唯上国马首是瞻,只求庇护其国太平。
国书翻到最后,落了绿宝国的朱印。
她将国书递给译者,译者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点头表明没有问题。
李行弱让译者传给众臣。
众人看过,都觉得这诚意几乎是倾尽全国之珍。
庄炟道:“陛下,臣等还需要拿一个主意。”
李行弱看向堂下哽咽不止的使臣:“你们国君这份心,朕心领了。且去用驿馆用膳稍歇,待朕和诸卿议出一个对策,再与诸位使臣详谈。”
她示意豹卫,豹卫将人搀起,领了下去。
待脚步声渐远,李行弱才问庄炟:“庄卿有疑虑?”
庄炟没有回答这句,而是反问:“臣有一个问题,还需陛下决断。”
她顿了顿,问道:“大军还朝之后,西瀛该如何辖治?”
所有人都只想着如何把西瀛打下来,还没人去想打下来之后的事。听她这一问,都面面相觑。
毕竟隔着茫茫大海,朝廷的消息递来递去都要在大海上折腾一遭,出了问题,朝廷远水难救近火。
李行弱看着舆图,很平静地回道:“朕不打算要这块土地。”
她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可仔细想来,似乎也不意外。
实在相隔太远了,纳为国土之后,派谁来管?要怎么管?任命的官员几年一换合适?又如何预防官员勾结,欺瞒朝廷?最大的问题是,官员若手握兵权,据地称王,朝廷又当如何?这些通通都是问题。
养出一窝蠹虫,还是养出一个土皇帝,都不可行。与其日后劳师动众去平叛,不如一开始就放手。
云襄听懂了,但是有点不能接受:“将士浴血打下的土地,说放弃就放弃,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裴固道:“放弃可以,但西瀛人断不可留。”
王弘附和:“西瀛的土地上不能再有西瀛人。”
乞弗兰祉蹙着的眉渐渐舒展开:“陛下或许早有对策了。”
李行弱不疾不徐道:“绿宝国愿倾尽国力求朕出兵,那朕不妨与他们做一个交易。”
庄炟道:“陛下可是打算以还珠宝的名义,向各国进行国土交易?”
李行弱抚掌笑了:“不愧是你。”居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她站起身,袖口一振,带起的风让灯焰晃了几下,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去告诉绿宝国的使臣,朕会出兵,而且不要他们的珠宝,他们的土地。相反,朕还要给他们一桩天大的好事。”
她看向众人,最后落在云襄的脸上:“云襄,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庄卿陪同前往,务必要把我们的条件明明白白地告知。”
云襄起身揖手,听她接下来的话,眼睛越睁越大,瞳仁里的光越来越盛。
同样震惊的表情,在半刻钟后,也出现在了使臣的脸上。
当她将条件摆出来,使臣简直不敢相信,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汗水流了满脸。
“什么?不割地,不献宝!不仅帮我们铲除西瀛残兵,还把西瀛东部划给我们使用?”
使臣一度怀疑天上砸下来个大饼,糊在他头上,把他砸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了。
“当然,地不是白给。”云襄话锋一转,“东部三城免租划给你们,可以种地、建房,乃至囤兵。但收上来的税赋,须分出一半,每半年与岁贡一同送往朝廷。”
译者将话翻了一遍,使臣听了,被大饼梗得彻底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说还要回禀国君,才能决断。但是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当即就启程往回赶了。
云襄把事办妥了,心里却不得劲,来跟李行弱复命时,人是的。
“阿奶,万一他们在我军撤离之后,将地据为已有,翻脸毁约怎么办?”她心里就惦记着这事,总是不大放心。
李行弱道:“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本就难以把控,何必纠结毁约。”
“再者,朕又不止跟绿宝国交易。”她摊开舆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圈,“西瀛周边的大国小邦一共十二个,朕都跟他们做这个交易。同时还要再跟每个国家许一个特权,十二国之间相互监督,若有哪国反叛,其余国家可瓜分其地。”
云襄看着那些圈,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蔫劲儿总算散了,高兴道:“阿奶,这招我学到了。”
李行弱道:“所以接下来就看谈金玉的了。”
翌日,谈金玉和王蔚奉命各持节仗和手书,率了两队兵马,押着封存好的珍宝,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分头登船前往各国。
使团走后第二日,逃亡的西瀛王也有了下落。
接应王室族人的五十多个西瀛兵带着一百多人东躲西藏,可惜目标太大,哪怕特意乔装成平民,也足够惹眼。西瀛王自己也意识到不行,将一行人分成三路,分别走不同的路,打算在出海的船上碰头。
一路人是在村落发现的,一路人是在渡口被逮住的。发现西瀛王的踪迹时,一行人已经饿了好几顿,浑身污浊地蜷在石桥底下。
谢桓鸾追在后面,澄空截在前面,两路人马一南一北,把逃亡的西瀛王堵在了海崖上。
前方是断壁,下方是礁石和巨浪,退无可退。谢桓鸾下令放箭,把保护西瀛王的兵全部射杀,犹不放心,还命人割下头颅,再将无头的尸体抛进海崖。
皇子皇孙、王后嫔妃、王公大臣,连同西瀛王在内,共一百五十一个活口,被绳索五花大绑,前后脚押回了王宫。
西瀛王被反绑双手,押在最前面。他袍子撕裂了,露出脏污的中衣,腰间的玉带不翼而飞,用一根麻绳勉强系着,脚上的皂靴早就磨穿了,露在外头的脚趾头血肉模糊,每走一步便跛一下,再被士卒往前推了一把,人便重重摔在李行弱身前。
不仅是西瀛王,包括随他逃亡出去的所有人,都是披头散发,满身泥灰,脚底因为磨出血泡,走路一拐一拐。女眷们的头饰遗失殆尽,长发散在肩上,大抵是许久没吃饱饭,脸孔已经青紫肿胀。
这些还不是全部王室成员。攻城那天夜里,在宫破之前,西瀛王已先了结了一部分人的性命,其中包括他的后妃和子女。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男女老少。
历经逃亡路上的坎坷,金尊玉贵的贵人们不仅鞋底磨穿了,连锐气也磨平了。在她面前,曾经眼高于顶的头颅低到尘埃里去,在地上抖个不止。
可怜吗?
李行弱从这些灰头土脸的王族看过去,忽然抬手抚掌。
掌声空旷,在殿堂上回荡着,听得西瀛王族脊背发寒。
“西瀛皇帝陛下,一路辛苦了,恭贺回家。”她贴心地用西瀛语问候了这位沦为阶下囚的君王。
西瀛王只有满心的惊吓,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滚。
汗水迷了眼,他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站在前方不远的女子。
玄底绣龙的衮袍,腰间革带挂了一刀一剑,发髻只簪一根玉簪,颈旁垂着两条折挽的发辫,跟他在李行弱画像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年纪不轻了,眼角有纹,但也算不上老,那双淡色的眼眸甚至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漠然,扫过来时像一把冷箭射进骨头。
西瀛王被她看了一眼,目光便慌得不知往哪放。
他眼珠乱转着,才发现殿堂两边站满了人。
文臣武将围站两楹,俱是直袖袍、腰悬刀剑,目光冰冷凶狠地落在他们身上。后面站列的甲士举盾执锐,压在兜鍪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西瀛王两股战战,身后年幼的孩子们也被这阵势吓得呜咽起来。
这里还是那个上朝的大殿,日日都来,可骨子里却在发冷,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想要逃离。
“在逃走前,你们的亡国史写好了吗?”李行弱冷声质问道。
孩子们的哭声骤然大了许多,弱者伏在地上抽泣,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发抖。但满殿将士站得笔直挺拔,无一人因为眼泪心软。
西瀛王脸上汗水如瀑,狗似的向前膝行了两步:“祸、祸不及子民……皇帝陛下大发慈悲,饶恕西瀛无辜,放他们一条活路吧。”
“谁无辜?”李行弱眯起眼来,好笑道,“从你们第一次踏上中土,西瀛全军家眷便是自愿随军。甚至为了犒慰所谓的帝国英杰,自愿充为营妓。”
“你们掠夺了我们的书册,居然不知道在我朝有一句古话,叫‘父子齐刑,兄弟共罚’。国君犯下罪行,子民理当与国君同罪。我已经放了底层百姓,若再心慈手软,纵了女眷宫人,当如何面对死在你们屠刀下的百万之众,又如何去向我的后人交代?”
她缓步走下来,走到这些王室族人当中,拆穿了他的谎言:“你想要我赦免余众,不是因为多爱你的子民,而你知道自己要死了,想留下火种,有朝一日还能点燃复国之路。你以为我还会给你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