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不……不是这样……”西瀛王神色一僵, 苍白地辩解道,“我是西瀛之主,保全民庶是我的本分……”
“你的辩解还是留着跟你前面两任君王说去吧。”李行弱按住刀柄, 目光森然,“这仗打了快百年, 我就是从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恶贼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李行弱可以被后世骂作暴君, 但我的后人绝不能是亡国奴。”
她抬高下巴:“我要在你们自己的领土上, 造出最大的京观,以此告祭被你们残忍虐杀的臣民们, 让无辜的灵魂得到安息。”
西瀛王抖如筛糠,已经无从辩驳, 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押在身后的皇长子却忽然发了疯, 嘶吼着往前蹿出了几步,额头青筋暴起, 用西瀛语叽哇啦地咒骂着什么。
不过刚吼出几句,就被轰轰巨响打断了。全场甲士以剑击盾, 砰然声震得大殿在震颤,随后在西瀛王族惊恐的视线里,冷光闪过,一片温热的血溅上他们脸庞。
大殿刹那间静了, 在诡异的安静中,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了空地上。头颅停住时,脸是朝上的,皇长子愤怒鼓出的眼睛还睁着。
西瀛王瘫软在地, 口中大口喘着粗气,眼珠瞪得几乎要跳出来。
当场有人眼一翻,晕死了过去。王族们脸色煞白,惊叫着缩在了一起,但目光触及到李行弱手中滴血的刀刃,忙捂住嘴,把呜咽声堵回喉咙。
李行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淡定地擦过刀帕,将刀还入刀鞘:“别让西瀛王死太快,朕要他写下侵略罪行。就从跨海入侵的那天写起,如有隐瞒,便剜他一只眼睛。”
两个甲士走过来,把西瀛王从地上架起来。他的腿软了,没有尊严地被拖拽下去。
李行弱跨出门槛,站在殿门外,一众大臣跟随在后,无人出声。
云襄望着祖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哪怕她已经上过战场,面临这样的场面时,还是震惊到说不出话。
她想,像阿奶这样的帝王,是无坚不摧的,但也是千疮百孔的。
李行弱回过头,目光与她撞上一瞬,却未有话,只是再次抬起脚,快步下了台阶。
副帅王弘走在最后,押了十来个狼狈挣扎的西瀛王族,随后殿门在他们重重合上。
云襄停下脚步,听到那里传来凌乱的刀剑声,还有男女幼孩的惨嚎,不多时,殿门溅上鲜血,一股浓腥味溢了出来。
“不要怜惜他们!”乞弗兰祉拽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中原差点亡国的那年,他们活剥了婴儿的皮,剖开了孕妇的肚子,此恨死一万遍也不够。”
“我没有怜惜。”云襄握紧腰上的刀,神情坚定,“我会记住今天,继承阿奶的刀剑。”
“好皇孙!”乞弗兰祉轻轻拍她的肩。
两人加快了脚步,追上李行弱,听到她已经在和裴固交代事情。
“放一把火,烧了这里,所有俘虏就地坑埋。各国君王到后,西瀛王族交给他们处置,善后的事也由他们来打理。”
裴固躬身:“臣遵旨。”
李行弱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领众臣出了王宫,径直往遗民的聚居处去。
城破之后活下来的遗民,暂被安顿在贵族空宅里,裴固派了人马看管,维持秩序。
这些遗民是由谈金玉的父亲联络配合的,眼下仍由谈老统一管着。见君臣驾临,谈老不慌不忙地接了驾,又忙吩咐几个儿子去各处传话,让各姓族老过来听令。
李行弱是头回见到这位老人,他脱去了褴褛衣衫,穿了件半旧的西瀛袍子,瘦精精的一个老头,说话时眉骨往下压着,但为人干脆利落,不多一句废话。
李行弱扶了谈老的手臂,让他先落了座,自己在旁边坐下。
“你们父女好不容易相聚,朕又差派她去周邦出使,实在是不应该。”她道。
谈老倒是相当开明:“忙过了今日,往后见面的日子多着。草民这个孩子遍历四海,最是熟悉周边诸国,有此能耐,合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难。”
他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接道:“草民直言直语惯了,便不说那些客气话了。如今大伙得了自由,急着想回家去,不知陛下作何打算?”
李行弱道:“乡亲们归心似箭,朕明白。这次来,就是先看一看大家,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谈老闻言立刻起了身,快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抱了一摞册子回来。
册子用麻绳捆着,他搁在案上,拍了拍:“陛下,金玉临走前便让草民帮着登记大伙的名籍。草民和乡亲们熬了几个日夜,全部理了出来,共有八千多人。在被贩来前,家中多少人、原籍何处、家中田产几何、有无亲属失散,都记了下来。往后如何安置,总得有本账。这些就是大伙往后安身立命的账。”
那一摞名册,看得出是花了大功夫的。李行弱道:“谈老和乡亲们辛苦了。”
她没有翻看,只是和庄炟吩咐:“你和文吏核对清楚,安排一下,看要多少船,要多少路资,这就准备起来。等这边的事了结,一道启程回去。”
“是。”庄炟领了命,叫进来一个文吏,把名册搬走,自己也跟着下去安排了。
李行弱又和谈老问了些大家的难处,见了他家中老小,正拉着最小的孩子说话时,各姓族老三三两两结伴到了。
一道来的还有挤到院子里想看热闹的老少,李行弱没让人驱赶。
这些人常年干着粗使活计,面容黧黑粗糙,手上尽是老茧,腰板却挺得端正。
大家向李行弱规规矩矩行了礼,抬头时,目光落在她和身边从臣的穿戴上。终于有机会近看,那衣袍的形制纹样、佩饰和刀剑,发髻的绾法和簪戴的钗环,确实是中土人的样子,但又和先祖口中描述的截然不同。
大家想起先祖被迫飘洋过海的苦难,一时悲从心起,红了眼眶。
其中一个老人擦了把泪,颤着声说:“当年被捆来西瀛时,草民尚未出生,只记得先祖说起,我们不是奴隶,是中土良民,总有一日会再回归故土。咱们一日都不敢忘记自己从哪来,一代传一代,夜里偷偷学自己的文字,怕连族人的话都忘了……转眼间,连草民都熬成了老朽。”
他一说,又把大家说得更加伤心了,纷纷掖起袖子揩眼泪。
云襄看着这些同胞,动容地回道:“朝廷没有忘记你们!谈尚书为了接大家回家,散尽家财造出战船。将士们为了这一战,日复一日地训练,乘风破浪来到西瀛。我们的皇帝陛下,更是为了此战,不惧海上风险御驾亲征。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好在大家的心血没有白费。”
乞弗兰祉接道:“该往前看了。前面等着大家的都是太平日子。”
谈老眼睛也红了,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没什么好难过的。大伙往后再不必担惊受怕了,回去之后都好好过自家的日子吧。”
李行弱道:“大船就在岸边。待这边事情了结,朕叫人将清出来的西瀛珍宝兑换成金银,充作你们回家的路资和安家费用。届时你们各归原籍,重建家园。田产文书遗失的,朝廷会重新核发,家中房屋损毁的,也由地方官府造册补贴。”
大家只想着回家就够了,根本没敢想还给发路费。
院中哗然,一阵骚动后,有老妇率先跪下去,含混地喊着陛下。跟在她后面的又哗啦啦跪了一片,大家拿袖子抹着脸,此起彼伏地说着感激之言。
谈老也缓缓跪了下去:“陛下圣德,是草民之幸,是天下之福。”
李行弱示意云襄,云襄立刻上前,托住谈老的胳膊将人扶起。
李行弱抬手示意众人道:“诸位都请起身,有话站着说便是。”
等众人陆续起身,她开口道:“诸位都是这场胜仗的功臣,朕岂能薄待功臣。大家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朕言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换上了笑脸,七嘴八舌说起自家的事。却都不是什么难处,而是喜事。
院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挤在门外,说王宫攻破那天下午,家里刚添了新生儿,还没起名,想厚着脸皮求陛下赐个名。
旁边一个老汉跟着说自己今日满六十,赶上陛下驾临,这辈子值了。
还有大胆的女子拉着一个男子从人后挤到了前面,说是看对了眼,家里不同意,想和陛下讨个恩典。
谈老无语道:“别胡闹,大家都才认识没多久,你几时跟他好的,便要求陛下赐婚。”
女子道:“就是大军进城那天晚上,他帮我杀了一个西瀛兵。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在屠刀下。”
男子笑吟吟地挠着头,说道:“这是我该做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例子,自古就有。不说好,还是不好。李行弱只是道:“你们如果想好了,朕替你们赐婚也未尝不可。”
云襄歪着头打量女子:“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年纪还小,还有很多选择,何必急于一时?万一只是一时兴起,待过一段时间,后悔了又怎么办?”
“过不了又再分开呗。”女子眉眼明亮,义无反顾,“人这一生要经历好多事,不可能每一件都照自己的心意发生。我不要为了将来没影儿的琐事苦大仇深,我只要眼下高兴就够了。眼下只想跟他过,那就和他过,至于将来能不能过,那是将来的我才要考虑的。”
她说完,拉着男子跪下:“请陛下做主,允了民女这桩心事。”
云襄愣住,看起来很冲动,但听她的道理,似乎也没错。当下重要,将来也重要,但来日会发生何事,谁又说得清呢。如此一说,当下开心那便是最重要的。
她看向李行弱:“阿奶,这……”
李行弱笑道:“朕允了,这便回去告知你们的双亲吧。”
果然是年轻孩子,得了她的金口玉言,砰砰磕了头,手拉着手飞一般从人群跑了出去。
大家也被这两个孩子感染了,你一言我一语,求着不过分的小恩典,笑声一下溢满了院子。
谈老倒是忙得满头大汗,劝道:“大家收着点,要求提得越来越过分了。”
李行弱道:“无妨,诸位重获新生,也是与朕同享喜悦。凡是朕能做到的,尽量满足,就当为各位增彩庆贺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里,她让伏维则取来纸笔,问了最先求名的妇人姓名,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写好了,让云襄递给她。
妇人捧着那两个字,欢天喜地谢了恩,退出人群的路上和每个人炫耀:“是我们小宝的名字,陛下钦赐的……御笔写的……我要裱起来当传家宝的。”
每个人都喜笑颜开,直到天色渐晚,谈老无可奈何地催促大家回去,才不舍地散了。
屋里院子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门口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抱着只橘色的猫,愣愣地望着屋里的大人,一动不动。
云襄先瞧见了,走过去蹲下身:“咦,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她伸出手,牵住女孩空着的那只手,把人带到了李行弱面前。
小女孩仰起脸,望着李行弱,又低头看怀里的猫。猫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粉色舌尖舔舐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犹豫地把猫往前递了递,小声道:“我、我最喜欢的小猫……给你摸。很乖的,不咬人。”
云襄愣住,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专门来给她们看猫,李行弱已经抬手抚向橘色毛球。
猫咪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你的小猫确实很乖。”李行弱赞赏了她的猫。
小女孩抿着唇,甜甜地笑了起来。
谈老在旁看着,回道:“应该是自己跑来的。大人都在忙,没顾上,草民让老大送她去找家人。”
他回头叫来长孙,长孙小跑近来,弯腰把女孩抱起。小女孩仍抱着猫,被驮在肩头,回头朝李行弱挥了挥手。
李行弱目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出去,看了看在场众人,和谈老说:“……还有一事。刀剑无眼,此次攻城,无辜亲眷殒命在此的,不知乡亲们怎么打算?”
大家相互看了看。
有人站出来回道:“大家总盼着有一天能回归中土,家中若有亡故,都不曾入土安葬,包括此次战死亲眷,皆全部焚化装入陶瓮,埋在墙根底下。就是为了今日,可以将其启出,回到祖籍。”
“落叶归根,如此也好。”李行弱点头,“谈公,还得劳你再辛苦一阵。”
谈老躬下身去,族老们也朝她鞠了一躬,鞠下去时脊背弯得低低的,直起身时,李行弱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
“诸位都回吧,有事便和谈公商量。”
她和从臣转身出了院子。众人跟在后面相送,一路到了外头的巷口才停住。暮色洒在大地上,把一片人影拉得又长又暖。
出来之后,李行弱没回行辕,而是顺道去了营地,看望了受伤的遗民。
遗民伤患和伤兵集中在一片的,全部由行军太医医治照看。大家被照看得很好,伤势恢复不错,但所有人关心的不是伤何时好,而是何时可以回家。
李行弱告诉众人,朝廷在和各国商谈接管西瀛使用一事,等安定下来,便能回家了。
第一批外邦使团登上西瀛土地,已经八月的事了。
使团到达那日,港口的大纛旗幡从清晨便升了起来,云襄作为司宾,率臣在岸口接待。
远远的,看到海面上一艘翠绿宝船驶来,船头雕着鸟首,帆上绣了绿宝国特有的纹样。
绿宝国的使团浩浩荡荡来了一百多人,带着译者、仪卫、随从,随云襄一路来到西瀛最大的宫殿。
他们以国君规格的仪仗出使,抬着几十抬沉甸甸的箱子,说是国君献给陛下的厚礼。箱盖掀开时,满殿都亮了。珍珠、珊瑚、各色宝石,还有几箱本地特产的锦绣和香料。那香料气味馥郁,把满殿大臣都熏得晃了神。
使臣朗声道:“小邦听闻西瀛已灭,大庆七日,举国欢腾。贵国使者所提的交易条件,寡君悉数审阅,欣然接受。特遣臣等前来,与上国陛下签署盟约。”
他双手举过一册金箔封面的文书,垂首等待。
李行弱坐在殿上,让豹卫将文书接过,大致扫过两眼,未置一词,转到了庄炟手里。
文书已用两国文字各誊一遍,庄炟还是叫来通晓两国语言的译者,当面口头重译。
逐条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她才点头,向使臣道:“签了盟约,便照我国使臣所提条陈,一一履行。”
使臣目光恳切地回道:“上国出兵灭西瀛,归还被掠珍宝,于小邦已是天大的恩情,再多金银财帛都不足以报万一。如今陛下还划出沃土供我经营,小邦仅需付出一半税收作为汇报,这实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寡君感戴不尽。”
他语速飞快,似乎怕自己说慢了,显得不够诚心。
李行弱神色未变:“话是如此,但朕有话说在前头。安分守己,自有你们的好处,若人心不足,贪念过甚,必惹灾殃。”
她的警告直白得近乎不留余地。
使臣连忙称是,把腰弯到了地上:“陛下神威天象,讨伐天下不义,乃万国之幸。小邦理应奉若神明,何敢生出异心。”
称颂的话李行弱听得够多了,笑得脸也僵了,起身道:“诸位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朕让人准备了好酒好饭,诸位便先安顿下来,待其余几国使者陆续抵达之后,再从细商议。”
绿宝国使团由云襄和乞弗兰祉负责安置,在西瀛原有的驿馆安顿了下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国家抵达。
到来的顺序差不多是谈金玉和王蔚出使路线上的国家,当然,有国家保持观望状态,有国家并不领情,还有国家收回了遗失的珠宝,不表示感激,也不接受交易。
到了九月,谈金玉与王蔚先后返航后,共有六个国家遣派使者而来。
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李行弱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接风宴,将西瀛王和王室族人拉到岸口,让众人观看了斩首。
都是遭受过西瀛侵害的国家,举手相庆的同时,也对这位活在传闻中的铁血帝王又惧又敬。
到了王宫大殿,大仇得报的各邦使臣,在划分土地上,都据理力争,想要拿到最大最好的那块地。
书案拼成的长案上,半日下来,舆图上的西瀛被他们划分为若干块。
六国使节各自带了通译和幕僚,分别占据一方。大朔众臣围绕在四方,谈金玉居中主持,李行弱坐在上位,左言右史执笔在手,共同见证了这一时刻。
议了整整五日。
土地如何划分,各家划分多少,每季税收上贡的数额,都列成了表,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西瀛逃亡去海外的百姓,身份全部核定,不得更换,不得再归原籍,也不得在外邦为官。西瀛的俘虏,精锐全部坑埋,由六国善后,后来征的民夫壮丁,由六国出船运输,作为廉价矿丁分散送往远洋,以防勾连。
最后一日,使节们各自在绢帛上盖了玺。谈金玉将六份帛书收进匣中,至此,西瀛不复存在。
李行弱最后对使臣说了句:“明年秋贡,朕在朝天城恭候诸君。”
半月后,六国兵马陆续入驻西瀛,合起来不到一万人,分驻在划分出来的区域。
西征大军撤军的那天早上,王宫内外埋下火药,无数火把丢进去,巨响连成一片,随着黄烟腾起几十丈高,梁柱断裂,殿顶塌陷,整座宫城在爆炸中崩落,夷为了平地。
大军远远观望,神情肃穆。遗民们站在高地上,跳起来高声欢呼,又黯然落下眼泪。
李行弱勒马停在大军前,望着还在冒烟的废墟,片刻后侧过头,对裴固和王弘道:“你们务必确保砍下所有俘虏的头颅,再将坑埋一事交接出去。”
“遵旨!”二人拱手领命,留了五万人善后,其余人马整队拔营,返回湄州。
这场仗彻底结束了,不是半年,而是近百年,五代人前赴后继的结果。
李行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拨转马头,在大臣和豹卫的簇拥下,沿着官道慢慢往北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