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娘子眼神厉害。”
老船公不再遮掩了:“我们村里前些日子正好丢了一个这般大的孩子。我见这孩子眼熟, 心里便留了意。又怕你们并非善类,这才想着先将人引到船上,再见机行事。”
李行弱哼笑一声:“那你又为何主动坦白?不妨告诉你, 即便将我引到河中,你们父子也不是我的对手。”
老船公哈哈大笑起来:“娘子坦诚相告, 又岂是歹人呢。”
李行弱并未因他的直率放松警惕:“你说村里丢了孩子,空口无凭。你且说出一两处这孩子的特征来。”
“这倒真是难到我了。”
老船公不急不躁道:“村里几百口人,光是这般大小的孩童也有数十个, 认脸也不一定记得清面容。再说, 孩子都是爹娘心头宝,胎记什么的只有亲人最清楚, 你问我,还真不知道。”
说的也在理。
李行弱:“孩子我还是不能给你。”
老船公道:“娘子也别急, 我也不会跟你强抢。你们下了船,且抱着这孩子往东去。进了村里见到人, 别跟起冲突,好好道明缘由, 等孩子家人到了,是真是假, 自然分明。”
说话间,船身已经晃晃悠悠来到了岸边。
老船公跳下船,对几人道:“娘子们,这便到了。”
锦歌付给船费, 他随手塞到怀里,抬手指着幽暗的林间道:“你们顺着长有榆树的路一直向东走,骑马约莫一刻钟,会看到一条石桥。穿过石桥, 再行一刻钟,瞧见大片芙蓉树时,便到了芙蓉乡。”
说罢,他不再多言,和儿子跳上船板。
船再次离岸,向另一个方向荡去。
伏维则望着父子俩消失的地方,莫名道:“这两人古里古怪的,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吧。我从前听人说,荒僻地界有那种黑店,骗人进去便再出不来的……”
锦歌碰她的手臂:“莫胡说,还有孩子在呢。”
李行弱重新上了马,看向老船公指的路。这会儿天还亮着,路是能看清的,但两旁林木过于阴森茂密了。
她吩咐道:“锦歌带澄空在前面探路,维则抱好孩子,和杜缘走中间,我断后。大家务必留神些。”
“好!”
几人依言调整了队形,策马踏上林间小路。
在外面看着还好,但是一进树林,骤然一暗,水汽混着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往里面走,越是静得反常,那些鸟鸣虫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也如老船公说的那样,约莫一刻钟后,树木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了一道石桥。
过了石桥,下了一道坡,眼前现出一片粉嫩花景。正是芙蓉开放的时节,粉白色花朵缀满了枝头,如云似霞般铺开。
锦歌道:“前面有村子。”
李行弱纵马上前,也不禁一愣。
这村子并不是那种十几二十户的小村子,它集中在山坳平阔处,虽然也是分散建立,但相对集中,粗粗看去有上百户之多,规模颇为可观。
“这规模已经不能叫村子了吧。”伏维则感叹了一句,转头问锦歌,“争议之地都是这样自治的么?”
锦歌指着中间一座高楼:“你看那里的瞭楼,他们有自己的防御工程。”
伏维则看见了,但是有一个疑问:“筑了瞭楼,却不修筑城墙,如果有外敌来犯,应该很难抵抗吧?”
说到这里,她更觉惊奇了:“这样的处境,村民还能安居乐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进去就知道了。”李行弱轻夹马腹,引着大家往村子里去。
站在外面看时,这村落除了花树繁茂,屋舍严整,好像并无奇特之处。可当她进入其中,才发现另有乾坤。
每条小道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的泥路,一样的芙蓉树、桃树和桑树,就连路边堆放的石头,数目和位置都是相同的。她们兜转乐好几圈,都似乎在原地打转。
伏维则:“碰上鬼打墙了?我就说那老头古怪吧。”
杜缘抬手指着旁边一颗桃树,语气肯定道:“这棵桃树的树干更粗,和之前所见不同。所以我们并没有原地打转,只是村民可以将这些道路布局成一样,营造循环往复的假象。”
李行弱一笑:“这是奇门遁甲之术,他们布下迷阵,用来迷惑视线,困阻外人。我想,村民能在这里安居,靠的就是这些手段。”
伏维则眨了眨眼:“啊?那咱们还能走出去么?”
“自然出得去。”李行弱瞄一眼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孩童,“那老船公多半已经把消息传回村里。村民的把柄还在你手里,便不可能让我们一直困在这里。”
伏维则挠头:“意思是要等着村民来解救我们?”
李行弱无奈叹气:“小丫头,我带兵这些年不是白带的。”
她淡定地倚在马上,观察了那些石头的排布走向,又抬头看了看山边的落日,在心里快速推演一遍八门方位变化,片刻之后,已经有了答案。
“跟我来。”
她一踢马腹,放弃了明面上的路,反而选择穿过林隙,绕过那些桑树,在某一块石头前停顿片刻,又转向另一个方位。
伏维则虽然还是稀里糊涂,但丝毫不敢分神,一路紧跟着,生怕走神丢了自己。
走过两圈之后,周围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原先重复出现的那些芙蓉树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片陌生景象。
一条曲折小路蜿蜒,一直往前,能看到垒起的土墙,和暮色里农舍的轮廓。
锦歌将弓箭和长剑握在手边,护在杜缘的骡马侧方,提醒众人:“大家当心,我听见些动静,附近恐怕有埋伏。”
她话音刚落,李行弱“刷”地拔出剑,迎着风声奋力一斩,一支箭矢断落在地。
异变陡生!
伏维则下意识去拔刀,才想起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气得她大叫:“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胆就别藏着,出来当面较量!”
接着又一箭破空射来。锦歌及时纵马到她身边,举剑一挥,箭矢断成了两截。
“在树上。”破空之声是从树上来的。
那些箭矢也只是竹片所制,并非铁箭。
李行弱目光锁定了一棵足有五丈来高的树:“树上的人,看见你们了。还不出来?”
锦歌拉弓瞄准树冠:“再不出来,我便放箭了。”
回应的只有树叶在风中摩挲的沙沙声。
锦歌不再多言,直接拉满弓弦,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没入了树梢。
她并没有朝人射,那支箭只是钉在了树梢上。
随后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五六道身影从树上、矮墙后翻跃而下,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上。
差不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衣着朴素,手里拿着竹弓和短棍,甚至还有农家用的草叉。
武器简陋,但是站位并不随意,像是结合了军事防御和自卫的合击之术。而且配合相当默契,显然经过操练。
他们眼神带着警惕和凌厉,视线落在伏维则怀里的孩子。
“喂,把那孩子抱过来。”一个少年命令道。
伏维则嗤道:“你们是孩子的爹娘吗?你让我抱过来就抱过来!”
少年冷脸道:“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伏维则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耳边便听到风声。她本能地一矮身,一支箭擦着脸颊飞过去,冲李行弱后背去了。
力道和速度绝不是寻常竹弓有的。
李行弱头也未回,反手挥剑一劈,来势汹汹的弩箭被硬生生磕飞出去,扎入了地面。
她唇角微扬:“你以为我没发觉你么?”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伏维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李行弱要是反应稍慢,都会被弩箭射中。
“好靓的身手!”清亮的女声从众人头顶传来。
少女像只鹞子,从高处的树梢一跃而下。
她手里端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眉眼灵动,嘴角却带着不屑的笑,将伏维则一阵打量:“就是正面打,你也打不过我。”
就冲她暗箭伤人这点,伏维则就对她没好感:“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要不是我们娘子身手好,岂不是要被你无辜射杀了?我们好心救了孩子送还,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这叫计谋。”
少女眉毛一扬,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再说了,你说是恩人便是恩人了?谁知道是不是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这年月拐子花样多了去了,抱着孩子装好人讹人的,我们也不是没见过。”
她还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伏维则也是碰上比自己还冲、还不讲理的主了。她气得要发作,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下来。
“她也就这张嘴利索,身手只是勉强看得过去。”
少女将手中短弩一转:“你就是那个破了迷阵的人?这么多年,还没人能走出我慧姐布的阵。你算头一个。”
李行弱什么阵势没见过,就这点小手段,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连谦让都懒得谦让,在马上居高临下道:“废话就别说了,带我去见你们能做主的人。”
她甚至没有下马,姿态随意慵懒,少女却不由得绷紧了脸。
心头虽然露了怯,嘴上还是不肯服输:“我便是这里主事的人,有话你同我说。”
李行弱语气没变,还是那句:“让你带路!”
“你!”
少女脸一白,手指用力扣住弓弩,可在迎上了对方平静的视线后,没有来由得打起颤来。
她竟然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压迫感,不是虚张声势,她能明显感觉出,那是历经杀伐的人才有的气势,绝不是她这个初生牛犊能够比拟的。
无声的对峙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少女咬了咬下唇,终究了泄了气,语气生硬道:“跟我来吧。”
她招了下手示意,周围那些少年男女见状,便朝村子飞奔而去。
伏维则哼了一声,轻轻拍抚怀里被惊醒的孩子。
一行人跟在少女身后,进了村落。
“到了。”
走到一颗巨大的芙蓉树下,少女停住脚步。
就在这时,半空中响起一片呼喝声:“外人闯进来了!大家抄家伙。”
随着声音,两旁屋舍间涌出许多手持刀剑棍棒的男女,转眼就将李行弱几人团团围了起来。
冲在最前的几人高声喝道:“哪里来的?统统下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