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村司家的大儿媳笑着走过来:“小娘子年纪小, 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呢。小娘子不介意,还是让我来抱吧。刚好灶上热了粟米汤,能喂她些。”
伏维则抱孩子像端着易碎的宝物, 全身都绷着。有人接手解决问题,她顿时松了口气:“抱孩子这活比打架难多了。”
“这般大的孩子正是闹人的时候, 也是难为你了。”
大儿媳熟练地接过孩子,另一个小儿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汤,一边吹凉了喂, 一边对自家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娃娃说:“这是妹妹呢, 你们小声些,莫吓着她。”
孩子吃到了东西, 终于安静下来,甚至冲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还真是饿了。这一路她可都没笑过呢。”伏维则托着脸瞧, 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咱们捡了这么些人, 居然还捡到一个孩子。”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笑道:“趁现在跟嫂子们学学, 接下来的路,这孩子还得你来抱。”
伏维则脑袋顿时耷拉下来:“咱就是说, 这么多人,就不能轮着带吗?”
锦歌摆手:“我带澄空骑马。”
杜缘见她目光扫来,表情平静地拒绝道:“我不会笑,她见了我只怕要哭。”
伏维则认命了:“……行吧, 我带就我带。”
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把村司一家都逗笑了。
不大一会儿,热好的馍饼并一盘咸菜端了上来。
村司道:“都是庄稼人的粗茶淡饭,娘子们将就吃些。”
虽是豆渣掺杂面做的馍,到底比豆饭强了许多。李行弱客气了两句, 便示意伏维则她们赶紧用饭。
折腾了这一路,大家确实饿了,就着一盘咸菜默默吃起来。
吃完饭,老村司陪着说了会儿话,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回来了。都摇头说村里问遍了,没有丢了孩子的人家,也没听说谁家有这般年纪的亲戚作客。
村司道:“应该也不是附近村落的,估摸就是过路行商丢了孩子。明日一早,我还是让老大去城里报官吧。”
李行弱道:“报案一事,就不劳烦村司了。我们正巧也要赶路,顺道去报官就是。”
老村司没再谦让,转而问道:“娘子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李行弱:“也没有具体去向,就是到南边游历,看看人文风物。”
老村司沉吟道:“再往南去,是骆越与国境的争议地界了,娘子们务必多加小心啊。”
李行弱应下。
眼看时候也不早了,老村司知道她们赶路疲惫,便吩咐儿媳带她们去房间安置。
村司家的房子在村里算宽敞的,但李行弱一行连孩子共有六人,到底住不下。于是村司出面,安排了年轻娘子到隔壁寡妇家中借宿。
至于人贩子,被捆了手脚扔在牛棚,除了给几口水吊着命,也没人过问关心。
收留李行弱一行人的寡妇是个心善厚道的人,清早起来为她们做了吃食,还特意跟村司家打听了,得知她们需要路上吃的干粮,便和面蒸了两大屉蒸饼。加上村司家两位儿媳准备的,已经足够她们在路上吃上好几天了。
李行弱道过谢,让锦歌多付了些银钱给两家人,便告辞上路。
有了昨晚村司家儿媳的指点,孩子乖了不少,一路上竟没怎么哭闹。
伏维则把她绑在身前,一边控着缰绳,一边试图跟她商量:“想拉想尿,你就哭一声。我就这么两身衣裳,你可不能弄脏了。”
李行弱在一旁听着,不禁莞尔:“她才多大?话都不会说,你还指望她跟你打商量。”
伏维则低头看着娃娃圆溜的眼睛,叹了口气:“也不知这趟能不能找到她爹娘。”
锦歌估算路程:“去最近的县衙,大约要半个时辰。咱们到时候问问,说不定她爹娘已经报了案。”
李行弱点头,提醒道:“这孩子小,不会说话。你们有没有留意她身上的特征,比如胎记什么的?”
伏维则还真没仔细看过,迟疑道:“眼睛大算不算?”
还是锦歌心细:“昨晚给她擦身时,我瞧见右手手背上有一颗黑痣。”
伏维则托起小孩右手:“还真有。”
李行弱:“有凭据就好,到时候要仔细核验,免得被人冒领了去。”
“明白。”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当地县城。
李行弱和杜缘留在衙门外照看马匹行李,由伏维则和锦歌抱着孩子,押上人贩子去报案。
衙门里很是冷清,当值的书吏听完锦歌的来意,唤了差役将人贩子收押,又录了口供。
伏维则急切地问道:“最近有没有人来报案?”
书吏摇摇头:“近两天的没有报案记录。”
伏维则追问:“那再往前几天呢?”
书吏瞥了眼她怀里的孩子:“不瞒你说,来找孩子的,每月都有好几起。衙门人手就这些,找也很难找到,只能登记在册,遇到可疑之人,稍加留意罢了。”
他带着见惯的疲惫:“别说衙门不上心,实在是……至今为止,丢了孩子的人家,没有一例寻回来的。你们送来的人贩子,我们会审问。但这孩子衙门没法收留,只能你们自己看着办了。”
伏维则听得那叫一个火大:“照你这么说,我们做了好事的,反倒要自己担着?”
书吏还是那副懒散的态度:“谁说做好事就没有后果了。”
怀里的孩子被声音惊动,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了。伏维则忙压住怒气,晃了几下,把这祖宗给哄住了。
锦歌拉了拉她的衣袖:“先出去再说。”
伏维则抿紧了唇。看衙门敷衍的态度,要是将孩子留下,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她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跟锦歌出了衙门。
两人回到李行弱身边,把情况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伏维则说:“我看他们办事不牢,孩子绝不能交给他们。”
李行弱也早有预料会是这样。孩子丢了,要想找到父母,跟大海捞针无疑,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她正考虑如何安排孩子,一个穿着半旧布裙的妇人突然从街对角急匆匆跑来,直勾勾地盯着伏维则怀里的孩子。
“我刚瞧见你们从衙门出来……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是不是我的孩子?”
那妇人不经同意,扑上来就要抱孩子。孩子被她的动作吓得往伏维则怀里一缩,哇地哭出来。
李行弱伸手将她拦道:“你如何知道我们报的什么案?”
伏维则原本还觉这妇人可能是寻子心切,这么一听,才发现不对:“要是你的孩子,她为什么怕你?”
“她就是我的孩子,当娘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妇人神色更急,又想伸手来夺,被锦歌一把剑横了过来。
妇人吓住了,站在原地干着急:“我是娘啊!不认得娘了?”
李行弱冷静地扫过妇人:“你说这是你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身上有什么特征?”
妇人支吾道:“叫妞妞,特征……我的娃我还能不认得了?”
李行弱冷笑:“支支吾吾,你是根本就不知道吧。”
妇人还在强作镇定:“我、我只是一着急,想不起来了。”
李行弱眼神一凛,声音冷了下来:“孩子有何特征都不清楚,也敢来冒认?拐带孩童其罪当诛,老实交代,你有多少同伙?是来探路的?还是想浑水摸鱼?”
那妇人被她连番质问的气势吓到了,脸色一片煞白,连连后退:“许是、许是我认错了。”说罢,转身挤入人群,逃走了。
“这些人贩子还真是猖獗,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硬抢了。”
伏维则吐了一口气,拍哄还在抽噎的孩子,看向李行弱:“咱们眼下怎么办?”
孩子肯定还是带在自己身边更放心些。
李行弱翻身上马:“那人贩子不是说过,是在溪边从一妇人手中夺的孩子。那我们沿着水路找过去,打听是否有受伤或落单的妇人行踪。”
她们先找了一间食店,用了顿热饭,又买了些软糯的米糕喂给孩子。随后找了一家布庄,给澄空挑了两身衣裳。
搞定这些后,又才继续上路。
但是找那条溪流的过程十分曲折,没有她们想象得顺利。
主要是这一带水流众多,看上去都大同小异,很容易混淆。
一行人走走停停,两天过去了,没被行程折磨,倒是被半大的孩子折磨得够呛。
这孩子大些还能商量,不会说话就很麻烦。饿了哭,拉了也哭,想娘了还是哭。
“再找不着她爹娘,我也要哭了。”
伏维则的几身衣裳都被屎尿弄脏了,洗了也晾不干,暂时只能借穿锦歌的衣裳。
李行弱宽慰她:“别急,我有预感,今天就能找到。”
对照着舆图,又走了一个时辰的路,一道溪流出现在眼前,和那人贩子描述的景致大体都吻合。
不过也怪,这溪流位置十分偏僻,两岸杂树丛生,乱石堆叠,连个人影都不见。
继续往南走,地势越发崎岖,一侧是溪谷,一侧是山崖,光线都比别处暗上一些。
“我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蹊跷。”伏维则问锦歌,“你看着地方熟悉吗?”
锦歌展开舆图看了看:“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坏消息是,图上没有标识,我们进了三不管的争议地界。好消息是,看地势的岩层,很可能藏有大量矿石。”
天边已经泛黄,虽然还没看到村落,但是眼前已经豁然开朗。
“有河!”伏维则兴奋道。
一条宽阔的河水横在大家眼前,水流看上去倒是平缓,但仔细瞧,底下有很深的漩涡。
李行弱抬头看,对岸已经被茂盛的树林遮盖了,那些树看上去就很古老,最小的也有两人合抱大小,树干上垂挂着大片气根,显得狰狞而神秘。
就在这时,水面飘来一艘船。
船公是两个人,一个精瘦的老汉,一个方脸中年人,相貌看着像父子。
将船靠向岸边,中年人的视线扫过她们这一行人,在伏维则怀里的孩子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凑到老汉耳边说了什么。
老船公便热情地朝她们打起招呼:“几位娘子要过河么?”
老船公的面相倒是敦厚:“天色不早了,要想往城里去,没两个时辰怕是到不了。河对岸再走不远,便有人家,几位或许能借宿一晚。”
李行弱和中年人目光一汇,心中生出警觉。
地方荒僻,却有渡船经过。再看父子俩的神色,很难不让人起疑。
不过露宿也不妥,这里地势复杂,晚上会很冷,尤其还带着个孩童。
她和锦歌交换了一个眼神,锦歌会意,立时将剑从马背上取了下来。
伏维则也察觉到了异样,默默将孩子往怀里掩了掩。
老船公见状道:“几位也不必紧张,我们父子是对岸的村民,在此摆渡,也是挣几个辛苦钱。”
李行弱暗中观察,这两人水性应该很好,而且有功夫在身,但一般,应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们的关注似乎只有怀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那就有劳船家了。”她终是开口,“我们人和马都要渡河,应该要分次摆渡。”
“娘子放心,我们常年在此渡人,经验丰富得很。”老船公说完,交代儿子将船停稳。
李行弱趁隙作出安排:“维则带澄空和一匹马,锦歌和杜缘带一马一骡随后。维则把孩子给我,我最后上船。”
伏维则听从安排,把身前的孩子解下来递给她,眼神却满是担忧。
李行弱没有半点犹豫:“上船。”
中年人过来帮忙牵马,马匹惧水,不肯上前,费了些周折才引上船板。
就这样分了三趟,一船一船载向了对岸。
李行弱是最后一批,她用旧衣将孩子裹在怀中,另一只手握着剑。
老船公撑船的技术没得说,确实娴熟稳当。
水声哗哗中,老船公很随意地和她攀谈起来:“这孩子可是娘子的?”
李行弱答得直接:“抓了一个人贩子,从他手里得来的。”
她眼睛一眯:“老丈从我们上船前就一直在看这孩子,关心得是不是过于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着实给我写累了,写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