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锦歌的脸色刹那间白得吓人, 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那说话的汉子一扭头,瞧见她模样,愣了愣, 不明白这姑娘怎的这样激动,下意识回道:“是啊, 听说被堵了一天一夜,没粮没草的……”
后面的话,锦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失控道:“不可能的!我阿公行事最是谨慎, 没把握的事绝不做, 定是遭了暗算……我要回去,现在就回。”
她浑身都在抖, 惊慌失措地往外冲。
“站住。”李行弱喝道。
伏维则反应也快,几个飞步追上去, 一把将人箍住:“冷静,听府主怎么说。”
“你要去哪儿?”李行弱冷道, “单枪匹马去救你阿公?”
锦歌被伏维则牢牢抱着,挣了几下挣不开, 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李行弱看着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先问清楚,再一起去。”
说完, 视线才从她脸上移开,起身走向那两个脚夫,抬手一揖:“我听二位方才说起葫芦谷的战事,能否说得再细些?”
两个脚夫面面相看, 还没摸清这伙人的来路。
那谈起军情的脚夫道:“具体的咱也不清楚,就听说是高将军那边先宣的战,伪朝为应战,跟两个南方小国联手了, 出了两万多兵马。好像是高将军大意轻敌,准备不足,中了埋伏。耶律将军是前锋,为保主力撤出来,自己带着人拖住敌军,结果被困在葫芦谷了。”
“高希夷呢?他是主帅,为何不派兵援兵?”锦歌急得眼眶发红。
脚夫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和同伴飞快交换了个眼色,撂下铜板就走了。
“走吧。”李行弱也不耽搁,当即招呼众人上马,“路上细说。”
一向散漫的庄炟这下腿脚都利索了,翻身爬上骡子。
骡子撒开蹄子跑起来,她在颠簸中扭头问:“这附近可有别的兵马?”
锦歌脑子是乱的,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最近的……是右将军李贤,他的营地离这儿约莫半个时辰。他手里有兵,但不多。”
李贤是李行弱的二兄。
李行弱当即道:“那好办,没兵也叫他交出兵来。”
庄炟道:“那便就近调兵,有多少都带上。咱们来个逼宫,直接接管南境驻兵。”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中,一行人沿着官道疾驰,半个时辰不到,便望见了李贤的营地。
营地扎在平地上,背靠着一片低矮丘陵,外头围着拒马,站着一排披甲执锐的守卫,辕门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行弱勒住缰绳,马头一偏:“维则,去叫门。”
“得令!”伏维则应声翻身下马,从包袱里抽出节仗,纵马直冲营门。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远远举起长戟,厉声喝问。
伏维举起节仗:“立刻报信,让你们右将军出来拜见大行台!军情十万火急,我们要调兵,如有怠慢,小心你们脑袋!”
日光下,节仗上旄穗晃动。守卫看清之后,神色一敛,连忙收戟行礼。
其中一个则转身往营帐里跑去报信了。
不多时,身着戎装的李贤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小妹啊,你可算想到二兄我了。”李贤张开手,脸上挂着笑,脚下生风地往前迎,打算来个兄妹间的拥抱。
李行弱将马头一拨,侧身避开,连眼皮都懒得抬:“废话不必说了,立刻整顿兵马随我启程。”
李贤僵在半空的手讪讪放下来,干笑道::“行是行,可调兵得有兵部文书或主帅将令。你虽说是大行台,可这文书要是没有的话……”
“没有又如何!我把你脑袋砍下来就有了。”李行弱截断他的话。
李贤噎住。
李行弱不耐烦道:“要么你的人头,要么高希夷的人头,你选一个。”
李贤:“……”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一旦开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得商量。
为了脖子上的脑袋,就算她现在要去造反,他也只没得选。
“你要多少人?”他问。
“能动用的多少?”
李贤道:“现有一百五十个步卒,三十骑兵。其余的分散在各处,要调集的话,得花些时辰……”
“够了。”旁边的庄炟开口,“叫他们带好兵器、火油和干粮。”
李贤忍不住多看了这丫头两眼。瞧着十几岁模样,头发随便束着,可这笃定的口气竟然跟自家小妹一个腔调?
“照她说的办。”李行弱没时间解释,“你营中兵马现归我调遣,给你一刻钟,交代清楚,带人跟我一起走。”
李贤眼睛一下亮了:“我也能去?”
李行弱都差点忘了,这闲出屁的将军是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人了。不过话说回来,是他自己往上凑的,不是她逼的。
“颠得动就去。”站起来顶房梁的个头,就是吓唬人也够用。
“行行行。”李贤激动得声音都飙高了,扭头朝亲卫吼,“擂鼓,传令兵将集结,带足兵器和干粮,一刻钟后开拔。都给我快点,谁敢拖后腿我抽谁!”
不多时,营中鼓声骤起,紧接着,脚步声伴着甲片错动声,在营地上漫开。
庄炟叫上锦歌一起去清点了兵马。
李行弱转向伏维则:“卸下行装交给辎重。你轻骑先行,和卤簿报信,让崔都督崔凡集结所有人,在官道等我。若是高廉还在其中,即刻扣下,他若反抗,以违抗军令罪格杀。”
“是!”伏维则二话不说,包袱往地上一扔,便翻身上马走了。
李行弱勒着马在原地打转,等兵马集结完。
李贤交代完军令,打马凑过来时,她高踞马上道:“先和卤簿仪仗碰头,带足人马,再去南境坐帐发兵。”
李贤一听,咂摸出不对劲来。他催马追在后头,小声道:“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忠臣良将该说的?还有,你要高希夷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
“废话真多。”李行弱头也不回,“你听着,我让怎么打你就怎么打,其余时候当个死人别说话。”
不耐烦地说完,她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蹿到官道上。
见人还没跟上,她回头喝道:“李贤,让所有人跟紧,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李贤:“……”
人家都是“上阵父子兵”,他们家是倒反天罡,全家老的少的全听小妹的。
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回头暴喝:“快点,谁慢一步老子打烂他屁股。”
营地辕门大开,一百多兵卒如开闸洪水般涌了出来,几道军旗随后,朝南境方向奔袭。
星夜兼程,马跑累了也不歇。赶到第二日傍晚时,和卤簿仪仗在官道边碰上了头。
崔都督打头站着,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马,将官道遮得密不透风。伏维则牵着马立在一旁,见李行弱一行人到,随崔都督领着众人上前行拜。
“大行台,”崔都督拱手,“卤簿仪仗集结完毕。”
李行弱扯着缰绳,在马上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了?”
崔都督回道:“都在,谈治玉也在。”
站在队伍里的谈治玉默默腹诽:他就是个打杂算账的,干嘛也得来啊?
再一看旁边的张管家和两个仆役。嗯,是个人都来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冤了。
李行弱走近:“高廉何在?”
“回将军府了。”伏维则连夜赶回来传信,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我们离开南境时,他就回了将军府,此刻在前线。”
李行弱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高廉确实不在。
她转向崔都督:“卤簿上下有多少人?”
崔都督:“一百七十二人。”
加上她们这一路,就有三百多人了。
“够了。”李行弱又道,“派个人去找韩复岑。”
说完马头一拨:“所有人拿好兵器,随我去将军府。崔都督,前线战况说与我听。”
底下的年轻人没吭声,但眼神飞来飞去,全是眉眼官司。
因为聚兵这事,往大了说,是谋反。
韩昭阳攥紧了手里的剑和蕃弱弓。
旁边的盈樑拿胳膊撞他:“这是要干嘛?陈兵夺权?”
韩昭阳没说话。
宋歧忧心忡忡:“完了,高廉怕是要完。”
崔都督从伏维则传信回来那刻起,就猜到了李行弱要做什么。但自己又能怎样?索性当个睁眼瞎的撞椎,乖乖听令罢了。
卤簿仪仗和李贤的营兵,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跑步前行,三百多人押着军旗大纛,浩浩荡荡朝高希夷驻地压过去。
辕门的瞭楼上,巡哨眯眼一瞧。
官道尽头,丈高的黄土浓烟正朝这边滚滚而来,像一条出洞的黄龙,越滚越近,转眼间就要到这里了。
是马蹄!只有数百匹战马才能造出这样的声势!
巡哨的眼珠子快瞪出来,扭头朝底下嘶吼:“发现敌情!速报将佐!”
巡哨吼完,底下的守卫还来不及报信,骑兵已从黄烟中跳了出来。
马蹄震得地面发颤,当先一人猛地勒缰,战马前蹄腾空,仰天长嘶了一声,在漫天黄尘中定住身形。
李行弱跨在马上,随着坐骑焦躁地打转,目光扫过营寨。
辕门关闭,仅有二十来个营兵在外。但整个营寨的守卫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看来我们高将军早有预料,已经加强守卫。”她侧头命令,“李贤,去叫人。”
先礼后兵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贤早就兴奋得浑身发烫,哪还管什么后果,脑子里光想着要打仗了,终于能收拾这帮骑在头上拉屎的瘪犊子了!
他一甩鞭子,纵马上前,黝黑的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你们的将军可在营寨?大行台前来接管驻地,叫他即刻出来。”
就这陈兵门前的架势,傻子也知道来者不善了。更何况高希夷严密布署,走前更是千叮万嘱,就是防着这一天。
因此亲兵卫队们非但不听,反而在门前围成一排,铁戟齐刷刷朝前伸。
“哟呵,”李贤扭头冲李行弱道,“大行台,软的他们不吃!”
李行弱没废话,沉声下令:“放箭!”
身后的弓箭手齐刷刷引弓搭箭。
锦歌早就把箭架在了弓上了,脸上是汗,手心也是汗,一口气忍到现在,快把仅剩的耐心磨没了。命令一下,她手腕迅速一松,呼啸而出,正中瞭楼上探头的弓手。
接着,身后弓箭齐响,铺天盖地砸过去。
对面营兵惨叫声四起。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举盾乱挡,根本防不住这群来势汹汹的军队。营寨里的精锐全调去前线了,剩下的哪见过这阵仗?一轮箭雨下来,心神就散了。
李行弱继续下令:“撞开辕门!”
“杀啊!”李贤一声暴喝,举剑冲了出去。
身后兵卒齐声呐喊,潮水般涌上去。
可锦歌比他们还快。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腾空跃起,越过几个营兵,转眼落在了辕门前。
她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电光火石间,两三个营兵应声倒地。
辕门太重,她一个人推不动,干脆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攀住木头,几下翻了过去,和仓促围上来的营兵杀成一团。
混乱中,她顺手夺下一把刀,朝门外一甩:“接刀!”
伏维则眼疾手快地接住,长刀在手,三两下就扫开了拦路的碍事者。
外头的营兵本来就不经打,没几下全趴下了。里头那些一看来人个个神勇,跟砍瓜切菜似的,腿都吓软了。
李行弱扭头,看向骑着骡赶上来的澄空:“澄空,去开门。”
澄空上过战场后,胆子壮了一些。她一点头,就纵着骡子冲过去:“伏姐姐,我来助你。”
伏维则回头一看,脸上绽出笑:“我掩护你!”
澄空翻身下骡,和众人一起抵住门板,咬牙往里推。
门外的人要进,门里的人拼死抵住。只听咔嚓的断裂声,辕门轰然洞开!
李贤带着官兵一拥而入,眨眼间将营门围得水泄不通。
崔都督喝道:“大行台只是接管营地驻兵,何苦把命搭上?放下兵器,大行台自会饶你们性命!”
残兵们面面相觑,手上兵器犹豫地晃了几晃。
有人颤声道:“可、可要是守不住,等高将军一回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姥姥百岁大寿,开宴两天了,实在没时间码字这个月大概率没法全勤了,事情好多,要搬家,要考驾照,要看房子,还要找工作,应该只能随榜单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