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渐渐黑透了。
营地点了火把, 却没有生火造饭的工夫了。将士们趁着集合前的空隙,匆匆秣饱战马,自己啃了几口干粮, 便飞快整队,在夜色掩护下朝着葫芦谷方向疾行。
距葫芦谷还有三十里处时, 人马按照计划分头行事。
星光月夜下,李行弱带着主力一路向南,抵达高希夷驻扎在方南的中军大营时, 已经是下半夜。
远远看去, 地上营帐星火点点,里头却一片死寂, 弥漫着颓丧萎靡的气息。。
辕门前,守卫的营兵东倒西歪, 马蹄声到了跟前才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器。
李行弱勒住马, 身边的王副将扬声喝道:“休要冒犯!大行台奉命接手边南驻军,速去禀告你们将军!”
看他们手忙脚乱, 慌成一团,李行弱皱起眉:“散漫消极至此……怎么!仗不打了?不想回去了?”
她冷眼扫过一张张愁眉苦脸的脸:“高希夷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没人敢应声。
她懒得再等, 一甩马鞭,催马进了营地。
中军帐前的亲兵见了她,脸色齐刷刷一变,慌忙行礼。但是要赶去报信, 是来不及了。
李行弱跳下马,左右为她掀起帐帘,她大步跨入。
大帐里烛火幽暗,只高希夷一人坐在案后。他面色苍白, 眼眶深凹,一看就是没怎么合眼。
乍然见了李行弱,他猛地起身,眼里有惊有惧,活像是见了鬼:“你回来了!”
“怎么,高将军不希望我回来?”
李行弱在左右簇拥下站定,目光刺向他:“我若不回,高将军打算如何向南境百姓交差?”
高希夷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李行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能力不足,贸然出兵,致使大军陷伏,仍不撤兵。高希夷,你该当何罪!”
帐中温度骤降。
闻讯而来的将官涌进来,却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垂手站在两侧。
高希夷的脸色沉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大行台问的罪,末将不认。”
李行弱从副将手中接过文书,扬手一抖:“认不认都无关紧要。陛下有令,高希夷即刻交出大将军印,兵权移交于我。高希夷及其副将、亲信,全部回朝听候发落。”
高希夷看清她手上文书,印章、用纸、笔迹,无一作假。
但他不接:“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一下子明白过来:“不对!你料到会有这一天,你早有准备!不然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拿到文书。”
怒火烧红了眼眶,过往种种涌上心头,他的声音越说越高。
“在北斗府,你自恃有几分天资,对我们这些世家子从不正眼相瞧。这么多年过去,我有了万千兵马,有了名望地位,你呢?你依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李行弱用怜悯的眼神乜着他:“我告诫过你们,战争不是儿戏。主帅每一次出兵,都要为将士的性命负责。你做不到,又不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我凭什么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这样的庸才?”
众目睽睽下,高希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要如何想是你的事,我没时间跟你揪扯。”她果断抬手,“拿下!”
左右听命,立刻上来扭拿高希夷。高希夷的心腹亲信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剑,奔向高希夷身边。
可李行弱身后的将士早得了吩咐,已在暗中锁定了每一个人的站位。因而他们比对方更快出剑。
不大的营帐中,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住手!”高希夷喝道。
他的剑就在手边,只要他肯,随时可以拔剑,把扭拿他的人逼退。
但他没有。
他昂首站在原地,以睥睨的姿态逼视李行弱,仿佛只要他这样就能对抗住来自昔日上官的威势。
然而他的抗议在李行弱看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可笑。
可他的目光撞上李行弱的眼睛,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愤怒和威胁都没有,甚至没把他当回事。
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呵斥都要让他难堪。
“还不拿下,”李行弱不耐烦道,“是在等我动手?”
左右不再犹豫,几把剑架上高希夷的脖子,把他的胳膊拧压到身后。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喧嚷声,接着帐帘一掀,高廉持着剑,气喘吁吁闯进来。
“大行台?父亲?”
看到父亲被刀剑加身,本能让他举起剑,将刃尖对准了李行弱。
李行弱淡淡道:“你的一招一式,我已经无比熟悉,你杀不了我,别白费力气。”
高廉的手抖了起来。
不得不说,剿灭流寇那一战的果断杀伐,让这个传闻中的将军更加具象。她是高可擎日的巨峰,他们这些细流,如何也越不过高山去。
此刻他切身体会到,有的人光是往那一站,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但他还是坚持把剑指着李行弱:“我不会退的。就算杀不了你,我也可以和父亲同死。”
李行弱终于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年轻人。
她挑眉:“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是年轻人,能力不足的时候,有个词叫‘蛰伏’,明白吗?”
“高廉!”高希夷吼道,“你一个无知小儿懂什么。”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再对峙下去,李行弱一旦出手,他儿子只有死路一条。
他皱眉盯着高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剑收起来。”
高廉额上沁出了汗,手里的剑越来越低。
“把他们父子收押起来。”
李行弱一声令下,左右立刻将两人捆了,推出帐外。
帐帘落下,李行弱看向大帐剩下的人,无视他们的脸色,径直道:“战况如何,如实报来。”
她的目光在一个中年将领脸上定住。
那人只得上前一步,拱手道:“耶律将军三面受敌,目前陷在葫芦谷,粮草已断两日。我军主力共计一万七千人,伤亡已有三千余人。”
“伪朝大军和周边小国联手,步骑合计约二万余人,分三面围困谷中。他们的主力扎营在前面的丘陵前,但凡我军出营,立刻就能察觉。怕是大行台来时,他们已经知晓动静。”
“粮草还能撑多久?”李行弱问道。
“征集的粮草本就不多……最多撑到后日。”
李行弱:“主将是谁?”
“术率容光。”
李行弱听着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但旁边一个卤簿来的官员却脸色微变,提醒道:“大行台切莫轻敌。此人是伪朝近年的后起之秀,年仅二十七,行事狠辣歹毒,是伪朝深受重视的悍将一员。”
话刚说完,帐外突然沸反盈天。
李行弱霍然转身,掀帘而出。
营地东南角,火光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笼罩着夜空,浓烟滚滚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呼。
“不好!”身后的一员将领骇然失色,“那里囤积的是我军粮草。”
粮草就是将士的命。
此情此景,明显是伪朝军队趁夜偷袭,想要趁乱收割。
“粮草起火了!敌军偷营了!”
刁斗声将整个营地的人都惊醒了,到处是火,到处是蹿走的人影。从睡梦中惊醒的将士一面手忙脚乱地穿戴,一面奔走呼号。
李行弱瞪住一个把鞋子都跑掉了的营兵:“跑什么跑!穿好衣裳,所有步卒拿起兵器跟紧我。”
对方被她气势所慑,愣在原地,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就目瞪口呆地看她翻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狠得惊人。
“纛将,竖起北斗龙纛!传令官,传令全军步卒向我靠拢,骑兵待命!”
营外已经杀声震天,无数黑影从天而降般,从对面涌来。
大片火光中,敌骑的马踏破营栅,手里的刀挥得眼花缭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这边的营兵们仓促应战,本就士气低落,此刻更是节节败退,被砍得七零八落。
敌军杀红了眼,越杀越疯。
在这危急关头,一声马嘶响彻营地,众人只见一匹战马四蹄腾空,凌空跃过燃烧的木栅!前蹄狠狠踏下,正中一名敌骑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踹下马去。
李行弱俯身一抄,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马槊。
那骑兵跌在地上,掌心还攥着槊杆,被李行弱一夺,掌心的皮肉像被活生生剥开一般,他痛得惨嚎了一声,低头看,两只手只剩血淋淋的红肉。
他瞪大眼睛,骇然去看马背上的女人。
眼前寒芒一闪,一个往后缩的同伴被挑落到马下,整个人腾空而起,砸到了他身前。
腿被压住了。
他拼命去推同伴的尸体,想往旁边滚。可是来不及了,槊尖扎在了同伴的胸口,连同他的腹部一并贯穿。
两个人串在槊上,血顺着槊杆淌了一地。
李行弱面无表情地抽出马槊,两槊扎下去,刺穿了两人的咽喉。
砍瓜切菜似的容易。
她槊杆横扫,砸向迎面冲来的几个敌兵,眼前顿时血肉横飞,溅了她一脸一身的血。
纛将扛着北斗龙纛跟上,大纛在火中烈烈翻飞。
溃散的营兵们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寸寸向这方集结。
李行弱单手将马槊夹在腋下,扭头看向半身浴血的王副将:“你即刻点齐一千人马,代我接应耶律锦歌。”
王副将一怔:“大行台要会主力!”
“听命行事!”
李行弱不等他再说第二句,挥动马槊,纵马冲进敌阵。
最寻常不过的马槊,在她手里如蛟龙出海般,每一击必中,每一中必死。
大火映着她冷峻如霜的脸,敌兵们先前还占据上风,此刻却再不敢轻敌,纷纷倒退。
“杀了她!”
敌军后方,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挥刀大喊:“谁杀了她,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先还在迟疑的敌骑顿时又士气高涨,嘴里叽里哇啦吼叫着扑来。
李行弱闻言冷笑:“一百两杀可不够格!拿你们伪帝的人头来。”
她手里马槊横挑,荡开两柄长刀,刺入喊话将军的胸膛。
槊尖穿透了甲胄,那人嘴里涌出血沫。
李行弱看都不看他一眼,策马再冲。
马槊起落间,敌骑纷纷落马。
身后,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将士们怔怔看着那道身影,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
“杀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卒们如梦初醒,纷纷挥起刀剑冲出去。
“跟着大行台冲啊!”
冲杀声震天动地。
敌阵的对面,一座小土坡上,几十骑勒马而立。
为首的年轻将领身披铁甲,面容藏在兜鍪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鹰眸。
他盯着火光中那道纵横披靡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那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