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张调去进
张木匠喝了一口酒:“侬讲。”
“我想请您,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王冬生直言道。
这话一出,张木匠当场愣住,连连摆手:“这不来塞的呀!我这辈子就只会做木匠活,十七岁进家具厂当学徒,一做就是二十六年,今年四十三岁了,一辈子都钉在厂里做木工。机修、电工、钣金这些手艺,我都是半路摸索的半吊子,能修修小电机、接接水管线路,纯属日常干活攒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正经单位的技术活,我扛不下来,别耽误你们公事。”
在这个年代,工人大多一辈子守着一个厂子、一门手艺,铁饭碗稳当,张木匠早已习惯了家具厂,从未想过人到中年,还要换单位、换工种。
陈秀珠笑着说:“爷叔,您恰恰是冬生那里最需要的人。”
张木匠抬眼看向她,满脸疑惑。
“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全是进口成套工业设备。”陈秀珠解释,“厂里专精一门的老师傅,只懂自己的领域,电工只会电路、机修只会机械、钣金只会壳体,遇到综合问题反而束手无策。但您不一样。您木工、电工、机修,什么都会一点,看着每样都不是顶尖专精,可样样都能上手。您只要知道是哪里的问题,我们找这方面的老法师解决就好了。
王冬生紧跟着补充:“爷叔。您现场经验足,做人靠谱,弄堂里所有人都信得过您。进出口公司现在缺的,不是顶尖专家,是能盯现场、查问题、协调各方、稳得住的老师傅。”
张木匠沉默下来,他在家具厂做了二十六年木工,日复一日锯木、刨木、打榫头,日子安稳,却也一成不变。
人到中年,从未想过自己这身杂糅的手艺,有一天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王冬生见他松动,继续劝道:“不用您马上答复,您回去好好想一想。家具厂那边我去帮您沟通,工龄、待遇都能衔接妥当,不会让您吃亏。”
张木匠点头:“我回去跟琴芳和孩子们商量商量。”
王冬生没有再催,只安静给他添了些许酒水。
陈秀珠的思绪飘回了上辈子。
她重生回来,除却王冬生母子,她最想拉扯一把的,就是张木匠和林嬢嬢这对老实和善的夫妻。
老弄堂里邻里众多,有人贪小利、有人怕吃亏、有人遇事袖手旁观,但张家两口子,一辈子本本分分,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偏偏上辈子坎坷多难、晚景凄凉。
阿健知青回城,林嬢嬢疼孩子,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了阿健,自己彻底闲赋在家,平日里靠着接点外贸毛衣挣钱,贴补家用。
而张木匠守着家具厂的铁饭碗,一做就是大半辈子,以为能安稳到老。谁也没料到时代浪潮来得迅猛,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改革,老式国营家具厂迅速衰败、效益暴跌,厂里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张木匠提前退休,薪资缩水大半。
儿子阿健所在的水泥厂,也紧跟着行业下行,大批工人下岗,年纪轻轻就丢了工作。
一时间,父子俩双双断了正经收入来源,日子拮据窘迫,一家人过得捉襟见肘,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后来老弄堂拆迁改造,他们家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要了偏远郊区的拆迁房,总算解决了一辈子的住房难题,不用再挤逼仄老旧的石库门厢房。可居住条件勉强安稳,家庭境况依旧没能翻身,一辈子困在底层,苦苦熬日子。
最让陈秀珠耿耿于怀的,是林嬢嬢的身子。
一辈子操劳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小病小痛全都忍着扛着,从来不舍得花钱看病体检。日子熬得太紧,情绪常年郁结,硬生生熬出了大病。等察觉到不对劲去医院检查时,已经是子宫癌四期,回天乏术。
那时候陈秀珠已经有了能力,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好不容易联系到肿瘤医院的权威专家,用尽办法帮她治疗,终究只是勉强拖了一段时日,没能留住人。
陈秀珠收回纷乱思绪,抬眼看向依旧犹豫的张木匠:“爷叔,您回去好好跟嬢嬢商量。冬生那里是个好去处。”
“我知道,自己家里敲敲打打,给弄堂里的邻居修个小东西还行,可外头,还是这么大的公司,真要肩膀上挑担子,我怕干不了,丢了冬生的脸。”张木匠说道。
王冬生笑:“刚开始,我也以为领导让我坐这个位子,我做不了怎么办?后来我发现要相信领导的眼光。”
一顿饭吃完,张木匠回到家里,把王冬生想调他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林嬢嬢听。
林嬢嬢一开始也是愣的。
大家脑子里都是一个单位干一辈子,老张四十多了,儿子都工作了,要找对象了,从来没想过要换个单位。
可细细听完利弊,又想起王家小两口的为人处事,从来不会害人、只会帮人,林嬢嬢先松了口。
“冬生和秀珠,不会坑我们。”林嬢嬢坐在床边,低声说道,“你在家具厂耗了二十六年,看着是铁饭碗,其实一年比一年没盼头。人家年轻人看得比我们远,既然他们真心要你过去,你就试试。”
“我就是怕自己干不好,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快,别去了给人家添乱。”张木匠低声顾虑。
“人家既然点名要你,就是你有用。”林嬢嬢说道。
夫妻俩终于拿定主意。
下午三点多,张木匠带着林嬢嬢一起往王家走去。
进门就看见陈秀珠正坐在桌边,端着小碗吃红豆沙小圆子。
见两人过来,陈秀珠连忙放下碗起身招呼:“爷叔、嬢嬢,你们来啦,快坐。”
王家姆妈也连忙拿来碗筷,盛了一碗温热的红豆沙小圆子,递到林嬢嬢手里。
“刚煮好的。”
张木匠摆手:“我不喜欢吃甜食。”
林嬢嬢接过碗,没急着吃,先伸手捏了一把陈秀珠的脸。
“秀珠啊!你这阵子可是长了不少肉。”
这话一出,陈秀珠瞬间垮了脸叹气说道:“我上半年最轻的时候只有八十五斤,现在都一百一十八了,硬生生长了将近三十多斤。姆妈和冬生,天天塞我吃。”
“胖一点好。”王家姆妈在一旁笑着接话,“她之前太瘦了,就剩下一把骨头,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养得气色红润、肉肉乎乎的,多好看。再说肚子里怀着孩子,长肉是好事。”
林嬢嬢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胖点身子扎实,到时候好生,养个白白胖胖的小囝。”
张木匠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冬生,我们夫妻俩商量好了。我去。你放心,我过去一定好好干。”
王冬生笑:“我明天去公司,就办调动手续。”
*
此时正值广交会落幕,上海各家老厂子借着展会东风,陆续接到外贸订单。家具厂也分到一批东南亚的外销家具单子,工期紧、要求高,厂里人手全部扑在生产上。
车间里木屑飞扬,张木匠伏在木料上细细雕花。外销家具款式繁复,花纹细密考究,张木匠是厂里挑得出的好手。
他正埋头赶工,车间门口传来喊声。
“张金荣,来一下!劳资科找你,到办公室一趟。”
张木匠放下刻刀,擦了擦手上木屑,往办公楼去。
办公室里,科长坐在桌前,看着推门进来的张木匠,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他指了指桌上一张盖好鲜红公章的调动文件:“老张,你可以啊,藏得够深的。悄无声息的,居然能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可是大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张木匠笑了一声:“哪里是什么本事,就是邻里帮衬。我隔壁邻居,在机械进出口公司下面管着安装维修工厂,缺我这种懂点现场杂活的老人,喊我过去帮忙搭把手。”
科长闻言更是意外,拿起文件递到他手里:“别谦虚了,手续全部走完了,公章都敲好了。从今天起,你的人事关系正式转出,直接去机械进出口公司报到就行。厂里这边,不用再来上班了。”
张木匠双手接过这几张纸,从楼上下来,回到更衣室,换掉了工服,拿出两袋子糖果和一条香烟。
他没跟任何人说,是因为陈秀珠的爸,陈根兴之前也是这家厂的职工,他怕早说了,人多嘴杂,到时候,传来传去,传到陈根兴耳朵里,陈根兴去找秀珠和冬生。
所以冬生昨天跟他说调令马上到家具厂了,他就买了这些东西,给工友们甜甜嘴,也算是告别。
他拿着糖果和香烟进车间,全车间工人顿时没了做工的心思,纷纷围了上来,打探。
“老张,听说你要调走了?去机械进出口公司?真的假的?”一个中年工人凑上来急着问道。
张木匠把手里的糖果和香烟递出去:“嗯,手续批下来了,过两天去报到。分一下甜甜嘴。”
我的妈呀!”旁边年轻徒弟满脸震惊,“师傅,你居然能调去进出口公司?那单位待遇肯定很好吧!”
有人满脸不解:“老张,怎么突然就拿到这么好的调动名额?这种单位一般人做梦都进不去的。”
张木匠只说是邻居帮忙,反正少讲两句的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