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任老师回来
任老师要回来了,王家姆妈提前一天就洗晒被子,打扫卫生。
第二天,陈秀珠派了车子,王冬生去机场接任老师。
下午三点多,小车稳稳停在弄堂口。
任老师身姿款款地下车,一身时髦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雅致温婉。王冬生提着行李箱,陪着她往弄堂里走。
邻居们一眼就认出了人,纷纷围上来打招呼。
“任老师回来了!”
“任老师,出去一年,看着直接年轻了十岁!气色也太好了!”
“到底是去过大城市的,现在越来越时髦洋气咯!”
一旁的李家爷叔笑着接话,语气带着满满追忆:“任老师这是底子好!真正时髦风光的时候,你们小辈是没见过。当年任老师是上海滩顶红火的越剧名伶,那身段、那仪态、那装扮,整个上海滩都找不出第二个!”
被人提起当年,任老师眉眼含笑,伸出手指:“侬个十三点。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做什么,让人笑话。”
说笑间一行人走进楼栋,巧妹阿姨立刻迎了上来:“任老师回来啦!”
“回来啦,一点不累。”任老师笑意温柔,随手拎出从香港特意带回的糖果、西式糕点和零食,一股脑塞给巧妹阿姨,“带了点小东西,你拿去分给街坊孩子们尝尝鲜。”
王家姆妈快步上前接住她的手,亲昵地引着她往屋里走:“今晚我们老姐妹睡一块儿。”
“好,就睡一块儿。”任老师跟着进屋,一眼就看见房间摆放的电视机,“哟,电视机都买好了?家里条件是越来越好了。”
“是的呀!”王家姆妈笑着应声。
任老师环顾四周,感慨万千:“今天还是崭新的小车专程接我回来,我这才走了一年光景,家里变化可真大。”
任老师正跟着王家姆妈絮絮聊着家常里短,陈秀珠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快满月的小囡囡穿了一身连体服,,小小一团软糯乖巧。
小家伙已经不是刚出生时候的红彤彤模样,小脸白白嫩嫩,肉嘟嘟的,鼻梁小巧挺翘,唇色粉嫩泛红,脸颊带着新生儿独有的、淡淡的婴儿红晕,饱满又软嫩。
许是刚睡醒,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半睁半阖,眸子澄澈透亮,懵懂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人影,偶尔下意识抿一抿小嘴,模样乖巧软糯,惹人怜爱至极。
陈秀珠温柔笑着:“囡囡醒啦,快让嗯奶看看我们小宝贝。”
任老师闻声抬眼愣了一下,陈秀珠瞧着她的神情,轻声解释:“冬生时常念叨,您就是他的干妈。我们的宝宝,自然该唤您嗯奶。”
简简单单一句话,撞得任老师心口温热。
她活了大半辈子,漂泊辗转,半生孤身,没想到还会有一天能做嗯奶。
她眼底浮起浅浅水光,连忙收敛情绪,绽开温和的笑意,小心翼翼伸出双臂。陈秀珠将小懿行交到她怀中。
任老师抱孩子的动作生疏却轻柔,胳膊托住囡囡小小的身子,低头凑近细细端详。
快满月的小娃娃似是感知到怀抱里温和的气息,不再懵懂张望,微微歪着头,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肉嘟嘟的脸颊,触感软得像棉花。
“真是个标致的小姑娘。”任老师语声轻柔,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皮肤这么白,嘴巴长得像秀珠,额头像冬生。”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夸赞,小嘴微微一动,细细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蜷起,恰好勾住任老师的一根手指。
任老师心头一软,低头在囡囡柔软的发顶轻轻虚碰了一下,柔声低哄:“乖囡囡。”
看着任老师,陈秀珠心底翻涌着绵长的回忆。
上辈子八四年前后,内地驻港办事处条件简陋清苦,宋明哲留学归来,被派驻香港工作,人生地不熟,日子过得窘迫又艰难。
任老师已经在香港定居多年,而且她还继承了那位富豪的部分遗产,生活安稳富足。
念着多年弄堂邻里的旧情,任老师处处照拂孤身赴港的宋明哲,帮衬他的生活,在异乡给了他数不清的温暖与便利。
这份人情,陈秀珠一直记在心底,刚开始的几年,只要宋明哲有机会从香港回上海,陈秀珠必定提前备好特产吃食、帮着任老师去华侨商店定制旗袍,让宋明哲给任老师带去。
起初宋明哲感念恩情,格外上心。可随着他日渐风生水起、身家攀升,心性也慢慢变了。他渐渐觉得陈秀珠太过小题大做、拘泥旧情,愈发不耐烦,屡屡敷衍推脱,总随口抱怨,不过是一个老旧普通的邻居,何必年年费心巴结、刻意讨好。
陈秀珠没办法,只能作罢。
后来她进了七彩日化,接手白海豚海外项目,频繁往返香港,找周老板父子,每次赴港,无论行程多忙,都会抽空去探望独居的任老师。
岁月流转,昔日体面优雅的老人,晚年独居清冷,最终住进了香港的养老院,孤孤单单,无亲无故。
那时候,白海豚已经到了全国第一的位子,陈秀珠也不用时常往外跑。她从未间断探望,年年赴港、年年相伴。
任老师晚年唯一的心愿,是落叶归根。她不愿长眠异乡,只求百年之后归葬上海,能和王冬生母子葬在同一片墓园,到了地下能跟老邻居作伴。
陈秀珠亲自赶赴香港,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捧着任老师的骨灰,千里迢迢将她带回故土,圆了任老师的夙愿。
陈秀珠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笑意盈盈的任老师,等以后家里买了大房子,请任老师回来,住一起,香港到底是他乡。
孩子满月宴,没有摆在日化厂食堂,食堂固然划算,但是两人都是一块业务的负责人了。
场面还是得大一点,选了德兴馆。
当天,德兴馆门口喜气洋洋,陈秀珠与王冬生并肩立在大门一侧迎客。
今日宾客名单格外热闹。高田健一会专程到场;香港的周老板父子也赶来上海赴宴;就连常州新星日化厂的老李,也早早启程。
常州新星厂真是天上掉了馅饼。当初夏永福蓄意构陷陈秀珠,假借常州新星日化厂的名义,让陈秀珠出配方,然后想要用这个配方给她头上安一个出卖秘方给外国人的罪名。
陈秀珠将计就计,结合新星厂的规模、设备条件认认真真完成整套规划。后来夏永福事情败露锒铛入狱,陈秀珠征得高田健一同意,将这份方案无偿交给老李。这套贴合当下市场环境的配方和策略落地之后,迅速打通销路,老李都要笑歪嘴了。
现在只有弄堂邻居已经到了现场,常州新星厂的老李是宾客里第一个到的。
老李性子直率,带着一股子乡间出来的草莽气,嗓门洪亮,远远就扬着手招呼陈秀珠和王冬生。
“陈同志,恭喜恭喜!千金满月大喜!”
陈秀珠连忙迎接过来,引着老李往里头坐。老李哪里顾不上落座,一心想要瞧瞧小囡囡。陈秀珠带他到王家姆妈身边。
小家伙在王家姆妈怀里睡着了,纤细的小手露在外头,腕上套着一只玲珑的小金镯子,是任老师送给囡囡的见面礼。
老李一眼瞧见金镯子,当下打开随身的包,拿出一个红包塞给陈秀珠,陈秀珠感觉这个红包沉甸甸的,立马还给他:“老李干什么?”
老李掏出一只金锁,分量十足,径直就往孩子身上放。
“一点心意!多亏了你,我们常州新星厂才能活过来,销路一路走高,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给孩子压惊!”
陈秀珠见状脸色微敛,把金锁推回老李面前,不肯收下。
老李一愣:“怎么?嫌弃?”
“老李,我不能收。还记得当初夏永福是怎么算计我的吗?他故意借你们新星厂设局,想要栽赃我私自外流技术方案,罗织罪名,他也是送我金项链、珍珠项链,我没收。如今你当众送我重金锁,旁人看见了,会怎么揣测?和当初夏永福想要扣在我头上的罪名,又有什么两样。”
老李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心里感激你,要不是你愿意把配套方案、配方全盘交给我们,我们厂子早撑不下去了。我只想着报答恩情,哪里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情分你记着就行,以后我去常州,你请我吃顿饭就行,可这份礼物,是害人。你这份心意我收下,金锁你务必带回去。”陈秀珠说道。
王冬生也在一旁开口:“秀珠说得在理,礼轻情意重,礼重了反而显得功利了。”
老李收了金锁,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脑子简单,差点好心办坏事。行,东西我收回去。”
不多时,仇厂长也到了,这次他和爱人一起来。
陈秀珠与王冬生连忙上前,仇厂长爱人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笑着开口:“小陈,养得老好的。”
仇厂长闻言哈哈大笑:“你是想说小陈长胖了,有话尽管直说,绕什么弯子。”
他爱人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拎不清。人家刚坐完月子,我是好意夸赞气色好。”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浅笑。自打怀上,王家姆妈日日变着花样烧给她吃,月子里更是精心调养,顿顿汤水不断,生怕她亏了身子,身上确实长了不少肉,脸颊也圆润了许多。
“姆妈天天盯着我吃饭,想不长肉都难。”陈秀珠大方坦然,“出了月子慢慢减。”
仇厂长往后面看,老周父子来了,李主任也陪着高田健一来了。
“等上班了,被他们作几次,你的肉自然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