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年夜饭
李大姐敲着宋家的门。她知道宋家日子不好过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怎么说也曾是这条弄堂里有钞票的人家。
这条弄堂是上海滩的老地方,解放前住的是有头有脸的人,解放后房子大多分给了普通人家,一家挨着一家,灶间合用,卫生间排队,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每年年关,街道里总有一批“送温暖”的名单。宋家从来不在这张名单上,直到今年。
李大姐刚去街道汇报完工作,收拾东西准备过年。领导随口提了一句:“宋家呢?他们家今年困难,你看看要不要送一份过去。”李大姐这才想起来,宋家确实该在名单上了。
宋明哲来开的门,人瘦得像烧火的干柴,眼窝陷进去,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脱了线。看见李大姐,他愣了一下:“李阿姨,你怎么来了?”
李阿姨看着他,脑子里还是两年前那个穿得笔挺的英俊小伙。她提起手里的米和咸肉:“过年了,给片区里的困难家庭送点东西。”
宋明哲噎住了,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困难户,困难户啊!这让他脸上发烫,他想要拒绝,可是他拒绝不了。家里真的没钱了。一个药罐子儿子,一个月吃药的钱比吃饭还多;一个复读的妹妹,来年要考大学。他和他爸的那些钱,根本撑不了几天。仅剩的两根金条,拿到黑市上换了现钱,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袋米:“谢谢李阿姨。”
李大姐跟着宋明哲进了门。天井里的香樟树倒是还在,冬天里叶片油绿绿的,可那点绿掩不住整栋楼的衰败。
客堂间里,宋磊正坐在地上玩一盒旧积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大姐,又看了看宋明哲,宋明哲说:“叫阿婆呀!”
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婆。”
李大姐心里一酸。这孩子长得倒是好看,五官随了他妈,可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脸色有点白,眼睛怯怯的,像只小猫。
她环顾了一圈客堂间,墙皮剥落了好几处,天花板的角落挂着蜘蛛网,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灰,阳光透进来都是雾蒙蒙的。这个家,哪有一点点过年的样子。
李大姐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斟酌着开口:“小宋啊,要不然你来居委会报个名?你年纪轻轻的,零零落落地接点翻译活,总归不是个办法,最好还是进厂做工。”
宋明哲没有接话。
李大姐又说:“隔壁冬生和秀珠,你知道的吧?他们厂里最近在招人,秀珠的合资厂,工资高,一个月八十多,还有劳保。冬生的安装调试厂待遇没那么好,还要有基础,但是学历不卡死高中,做安装维修工,只要初中就可以了。秀珠心好,找到我们居委会,说他们厂里和冬生厂里确实要人,符合条件的,让劳资科打电话来通知面试。这三个月,已经安排了二十多个返沪知青进厂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陈秀珠觉得自己不穷了,但是也没本事管天下人,只能顾着自己身边的人。
弄堂里邻居们但凡家里有没工作的,不免会找上小夫妻俩帮忙。可夫妻俩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大家只好去找王家姆妈,从几十年的老交情说到家里的困难,再绕到正题,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王家姆妈要带囡囡,实在没那么多空。而且有人好意思开口,有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讲,总不能不会说话的邻居吃亏吧?陈秀珠也没工夫一家一家去打听。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直接找了居委会,让各家各户把没工作的子女登记上来,按照招工条件筛选,优先本弄堂,再慢慢往边上排,合资厂和安装调试厂要人的时候,统一送去面试,择优录取。这样一来,谁也不用抹面子,谁也不用求人。
宋明哲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李大姐看得出他在犹豫。人到了这一步,面子还是里子,总得选一个。
她语重心长:“小宋,我知道你跟秀珠之间有那些过去的事。你抹不开面子。可你现在的境况就摆在这里,你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你爸两天白班两天夜班两天休息,他可以帮你搭把手。你自己去合资厂做三班倒,也抽得出时间。何况家里还有明思,实在不行,她也能搭把手带带孩子。”
宋明哲还没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宋明思尖利的声音:“搭把手?让我给他带那个野种?”
李大姐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宋明思从楼梯上冲下来,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为了这个野种,害死了阿娘!害死了我妈!害得我大学没考上!我现在要复读,我明年要考大学,你让我给他带孩子?”她的声音在客堂间里嗡嗡地响,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宋明哲抬起头:“明思……”
“你别叫我!”宋明思指着他,“所有的难关都是你搞出来的,好伐啦?”
她对着李大姐哭叫:“你要是敢让他去工厂、孩子没人管,我就把孩子抱到你们居委会去!”
李大姐没想宋明思这个小姑娘这么不懂事,她得给她做做思想工作:“明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高中毕业了。你们家是什么样子,你不晓得?一家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体谅什么?陈秀珠体谅他,和他结婚,供他读书,结果呢?他接了个姘头回来,还要让陈秀珠给他养野种。阿娘体谅他,给他带儿子,给他擦屁股,最后呢?气得瘫痪,气死了。我妈给他带野种,忙得不行,孩子自己吃了老鼠药。他一口恶气全部出在我妈身上,我妈跳河了。只要是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宋明思冷哼一声,看着宋磊,“李阿姨,你要体谅他,今晚就把这个戆度接到你家里过年。”
李大姐听到这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她这是头皮不痒,所以捉个虱子在自己头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好了好了,明思,当我多管闲事。东西送到了,你们自己好好过年。”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李大姐刚踏出大门,木门“哐”一声合上。
天井里只剩下宋家兄妹。宋明思浑身发抖,眼泪淌满脸颊,指着宋明哲:“你们父子两个,就是讨债鬼。害死我妈,拖累全家,我半分都不想沾。你想让我给你看孩子,你梦也不要做。”
宋明哲额角青筋跳起来:“明思!那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
“亲你个辣棺材,伊拉亲娘都不要伊了,我跟他搭个屁介啊?看见这个戆度就戳心戳肺。对了,伊拉亲娘讲要带你们爷俩去美国,你们快去呀!去美国?夜里做梦!”
李大姐走出宋家大门,隔着门听到这些话,摇着头,走到弄堂口。
阿珍阿姨站在他们这栋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正磕得“咔咔”响。看见李大姐垮着一张脸走出来,冲着她笑:“阿姐,怎么样?”
李大姐在她旁边站定,叹了口气:“伊拉怎么这样的啦?明思那个小姑娘,讲话也太难听了。”
阿珍阿姨吐出一片瓜子壳:“多管别人家的事,是多吃屁;多管伊拉屋里的事嘛,头要浸在粪坑里的。阿姐,我看你要不要叫巧妹给你传授点经验?”
话音刚落,巧妹阿姨从里面走出来,径直走到阿珍阿姨手边,顺了几粒瓜子:“阿拉这栋楼呢,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从黄浦江滩头上爬起来的穷苦人家。原本也不认识,也没什么亲眷关系。但是落雨了,给隔壁收衣服;修屋顶了,顺带帮隔壁一起盖瓦片。大家互相搭把手,日子苦是苦,也就过来了。”
她磕了两颗瓜子,吐出瓜子皮:“伊拉屋里呢?明明是至亲骨肉,没一个愿意互相搭把手的。谁心软,谁就早死。阿拉帮伊拉,略微搭一两手就够了,不用掏心掏肺。”
李大姐听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以后啊,少管他家的事了。”
“这就对了。”阿珍阿姨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阿姐,早点回去过年了。阿拉也要准备年夜饭了。秀珠托了伊拉安徽的同事,在乡下杀了一头三百斤的猪猡,在山里腌好了咸肉,给我们一栋楼里分了分。配上冬笋炖一锅,哎哟,香是香得来,鲜是鲜得来。”
李大姐羡慕地啧了一声:“你们好口福。”
阿珍阿姨正要往里走,抬眼看见弄堂那头一个身影朝这边过来,脚步轻快,脸上挂笑。她停住了:“琴芳,你们家新娘子要回来过年了,你不在家烧年夜饭,过来做撒?”
林嬢嬢走近了,嘴角压都压不住,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小搪瓷盆:“金荣和阿健在烧呢,阿英和小雪在吃瓜子,我跟你们讲呀!”
“啥事体?”
林嬢嬢凑近了,声音放低了,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小雪有了。”
“哎哟!快的呀!”阿珍阿姨一拍手,“几个月了?”
“两个月刚出头。”林嬢嬢捂了捂嘴,忍不住笑,“伊想吃酸的,我来秋娣这里拿点腌雪菜,回去给她炒一盆酸菜肉丝。”
巧妹阿姨也笑起来:“秋娣在后头灶间呢。你去拿,多拿一点,腌雪菜孕妇吃了开胃。”
林嬢嬢高高兴兴地往王家姆妈屋里走,推门进去,贴在王家姆妈耳边说了一句。王家姆妈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身去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捞腌雪菜,一边捞一边笑着说:“多拿点多拿点,咸菜炒肉丝,酸酸的,秀珠刚有的时候,也喜欢拿来吃粥。”
林嬢嬢端着满满一盆腌雪菜出来的时候,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站在弄堂里。她早就听见几个阿姨在那边说话了,看见林嬢嬢出来,便笑着说:“嬢嬢,你也别悄悄说了。你问问现在这弄堂里,还有谁不知道的?”
林嬢嬢笑着走到她面前,弯腰摸了摸小囡囡的头:“小花花,你说说看,阿姨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呀?”
小囡囡正在学说话的阶段,嘴里含含糊糊的,“弟弟妹妹”四个字还说不清楚,只是看了林嬢嬢半天,最后憋出一声脆生生的:“婆……婆……”
“琴芳,你一直带她,她学会叫阿婆了。”巧妹阿姨说。
“乖囡,亲一口。”林嬢嬢说。
小囡囡把脸侧过来,林嬢嬢亲了一口,往外走。
其他人可不肯放过小囡囡,阿珍阿姨说:“我也是阿婆,囡囡叫‘婆’。”
这下好了,“阿婆”们排着队,让囡囡叫。囡囡叫到后面淘气了,噗噗噗吐口水,陈秀珠连忙用手绢帮她擦了:“好了好了,不要淘气了。”
天渐渐暗下来。弄堂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王家姆妈屋里摆了一桌子菜。王冬生和陈秀珠抱着囡囡过去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把最后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招呼着一家子坐好。
囡囡被放在王家姆妈旁边的小竹椅上,面前放了一只小碗、一把小勺子,虽然她还不太会用,但摆得有模有样,她自己倒挺高兴,两只小手拍着桌面。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天已经全黑了。窗户外面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六七岁的小男孩,扒着窗沿往里喊:“冬生爷叔,今年放烟火伐?”
王冬生放下筷子,转头看了一眼陈秀珠。陈秀珠笑着说:“放。”
小男孩“嗷”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在天井里大喊:“冬生爷叔放烟火喽!”
这一嗓子下去,整栋楼里但凡有小孩的人家都动了。不出五分钟,弄堂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裹着棉袄、戴着毛线帽,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块糕,嘴里热气腾腾地往外哈白烟。
王冬生从屋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各色烟花。他把几个烟花隔开距离摆放在青砖地上,给孩子们发了烟花棒,高声叮嘱孩子们往后退,玩烟花要看边上的人,让大孩子看着点小孩子。
引线“嗤”的一声被点着,转瞬,一束束金银交织的火花从烟花筒里源源不断向上喷涌,金白、橘红的火屑簌簌洒落,光亮铺开来,把青砖地面、斑驳的院墙、孩子们一张张冻红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
阿健带着小雪出来了,王冬生把放烟火的任务交给阿健,自己从秀珠手里接过囡囡,让囡囡骑在他脖子里看烟花。
弄堂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孩子们手里的棒棒烟花也被点燃,一片闪亮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