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又是一年
第二天下午,陈秀珠约了两人在流花宾馆咖啡厅见面。
陈秀珠把包放在桌上,取出两份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齐整地摆在桌子中央。文件抬头印着“上海日化厂”的笺头。
裘素心和戴维准点到的。裘素心依然穿得亮眼,藕色抹胸加上外头一件镂空针织衫,一条高腰裤。
“你来得真早。”裘素心坐下,伸手,“Hello!”
服务员没反应,陈秀珠一声:“同志,这边。”
裘素心耸肩:“看我,都忘记国内的习惯了。”
陈秀珠无语,才出去一年就能忘记,要是出去久了只怕是会失忆了。
裘素心要了饮料,拿起桌上的文件。
陈秀珠说:“两份,内容一样。你们先看看,有疑问的地方现在改还来得及。”
裘素心拿起一份,递给戴维,自己拿了另一份。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翻了两三分钟,陈秀珠坐在对面,喝着咖啡。
里面的条件完全按照他们商量好的来,裘素心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协议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递给戴维,戴维接过来在乙方代表那一栏签下“David White”,签下日期。陈秀珠在两份上都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好了。”戴维说。
陈秀珠拿起那份签完的协议,把协议小心地折好,放进手提包内侧的夹层里,拉链拉严实。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裘素心握住她的手,笑了:“合作愉快。回去之后,第一批订单的详细清单我会发函到你们厂里,走正常的询价流程。你那边按内部价走,其他的我来安排。”
“好。”
裘素心又看了看陈秀珠:“秀珠,等钱到了手上,你会知道今天这个决定做得有多值。”
陈秀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裘素心挽住戴维的胳膊一起走出咖啡厅,陈秀珠跟他们道别,戴维脸上有些愉悦的笑容。
陈秀珠看着两人,这个裘素心总能把人带进沟里,一个几十年的老采购啊!反过来想,苍蝇不叮无缝蛋,能被裘素心沾上的,也是因为他明知违规,却偏要走那条路。
陈秀珠回到展馆,把展位上的事情跟小茅交代了一遍:“我有事去办一下,办完事,直接回上海。”
小茅没多问,点了点头:“师傅你放心。”
陈秀珠又跟王冬生说了一声,王冬生还要待上两天。她回招待所收拾了行李。她把协议和磁带用一件换洗衣服包好,塞在旅行袋最底层,压在几本产品目录下面。然后她背上包,出门拦了一辆三轮车,往广州火车站去。
火车是下午三点半开的,三个多小时到深圳,她在深圳的一家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过了罗湖口岸,过了关,周明远已经等在口岸了,直接将她送到中环的希尔顿。
裘素心第一次找陈秀珠,陈秀珠当晚就跟高田健一打了电话,高田健一立刻让他们合规部门的人协助陈秀珠取证。高田合规部门的人没有中国签证,陈秀珠就约了他们在香港见面。高田合规部门的人已经在希尔顿了,陈秀珠把协议和谈话录音磁带交给了他们。
中午周明远请陈秀珠吃了饭,陈秀珠直接从香港坐飞机回了上海。
广交会结束后的数据,是回到上海才陆续汇总出来的。
日化展台这次破了纪录,合资厂第一次参展,出口吨数只占了日化厂全部签单的19%,但总价居然占了36%。这说明合资厂的产品单价将近日化厂产品的两倍,利润就更不用说了。
井上功不可没。那个日本人站在展台前面,本身就是一个活招牌,他就是合资厂技术水准跟日本同步的最佳证明。原本陈秀珠的策略是主攻东欧市场,结果中东和东南亚的客商看见井上在,也主动凑过来谈单子。
订单雪片一样飞进来。合资厂本来就在生产莉奥拉的产品,还有一部分产能供应国内市场,加上高田日化转移过来的代工订单,现在广交会的新单子压上来,产能直接拉满。厂里开始四班三运转,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
投产才几个月就满负荷运转,高田日化投资之初,是做了亏两三年的准备的。
与此同时,日化厂也因为中东和东南亚的订单开工率创了新高,生产线满负荷。但制皂厂和牙膏厂还是只开一班。轻工系统内部一合计,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产品也有交叉,干脆把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合并,组建上海日化集团。仇厂长顺势高升,成了集团公司的总经理。
12月31日那天,陈秀珠收到高田健一从大阪发来的新年贺电,末尾附了一句话:“高田日化本年度营收预计将坐上日本洗化行业头把交椅。”
一年时间好像就这么悄悄溜走了。她几乎没察觉到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直到有一天,家里的小囡囡含含糊糊地冲她叫了一声,她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会喊“妈妈”了。
快过年了。陈秀珠和王冬生开始四处走动,给各自的师傅和领导拜年。
日化厂的张科长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但仇厂长跟他谈过,退休之后返聘,继续在厂里做技术顾问。张科长嘴上说“歇歇也好”,但陈秀珠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干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突然闲下来反倒不习惯。
王冬生的师傅老薛拉着王冬生的手不肯放,说自从他走了,手底下再没有这么聪明勤快的孩子了。
今年,陈秀珠和王冬生也成了师傅,成了领导。上门来拜年的人比以前多了。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弄堂里反而安静下来了。该走的亲戚走完了,该应的酬也应完了,剩下来就是自家人的年。
住在楼上的高材生阿明搬了家里的吃饭板桌出来,架在弄堂口,铺上红纸,研了墨,准备给这栋楼的大门写一副对联。巧妹阿姨嗓门大,往弄堂里站定就是一嗓子:“阿明在写对联,要的人自己拿了红纸来让阿明写哦!”
没多久,阿明那张板桌前就排起了队。整栋楼大门需要一副大对联,各家各户的小木门贴个“福”字就够了。排队的邻居们手里捏着红纸,三三两两聊着天,说谁家今年孩子考了大学,谁家新买的电视机是什么牌子。
陈秀珠抱着囡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囡囡刚过一岁,脱手还不敢自己走,但有人牵着已经能迈好几步了。王冬生蹲在两步开外,张开双手等着她:“来,囡囡,到爸爸这儿来。”
囡囡拉着陈秀珠的食指,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走到一半突然不走了,回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扁了扁嘴,松开陈秀珠的手,摇摇晃晃地扑进了王冬生怀里,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陈秀珠笑着说:“胆子小。”
正说着,王家姆妈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炸小鱼,趁热往陈秀珠嘴里塞了一条。陈秀珠被烫得直吸气,嘴里嚼着鱼,含糊不清地喊:“烫烫烫……”
原本抱着王冬生脖子不肯松手的囡囡,听见妈妈叫,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秀珠嘴里嚼着东西,立刻松开爸爸的脖子,伸着手要往陈秀珠那边扑。王冬生赶紧把她扶稳了,囡囡摇摇摆摆地走了两步,够到陈秀珠的膝盖,伸手就扒她的嘴巴。
旁边等着写福字的阿姨乐了:“哟,囡囡走得蛮稳了嘛!这一下走了好几步。”
王家姆妈端了一个小碗,里面两个小肉丸,说:“馋老呸,你也有。”
囡囡伸手要抓,王家姆妈拿了水盆和毛巾过来:“汏手手呀!”
正说着,居委的李大姐打弄堂口过,手里拎着一袋米,一块咸肉。阿珍阿姨喊住她:“阿姐,做撒去啊?”
李大姐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街道里送温暖多下来的,郑书记让我给老宋家拿来。他们家也困难的呀!”
阿珍阿姨接了一句:“哎呦,就两年不到呀!宋家从有钞票人家,变成要送温暖的困难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