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陈老太去宋
宋明哲站在门槛外面,身上那件衬衫领口已经黑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汗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是回来洗澡的。在医院守了几天几夜,没换过衣服,身上都臭了。本想着把孩子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医院,现在巧妹阿姨不帮他带孩子了,他该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两只脚钉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井里没人看他。巧妹阿姨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了,端起那碗凉了的馄饨,低头扒了两口,放下碗,拿起一颗开心果剥着。阿珍阿姨把手里剥好的开心果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哲啊,人要讲良心的。”
宋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阿珍阿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开心果壳上:“我们这栋楼里的人,跟你们家真没有交情。你妈在的时候,我们连话都讲不上几句。你那个好老婆在的时候,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的。”
她把手里的壳扔进簸箕里:“我们都很粗糙的,不会伺候少爷。你找专门伺候你们这种少爷的人去。”
巧妹阿姨接了一句:“找你们家的老佣人去。”
宋明哲抱着宋磊,听了巧妹阿姨的话,转身就走。
巧妹阿姨看着宋明哲抱着孩子消失在弄堂口的方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跑掉了?”
陈秀珠把囡囡从小竹椅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就像掉河里的人遇到了一块浮木,急急忙忙就去抓了。”
“浮木?”巧妹阿姨转过身看着她,“你嗯奶今年七十一了,一把老骨头了,帮他?不是寻棺材睡?”
“宋兴业是我嗯奶的大少爷,宋明哲是她的孙少爷。比我爷娘可金贵多了。”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没有接话。她把囡囡往上托了托,小东西吃饱了犯困,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了。
隔开两条街,宋明哲抱着宋磊,在一栋老式石库门前面停了下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小半盆没剥完的毛豆。她旁边的小竹椅上坐着陈金妹,手里捏着一副竹针,正在打一件鹅黄色的外贸毛衣。
宋明哲膝盖一弯,连人带孩子一起跪在了地上:“阿婆,求您帮帮我,我活不下去了。”
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在抖。
陈家老太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歪在台阶上,几颗毛豆滚了出去。陈金妹手里的竹针也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明哲那张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竹针往毛线上一插:“你还来做什么?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阿拉屋里最聪明最有本事的秀珠嫁给你,你们一家人恨不能把她的血全部吸干吃净。你还把主意打到我们家秀芳身上,害她错过了机会,坏了名声。现在秀珠跟我们不来往,这个片区多少人能靠她的福,就我们一家子骨肉血亲,半点好处都沾不到。”
旁边一个正在收衣服的邻居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插了一句嘴:“金妹啊,你不要瞎讲。居委会张主任说得清清楚楚的,秀珠定了规矩的,除了她那条弄堂优先之外,其他人一视同仁。先是回沪知青,然后家里两个待业的,然后满足学历条件的。你们家秀芳、建军、建民都有工作的,不符合条件。”
陈金妹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宋明哲还跪在地上,怀里的宋磊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出声。宋明哲把儿子往前揽了揽,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阿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爸瘫了,明思不管我,磊磊没人带,我……”
他低下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后他用手肘碰了碰宋磊:“叫‘阿太’。”
宋磊抬头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面前的陈家老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太。”
这一声“阿太”,让陈家老太的心揪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年的炮火。日本人打进来,他们一家子逃难,男人死在路上,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到上海,挤进了租界,饥一顿饱一顿,直到老乡介绍她去宋家做工。宋家大少奶奶看她做事勤快,留了她,让她带孩子一起住进宋家。后来儿子生病,她一个寡妇以为没指望了,是大少奶奶说“别急”,让她去看了西医,儿子的命才保下来。再后来,老乡活不下去了,把女儿托付给她,她领过来做童养媳,大少奶奶也点了头。他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在宋家扎了根。
陈家老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金妹,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姆妈,我们家被他们害得还不够?秀珠还了他们七年。还不够?”
“你没有良心!”陈家老太说,“我要不是有宋家收留,你男人要不是有老太太救,你要不是有我领养,都死了。”
宋兴业是她伺候长大的,从来都是她尽心尽力,比儿子还疼,现在他瘫了,自己怎么能看得过去。
陈家老太解下身上的围裙说:“明哲,我跟你回去。”
宋明哲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出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抱着宋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顾不上拍,只是看着陈家老太:“阿婆,真的?”
“真的。”陈家老太已经解下了围裙,放在搪瓷盆边上,又弯腰把那几颗滚落的毛豆拾起来放进盆里,直起身,“走。”
宋明哲露出笑容,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抱着宋磊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着陈家老太。
陈家老太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佝偻着背。
陈金妹看着婆婆跟在宋明哲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猛地跺了一下脚:“姆妈!”
陈家老太停了一下:“人要想想前,想想后。”
陈金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她想不了。她男人在码头扛麻袋,一天不扛就一天没收入。二女儿顶替了她的工作,在街道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踩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茧子。小儿子在郊区农药厂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脸上永远是那股洗不掉的农药味。她自己也就能靠打外贸毛衣赚几个活钱,凑合着过日子。当初要不是她婆婆一心要把秀珠送进宋家那个虎狼窝,秀珠明明忍不下去,还让她忍,还说秀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陈家老太跟着宋明哲父子走到弄堂口,正要拐弯,一阵锣鼓声迎面扑了过来。
一辆东风牌卡车停在弄堂口,车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红色的横幅从车头拉到车尾,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大字:“祝贺王冬生同志获得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车厢里站着一支锣鼓队,七八个人,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敲锣的打鼓的,正把一阵阵热热闹闹的声响往弄堂里灌。
锣鼓队下车,前面还走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白衬衫、灰色西装裤,胸口别着一枚党徽。
锣鼓声一响,家家户户的门窗探出脑袋来,小孩子从弄堂深处跑出来,跟后面跑,嘴巴里嚷嚷着:“冬生爷叔又拿劳模了。”
这是王冬生第二次拿市劳模了。
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在门口站定,高声喊:“王冬生同志在家吗?”
王冬生从屋里出来,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他走到天井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转身把怀里刚接过去的囡囡又塞回陈秀珠手里:“你抱着。”
说完他已经跨过门槛,往外走了。
弄堂里已经站满了人。锣鼓队还在敲,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看见王冬生出来,笑着把奖状递过去:“冬生同志,祝贺你!上海市劳动模范!你为咱们机械进出口公司争光了!”
王冬生接过奖状,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烫金的字,抬头笑了一下:“谢谢领导,谢谢组织。”
韩总又从后面的人手里接过一个蛋糕盒子,凯司令的,白底红字,包装绳扎得齐齐整整:“到凯司令订了只蛋糕,过来帮你庆贺庆贺。”
王冬生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韩总,太客气了。进去坐,进去喝茶。”
邻居们已经开始动了。王家姆妈招呼着人进屋搬椅子,林嬢嬢去灶间烧水,巧妹阿姨把桌上的开心果罐子端到旁边的小桌上,陈秀珠转身进屋去拿从美国带回来的零食。
囡囡被陈秀珠放在小竹椅上坐好,小家伙手里拿着米妮,一脸好奇地看着门口涌进来的这些大人们。
韩总在门口站定,一眼看见小竹椅上坐着的囡囡,弯腰拍了拍手:“小懿行,我是谁呀?”
囡囡仰着脸看了他两秒,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老伯伯。”
韩总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哦哟!就上个月姚莉婚礼上见过一面,小家伙就记住了。聪明得来!”
他把囡囡从小竹椅上抱起来,颠了颠,转头对陈秀珠说:“小猪猪,真敦实。”
囡囡的目光已经被茶几上那只白色蛋糕盒子黏住了。盒子还没打开,但她已经看见上面画着奶油花朵的图案,伸着小手往前够:“蛋糕……蛋糕。”
“我们吃蛋糕。”韩总抱着她走到茶几旁边,“叫爸爸切,好伐?”
王冬生已经洗了手,拿了一把水果刀过来。打开盒子,淡黄色的奶油裱着淡粉色花边,正中间用红字写着“祝贺王冬生同志获得市劳模称号”。
王冬生下刀切了几块,一块递给韩总,一块端给王家姆妈,一块放进小碟子里递给陈秀珠:“你和囡囡吃。”
王冬生招呼邻居们:“拿碗过来吃蛋糕了。”
小家伙们欢呼起来:“吃蛋糕喽!吃冬生爷叔的蛋糕喽!”
本来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孩子们一窝蜂地挤了进来,被各自的家长拉着,才没有直接扑到小板桌前面去。
王冬生正在切蛋糕,递出去几块,又切了几块放到空碟子里,招呼着门口还站着的人:“进来吃蛋糕!”
“冬生,这是你第二次拿市劳动模范了吧?”李家爷叔接了一小块蛋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
王冬生正在切下一块,没来得及接话。韩总端着茶杯站起来,用手示意了一下,让大家安静两秒:“我来说两句。”
屋里安静了些。
“冬生这次拿到市劳动模范,跟他上一次在锅炉厂拿的可不一样。上一次是他靠着勤劳刻苦拿到的。这一次呢?”韩总目光扫了一圈,“这一次,他是给国家创造了巨大的贡献。”
他顿了顿:“你们知道,自从我们公司的安装调试维修厂开了之后,为国家节省了多少外汇?”
没人答得上来。李家爷叔眨了眨眼睛:“多少?”
“三百多万美金。”韩总说。
李家爷叔手里的蛋糕差点没拿稳,瞪大了眼睛:“我滴乖乖呀!把我卖掉都不值这么多钱。”
巧妹阿姨在旁边给了他一记白眼:“你算了吧,你一块钱都不值。你还能值三百多万美金?做梦。”
大家哄笑起来。
韩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陈秀珠,笑着说:“小陈啊,冬生是为国家节约了外汇,你是为国家赚了那么多外汇。你们仇总,一点点都想不到的?也不帮你争取一下荣誉?”
陈秀珠正在给囡囡擦嘴角的奶油,听见韩总这话,抬起头来,笑了一声:“领导,你挑拨离间哦!我明天回去告诉仇总。”
“你就告诉他,我在挑拨离间。”
陈秀珠笑了一声,放下手帕,站起来朝门口招呼:“不要站着看了,进来吃蛋糕呀!”
门口站着的几个其他楼的邻居互相看了看,有人先迈了步子:“走,沾沾喜气去。”其他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弄堂里空了一些,宋明哲和陈家老太从人群缝隙里走过去。
经过天井门口的时候,人潮恰好散去,门敞开着,陈家老太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天井里,陈秀珠正蹲在小竹椅前面,给小囡囡擦嘴,不知道说了什么,母女俩笑得眉眼弯弯。
陈秀珠往外看去,和陈家老太的目光对上。
她知道她嗯奶一定会被宋明哲请来。来了也好,至少能替宋明哲撑到裘素心被遣返。
陈秀珠一回到合资厂就忙起来了。
熊晓燕去轻工局要厂房,隔壁工具厂的厂长听见他们又打他厂房的主意,直接说:“你就是女土匪,上门抢的。”
好在当初工具厂的这四栋新厂房被轻工局划拨给合资厂之后,工具厂在郊区又新建了厂区,新厂已经投产,老厂这里也在生产,倒是也可以搬。
只是人家厂长想想,原本在杨树浦上班,现在职工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去郊区,心里不舒服。
熊晓燕低头请烟,又请了对方吃饭,赔了罪,才算是把人给安抚好了。
“赚外汇第一,谁叫你们是赚外汇大户。”人家厂长摇头说。
这些日子,跟沃尔玛的联系没有中断过,想要成为这家公司的供应商,需要填一系列的表格,需要做一系列的预审核。
除了产品本身,还有一些文化冲突上的东西,什么多样性,什么尊重,什么不允许现代奴隶制。
熊晓燕如今英语不错了,但是看见这些文件,脑子要炸了。
幸亏陈秀珠心里清楚,这套体系她以前接触过,文化差异就差异了,顺着他们来呗。
终于七月下旬,沃尔玛发来通知,八月二十号左右他们的采购团队会来上海。
这比想象中的要早一个月。
陈秀珠想的是,人家来都来了,利用这次机会,让他们看看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情况。
这一年多,克莱蒙的厂已经建了起来,设备已经进场,还是王冬生他们厂配合安装调试的。
米勒最终也决定在上海设厂,他们决定做彩妆,他们的彩妆线比洗化更出名。
松井刚刚签约,他们没办法,主力就是做洗化,只能做洗化。
而且每一家都不是仅仅投资灌装工厂,上海的日化产业已经形成了外资聚集的产业集群。
为了能够接待好沃尔玛团队,市轻工局召集了日化系统几家厂的负责人,在合资厂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紧急协调会。
仇总第一个发言,他拍着脑门,一副无奈的样子:“这群外国人是专门挑大热天来上海的伐?我记得前年米勒和高田是大热天来的。去年克莱蒙也是热天来的,我天天泡车间里,出掉的汗,可以盛一铅桶了。这次又是大热天,他们真的会挑日子。”
“好了,这次你不要给我搞塑料花了!”熊局长没好气地看着他,“人家这次主要是来看高田日化合资厂的,但是……”
她放下杯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秀珠同志说了,她已经跟沃尔玛那边建议过,让他们趁这次机会了解一下整个上海的日化行业。所以每一家都要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化妆品厂庄厂长:“老庄,你跟克莱蒙那边联系一下,让他们也去了解一下沃尔玛团队的行程。到时候让他们也派人来,到你们克莱蒙合资厂看一看。美国公司对美国公司,沟通起来容易些。而且沃尔玛的人如果知道克莱蒙也来上海投资了,对我们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看法会不一样。”
庄厂长点了点头:“我回去就联系。”
熊局长又看向陈秀珠和熊晓燕:“小陈、小熊,你们那里才是重点。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不能出任何纰漏。高田那边的人会提前到吧?”
陈秀珠说:“高田社长和他的人都会提前到,时间上已经确认过了。”
“那就好。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到时候按计划走。”熊局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既然都来了,看看合资厂的车间。”
合资厂的车间大门敞开着,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整个车间地面干净,通道标识清晰,工位上工具摆放整齐,原料和成品分区堆放,每一条线都在正常运转。没有特意为了迎接检查而临时收拾的痕迹,一切就是平时的样子。
熊局长沿着通道走了一段,停下来看了看一台正在运行的灌装设备,又看了看旁边工位上一个工人正在操作的流程,转头对大家说:“这就是合资厂的管理水平,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跟这里相差多少。”
熊晓燕站在边上说:“上一次高田先生来这里,看过之后说,这里的工厂已经是大阪工厂的翻版了。”
车间参观结束之后,一行人走到厂区后面,隔着围墙能看见隔壁那家工具厂的红砖仓库。仓库的屋顶已经有些年头了,瓦片上长着青苔,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灰。
熊局长指了指那两栋楼:“审批文件已经下去,工具厂这些天应该都在搬迁了,下个月就能把这些厂房给你们。”
“嗯,高田那里也说,董事会正在审批三条全新的和大阪工厂同样等级的生产线。”
一行人参观完合资厂车间,熊局长走到厂区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几家厂领导。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她指了指身后的车间,“人家合资厂是主力,但是人家任务最轻,车间不用搞,管理不用改,人家平时的标准就在那里。你们呢?这一个月,好好突击清理,把厂区、车间、办公室都给我理清爽。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擦的擦。不要到时候客商来了,一看你们那副样子,觉得上海日化就这点水平。晓得了伐?”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仇总站在边上,嘴上压不住笑:“熊局你放心,我去年为了接待克莱蒙,连厂里墙上的爬山虎都一根一根铲干净了。”
熊局长看了他一眼:“我晓得侬花头劲浓,好伐!这次少用那些小心思,把该做的事踏踏实实做好。合资厂把机会抓住了,你们也要把机会抓住。小白鹭是阿拉的亲生儿子,咱们得把它养大,送它进美国的大卖场。”
仇总收起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