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裘素心打了
年三十一大早,弄堂里就忙开了。
陈秀珠吃过早饭,把碗筷收拾了,就和王家姆妈一起在灶间准备汤圆馅料。
她们婆媳俩轮到准备枣泥和鲜肉馅料。
陈秀珠把红枣泡软了,一颗一颗去核,用勺子背碾成枣泥。王家姆妈剁肉馅。巧妹阿姨煮了一大锅赤豆,等下用纱布滤后加上白糖、猪油和桂花炒了做豆沙。张家阿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把炒熟的芝麻磨成粉,黑洋酥的香气顺着天井飘过来。阿珍阿姨在自家灶间里蒸红薯,蒸熟了趁热剥皮,拌上红糖,捣成泥。
吃过午饭,几个女人把各自准备的馅料端出来,摆在天井里巧妹阿姨家的那张八仙桌上。鲜肉、黑洋酥、枣泥、红糖红薯、豆沙,馅料都是满满的一盆。巧妹阿姨拎来一袋糯米粉,王家姆妈把一大锅滚烫的稀粥冲进糯米粉里,用筷子快速搅拌。烫粥和糯米粉揉出来的面团,做汤圆最软糯。
正忙着,林嬢嬢从弄堂口走过来。巧妹阿姨抬头看见她,说:“琴芳,灶披间里我烧豆沙,多出来的赤豆汤,你拿出来让大家喝。”
林嬢嬢进了灶间,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赤豆汤汤色稠得发亮。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说:“光喝汤有什么意思?你们和好糯米粉,我扯一点,去做糯米小圆子。赤豆小圆子汤。”
“好呀。”王家姆妈说,“粉团刚揉好,还热着。”
林嬢嬢揪了一块粉团,搓成细长条,揪成小剂子,在手心里搓成一颗一颗的小圆子。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陈秀珠侧耳听了一下,说:“囡囡醒了。”
她擦了擦手,转身进屋。小懿行刚午睡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陈秀珠给她换了衣服,一件粉色的小兔子羽绒服,底下配了一条深色的绒裤。又拿梳子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了一对红色的发圈。
小囡囡穿着新衣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奶瓶,蹦蹦跳跳地跑到天井里。羽绒服蓬蓬的,把她裹得像一只小兔子,走起路来一弹一弹的。王家姆妈看见她,先笑了:“哦哟,好看是好看得来。但是要给她穿上倒穿衣,要不然这个小捣蛋,一会儿就把衣服弄脏了。”
陈秀珠从屋里拿出一件大花布做的倒穿衣,给囡囡套上。粉色的羽绒服被罩在大花布里,只露出两个小辫子和一双小鞋子。刚才那个时髦的小囡囡,一下子变成了弄堂里最常见的那种穿罩衫的小囡。
小囡囡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走到天井里,仰着头,一个一个地叫过去:“阿婆,阿婆,阿婆、阿太。”
巧妹阿姨、阿珍阿姨、林嬢嬢、张家阿婆,一人叫了一声。阿婆们一个个答应着,嘴里叫着“乖囡”。
她跑到王家姆妈身边,王家姆妈正在揉糯米粉,手上沾了一层白粉。囡囡踮着脚往桌上看,说:“嗯奶,囡囡也要做圆子。”
王家姆妈低头看了她一眼,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团粉给她:“喏,做吧。不要弄到眼睛里。”
囡囡接过那团粉,两只小手捏来捏去,
陈秀珠看了一眼,没有去纠正她。她坐在旁边,继续搓自己手里的汤圆,偶尔抬头看一眼囡囡。小家伙已经忙了好一会儿,糯米粉沾在鼻尖上、脸颊上、头发上,倒穿衣的袖口上也白了一片。
弄堂那头,王冬生和几个爷叔在隔壁灶间做鱼丸。
草鱼是草儿的堂姐搭他们县运输队的车送出来的。
他们弄堂里自从吃到了山里鸡鸭鱼肉,就觉得市场里的那些不好吃了。
草儿来上海之后,这门生意就给了她爸的侄女,当初草儿爸得病,只有草儿的堂姐一家子拉了草儿一把,
张家爷叔和李家爷叔说他们俩做鱼丸,就让草儿的堂姐带了十条大草鱼来。
加上过年弄堂里要的鸡鸭鱼肉和山货,草儿的堂姐特地找了运输队包了一辆车送过来。
王冬生剁鱼蓉,张家爷叔炸熏鱼,李家爷叔打下手。
熏鱼的香气飘得很远,楼里的小鬼头,闻到香气,全跑了出去。
囡囡闻到香气,也跟着要出去。
巧妹阿姨跟儿子说了一声:“阿杰,带好小花花。”
阿杰立马返回来,抱起小囡囡:“小叔叔带你过去找爸爸。”
正热闹着,裘素心提着一个尼龙丝袋,走过他们楼大门。阿珍阿姨先看见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巧妹阿姨。巧妹阿姨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搓手里的汤圆。林嬢嬢也看见了,轻轻地“啧”了一声。
阿珍阿姨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回来多久了?三个月了吧?”
“天天在宋家做老妈子。陈家婶娘也是,天天盯在她屁股后头,说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我上个礼拜去借扶梯,看见陈家婶娘站在客堂间里骂她,说她把磊磊的衣服连油渍也没洗掉。”
林嬢嬢摇了摇头:“作孽。不过她也活该。”
“阿拉嗯奶就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衣裳汏得不干净。小竹稍抽手心的,手心肿得老高,再把衣裳扔到我脸上,让我重新洗。”陈秀珠搓着圆子,“伊就是把我往全能保姆方向培养。”
“侬看看,你做的圆子就是漂亮。”阿珍阿姨说。
弄堂那头,裘素心已经走到了宋家门口。陈家老太正站在门槛里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宋磊。宋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上沾着墨渍,脸上有两道灰痕,像是刚在地上爬过。陈家老太看见裘素心回来,没有让开,反而把宋磊往前推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哦呦,少奶奶回来啦。”
裘素心站住了,手里还提着那只尼龙丝袋。她抬起头看了陈家老太一眼,没有接话。
陈家老太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又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哪能有你这样做娘的,你看看你儿子,脏得跟个油漆工似得。还不给他去汏清爽?”
裘素心把尼龙丝袋换了一只手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但没忍住。她看着陈家老太:“你算什么东西?宋家的一个老妈子而已,还是一个不用付钱的老妈子。”
陈家老太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裘素心没有停,继续说:“你你儿子儿媳都不要你了。你那个有钱孙女在隔壁,你床上睡了一个多月,看你一眼了吗?”
这句话戳痛了陈家老太,不住在隔壁,她还没有切身感受,住在隔壁了,才知道自家孙女和孙女婿一家是有多富。就是他们指头缝儿里漏出来一点,都能够他们一家子吃饱了。
陈家老太伸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裘素心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裘素心捂着脸,愣了一瞬。她从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忍着,忍陈家老太的冷言冷语,忍她每天骂她洗衣不干净、做饭不好吃、带孩子不上心,忍到刚才实在忍不住了才回了两句嘴。她没想到陈家老太会动手。
但她只愣了一瞬。下一瞬,她举着手里的尼龙丝袋往老太婆身上敲去,狠狠地敲在她身上。
陈家老太到底七十多了,被这么一敲,急着转身,本来就不好的腰,又扯疼了,呲牙咧嘴地骂着“你这个搅家精”,另一只手去抓裘素心的头发。裘素心偏头躲了一下,反手推了老太一把。陈家老太踉跄着往后倒,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天井里,宋兴业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他半边身子瘫着,一条拐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嘴歪着,嘴角的口水刚擦过。他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正好看见陈家老太撞在门框上。他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哎”,然后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半边身子拖着,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他还是把拐杖举起来了。
“侬……做……撒!”宋兴业的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塞了棉花,但拐杖已经朝裘素心的方向挥了过去。
拐杖头打在裘素心的肩膀上,她痛得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看见宋兴业歪歪斜斜地站在她面前,拐杖还举在半空,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那根拐杖,用力一拉。
宋兴业本来就站不稳,被她这一拉,整个人往前栽。裘素心又推了一把,他的腿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的石条上,发出一声闷响。拐杖从他手里脱出去,滚到天井中间。
“兴业!”陈家老太尖叫一声。她松开裘素心,连滚带爬地扑到宋兴业身边,伸手去扶他的头。
宋兴业的左半边身子本来就不能动,摔下去之后整个人侧躺在地上,嘴角的歪斜更明显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门槛上。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叫疼。
裘素心退了两步,站在天井里,头发散了一半,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肩膀上的衣服被拐杖扯开了一道口子。她看着地上躺着的宋兴业和抱着他大哭的陈家老太,嘴唇发白,手在抖。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隔壁天井里搓汤圆的几个女人听见动静跑出来,巧妹阿姨走在最前面,一看这阵势,倒吸了一口气。阿珍阿姨拉着林嬢嬢的袖子:“出事体了,出事体了。”
陈秀珠出来看了一眼,连忙说:“不要动他,我去叫救护车。”
宋磊从客堂间里跑出来,看见他爷爷躺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家老太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裘素心,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把兴业推倒了……你把他推倒了……”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往弄堂口走。
“快点拦住她。”巧妹阿姨喊了一声。
弄堂里的几个男人拦住了裘素心,陈秀珠跑出来:“打了救护车电话,也打了公安电话。”
陈家老太还蹲在地上,抱着宋兴业的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兴业”。
宋磊站在门槛上哭,没人顾得上他。宋明思从楼上冲下来,看见她爸躺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见陈家老太,劈头就问:“哪能回事体?我爸哪能了?”
陈家老太没有回答她。老太只是抱着宋兴业,满脸的泪和汗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兴业,兴业,你不要吓我……”
陈秀珠看见地上散落的一个尼龙丝袋,一条崭新花色围巾,一瓶碎掉的珍珠嫩肤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