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有残缺
陈秀珠抬眼看向她。
自己和妹妹相比,实在说不清楚到底谁更可怜。
陈秀芳前些年去江西插队,去年才回城,可回城的知青太多,工作名额紧张,陈家老两口重男轻女,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工作名额给女儿?陈秀芳回来之后,在家做牛做马,包揽所有家务。
所以她心疼陈秀芳,上辈子,自己辞去了日化厂的工作,这个年代工作名额紧张,一个正式工出,才能进一个正式工,她就把工作名额让给了陈秀芳。
陈秀芳进了日化厂,有了正经工作,才顺利找了对象,成了家。按说,这份情分,陈秀芳该记一辈子。可后来,日化厂效益不好,妹夫所在的毛巾厂也不行了,夫妻双双下岗,自己让宋明哲帮忙,宋明哲勉为其难地把两人安排进了贸易公司。
她还记得,裘素心回国后,和宋明哲鬼混在一起,陈秀芳明明全都知道,却从来没跟她透露过一星半点;甚至在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提出离婚,陈秀芳比两个弟弟骂她骂得还要凶,还说是要帮她汏脑子,让她清醒清醒。
这么个妹妹,还真没这群邻居们对她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怯懦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跟嗯奶、爸妈都说过了,我替爸爸报恩报完了,陈家的生养恩情我也算是还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陈秀芳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嗫喏着说道:“阿姐,家里……家里肥皂没有了,爸妈让我来问问你。”
周围的阿姨们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谁都知道,陈秀珠以前在宋家,自己舍不得用整块肥皂,省下来的肥皂,全都送到了娘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陈秀珠看着妹妹:“那就去买,商店里有卖的,凭票就能买。跟我说有什么用?”
陈秀芳脸色一白,脸上的局促更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姐,你怎么这么说……以前你都会给家里带的,你现在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们了?”
“是啊!跟爸妈讲得清清楚楚,不用重复了吧?”
陈秀珠这么直接地应下来,陈秀芳愕然。
“上个礼拜我把单位发的东西,送别人了,他们心疼死了吧?今天知道我来了,让你来?”陈秀珠说道。
这年头物资紧张,几包肉松几个咸鸭蛋都是好货,以前她拿回宋家,给宋家人吃,她爸妈不敢说什么,但是如果是送外人吃,她爸妈的心都能滴血。
“阿姐,你怎么成这样了?”陈秀芳问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被逼的。”
陈秀珠低头弯腰收拾好空了的旅行袋,不再搭理陈秀芳。
一旁的林嬢嬢见她收拾东西,以为她要回宿舍,连忙放下手里的搓衣板,笑着招呼:“秀珠,礼拜天又没事,急着回去做啥?再玩一会儿,等我晾完这床被单,就去我家吃饭,我今天买了新鲜的鲫鱼,给你炖鱼汤喝!”
陈秀珠刚要开口推辞,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她抬头,就见王冬生站在身边,手里还拎着一个木凳,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纸袋:“你在这里跟阿姨们聊聊天,我去家里画会儿图纸,等下咱们一起去吃饭。”
他说着,把木凳放在陈秀珠身边,将纸包塞进她手里,王冬生转身,陈秀珠坐在小凳上,打开纸袋:“来吃瓜子。”
不洗衣服看热闹的阿姨们也就不客气了,过来抓了瓜子,吃着瓜子闲聊。陈秀珠也没在意妹妹什么时候走了。
有个阿姨凑过来,撞了撞陈秀珠的胳膊,挤眉弄眼:“秀珠啊,冬生对你是真上心,又是帮你带肥皂头,又是给你拿凳子、瓜子、”
陈秀珠没有否认,只是笑着说道:“冬生阿哥确实帮了我好多忙,不管是厂里的锅炉改造,还是这些小事,都多亏了他。今天中午我请他吃饭,就当是谢谢他。”
张家阿婆眯着眼睛笑,目光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的打扮上:“难怪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粉嘟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原来是要请冬生吃饭呀!”
“阿婆,不要瞎讲。”陈秀珠瓜子嗑得咔咔响,“以前我工资发下来,全部贴进家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好了,工资一个人花,多买点衣服、好好打扮自己,老正常的呀!”
旁边的李阿姨连连附和:“你是技术员,工资比我们这些普通工人高不少。”
正聊着,林嬢嬢已经洗好了被单,她把水盆夹在腰上,对着陈秀珠说:“秀珠,你爷叔不在家,我一个人晾床单不方便,太高了够不着,你年轻,帮我递递床单。”
陈秀珠立马站起身,跟着林嬢嬢往她家走去。
陈秀珠跟着林嬢嬢进了家门,林嬢嬢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把长长的晾衣杆慢慢伸到窗外,固定好位置,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把床单递我,小心点,别弄湿了衣服。”
陈秀珠把床单递过去,林嬢嬢接过,把被单搭在晾衣杆上,伸手抻了抻,确保被单平整。
忙完这一切,林嬢嬢从板凳上下来,拿了块毛巾擦了擦手,拉着陈秀珠站在窗口:“秀珠,嬢嬢问你句实话,你跟冬生,啥意思?”
陈秀珠靠在窗边,今天在厂门口看见王冬生的那一刻,她确定了,王冬生喜欢她,而且在得知她拿了离婚证后,把喜欢摆在了明面上。
上辈子,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感激王冬生,可午夜梦回的怅然是那么清晰。她心里一直放着王冬生,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嬢嬢,我欢喜伊。”
林嬢嬢看着她:“秀珠啊!冬生是个好人,不过他跟你说过,他受过伤吗?你和宋明哲搬回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有段日子了,你可能不晓得。”
陈秀珠笑了笑:“我晓得的。他在云南的时候,在大火里救人,受过伤。”
这些事,她在上辈子早就听得多了。
“很严重的,当时他出了事,云南当地联系秋娣,秋娣腿脚不便,是现在居委的陆菊英陪着她去的,后来冬生转回来进行植皮,前前后后一年多。冬生找不到对象,不仅仅是他们家穷,秋娣一个瘸子寡妇带大冬生,没有家底,根本原因是冬生的身体有残缺,你懂的,对吧?”
“我晓得的。我不是也生不出孩子吗?”陈秀珠笑了笑,“我想和他在一起,做个伴,两个人互相照顾到老。”
林嬢嬢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王冬生:“你想清楚了,那就好。”
王冬生已经看到陈秀珠了,仰头跟她招手,陈秀珠笑着说:“马上下来。”
陈秀珠笑着跟林嬢嬢道别,转身快步走下楼。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门口,王冬生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下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走了。”陈秀珠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刚才跟林嬢嬢一番谈话,她彻底梳理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上辈子的怅然与遗憾,这辈子都要好好弥补,她欢喜王冬生,这份欢喜,不必再藏着掖着。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侧头看向她,轻声问:“想吃什么?”
陈秀珠抬眼:“那去红房子西餐厅?”
这话一出,王冬生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红房子西餐厅在上海是出了名的,是解放后为数不多被保留下来的西餐厅,装修精致,格调十足,平日里来的要么是讲究腔调、怀念旧时光的长辈,要么是谈朋友的年轻人,算是当下上海最时髦、也最费钱的约会去处。
他原本以为,陈秀珠会选巷口的国营小吃店,或是附近的小饭馆,从没想过她会提出去红房子。
见他愣住,陈秀珠笑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吃不惯西餐?那咱们换一个,不勉强。”
“不换,就那里。”王冬生连忙回过神,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那走吧!”
两人并肩往弄堂外走,刚走到弄堂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往里进来。
不过才短短几天没见,宋明哲像是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他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衬衫熨烫平整,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可如今,他头发凌乱,眼角布满红血丝,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宋明哲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秀珠,更没想到她身边还站着王冬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秀珠身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陈秀珠。
粉色开衫衬得她气色红润,白色长裙飘逸灵动,新烫的卷发温柔蓬松,整个人明媚又精致,和从前那个围着灶台打转、面色憔悴的宋家媳妇,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移到王冬生身上,看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看着冬生看向陈秀珠时温柔的眼神,看着陈秀珠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王冬生先打招呼:“明哲,回来了?”
陈秀珠往王冬生看去,恐怕整条弄堂都不会有人把宋明哲和王冬生放在一起比外貌,一个是英俊的奶油小生,一个老实憨厚的工人。
可现在,王冬生高大挺拔,他五官疏朗,眉目坚毅,不过是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剪了个头发,整个人就大变样了。而宋明哲也不过头发乱了些,衣服没有打理,往日的英俊潇洒也全没了影。真是印了一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宋明哲定定地看着陈秀珠,陈秀珠可没工夫搭理他,拉了拉王冬生:“我们走了。”
出了弄堂,王冬生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了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