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们俩在一
宋明哲僵在原地,手里还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目光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那个曾经围着他转、对他言听计从、面色憔悴的陈秀珠,竟然能变得如此明媚耀眼;而那个他从来都不屑一顾、觉得老实木讷、比不上自己的王冬生,如今站在陈秀珠身边,竟显得那般挺拔可靠。
“啧啧,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可不是嘛!秀珠现在气色多好,跟以前在宋家简直是两个人,冬生也是,收拾一下,小伙子卖相老好的!”
弄堂口的阿姨爷叔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宋明哲的耳朵里。
有个拎着菜篮子的爷叔凑到林嬢嬢身边,挤眉弄眼地问:“琴芳,看这模样,冬生和秀珠是真的处对象了吧?”
“我不太清楚。不过秀珠老实又勤快,冬生人也好,两人要是在一起,也蛮好的。”
旁边一个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秀珠生不出小囝,冬生当年救火受了伤,俩人凑在一起,倒也不用互相嫌弃,踏踏实实过日子,确实蛮好。”
这话刚说完,林嬢嬢眼尖,瞥见不远处王家姆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连忙抬手打断她的话:“哎哎哎,不要瞎说了!俩孩子就是互相照应,都是好孩子,能好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好事,不要瞎讲八讲了。”
阿姨们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对对对,俩孩子蛮好的,踏实本分,以后肯定能过得好!”
王家姆妈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见大家的议论:“你们这些人啊,就知道瞎讲八讲,冬生和秀珠就是邻居,互相帮个忙而已,别乱编排孩子。”
“王家姆妈,”一个阿姨笑着打趣,“我们都看出来了,冬生对秀珠那是真心上心,秀珠也欢喜冬生,要是俩人真能成,你以后也能松口气。”
这些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握紧了自行车车把,指节泛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面闷得难受。
今天早上,出差回来的老师打电话,急召过去,一进门就被老师拿着翻译稿狠狠批评。
“我一直以为你做事有责任心,细心。就让你翻译了直接提交上去,没想到这次的资料会错那么多。”
老师信任他,他的稿件平时都不会出错,所以老师没仔细核对就提交上去,还好上面有人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祸。
宋明哲拿过稿件,看着上面红色钢笔圈出来的地方,恨不能拍死自己。
这几天家里乱得不行,晚上还有孩子吵闹,他静不下心来,赶工出来之后,没有仔细校对,导致出了错。
老师看着他,语气里满是遗憾:“明哲,你底子好,本来这次出国深造的名额,首选就是你。你爱人是市三八红旗手,政审加分,只要通过考试,名额肯定跑不了。可你看看你,先是跟爱人离婚,理由还那么荒唐,说是包办婚姻。谁不知道你的婚姻怎么来的?这不是坐实了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结婚。”
宋明哲愣在那里,说包办婚姻没有感情,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可就算是这样,依旧会影响自己出国吗?
“现在你刚离婚,就立马打申请要跟裘素心结婚,你知道裘素心是什么身份吗?资本家大小姐,还有海外背景!现在不是早些年了,政策宽松了,也提倡婚姻自由,这些平时没人管,可出国政审过不了啊!上面第一个就会想,放你出去,会不会去投靠海外亲戚,你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我们家也有海外背景,之前您不是说,让我心放在肚子里吗?”宋明哲问。
“那不一样。原来你爱人是小陈,小陈工人阶级出身,思想过硬,你出国,她在家,就像风筝有根线拴着,不影响你政审。现在你爱人是裘素心,她的家庭是什么?大资本家。他们家解放前给洋人甚至是日本人做买办的。思想上过得去吗?上面会放心吗?明哲啊,你太糊涂了,这个出国名额,能不能保住,现在真不好说了。”
老师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明哲的心上。
他浑浑噩噩地从老师家里出来,一路上,都在想以前。
以前陈秀珠知道他在翻译,从不打扰他,他的茶杯里永远有温热的茶水。
那时候的他,觉得陈秀珠平庸、无趣,根本配不上自己,自己娶她是无奈之举。
他真正的牵挂始终是裘素心,裘素心才是能在灵魂上可以跟他共鸣的人。
可陈秀珠真的跟他离婚了,还是如他所愿,用最小的影响跟他离婚了,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现在连他的出国名额都要受影响了。
此刻他撞上陈秀珠和王冬生,他更是难受。
不是!秀珠跟他才离婚几天,她知不知道王冬生身体有残缺,她跟王冬生在一起,是打算守活寡吗?
宋明哲往家里去,孩子的哭闹声,透过木门传了出来,宋明哲不禁脑仁疼。
早也哭,晚也哭,真的烦死人了。
推开门,停了自行车,宋明哲看见他阿娘正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坐在矮凳上轻轻拍着,脸上满是疲惫。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即便哭累了,也依旧哼哼唧唧,浑身发烫。
宋明哲卸下肩上的包,随手扔在墙角,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阿娘,素心陪我妈去针灸了吗?”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裘素心能懂事些,能帮着照顾家里,分担些重担。
宋老太太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满,叹了口气:“你妈一个人去的,素心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裁缝,做喜酒穿的旗袍。”
“旗袍?”宋明哲愣了一下,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怒火。前天他和裘素心刚领了证,一家人商量着简单办几桌酒席,图个热闹。
裘素心说办酒席那天穿不了婚纱,非要做一件旗袍,昨天下午就出去排队买了一块绸缎,今天竟又特意出去找裁缝,连家里的事都不管不顾。
他快步走到宋老太太身边,低头看向孩子通红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孩子烧还没退?”
“哪能退得那么快哟。”宋老太太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烧了大半天了,喂了点退烧药,刚刚闹得厉害,总算累得睡了,可这烧还是没降下去。”
他下意识想起陈秀珠,若是陈秀珠,孩子发烧,她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用温水给孩子擦额头、擦身子,整夜不睡地照看,哪怕自己累得眼睛通红,也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还有他妈,腰伤没完全好,需要按时去针灸,以前都是陈秀珠陪着去,帮着扶着,回来还会给妈熬上温热的汤药,叮嘱妈好好休息。可现在,裘素心却只顾着自己做旗袍,把生病的孩子扔给年迈的阿娘,把需要照顾的婆婆扔在一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来抱吧。”宋明哲伸手,从宋老太太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轻飘飘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看得他心里一阵发酸。
“我去烧饭了,你好好看着孩子。”宋老太太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转身走进了灶僻间,灶僻间里立马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阿娘,我带他回房间睡觉。”宋明哲抱着孩子,脚步沉重地走进卧室。
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起床时的样子,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边,上面还散落着几件裘素心早上换下来的衣服,衬衫、裤子、裙子,随意地扔在被子上,乱糟糟的一片。
即便是家里已经乱成这样,孩子发着高烧,婆婆需要人照顾,裘素心早上出门前,依旧花费了大把时间挑衣服、打扮自己,连换下的衣服都懒得收拾。
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怒涌上心头,宋明哲咬牙,伸手一把将床上的衣服扫到地上,衣物散落一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整理好的一角,动作轻柔,生怕吵醒孩子。
他走到床边的小方桌边,桌上也堆得乱七八糟。他烦躁地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从包里拿出被老师打回来的翻译稿和钢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修改、誊抄。
出国名额的事还悬在心上,翻译稿的错误必须尽快修改好,不然他这一辈子的机会,可能就彻底没了。
他握紧钢笔,刚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床上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卧室的寂静。
孩子醒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宋明哲手忙脚乱地放下钢笔,伸手去抱孩子,可他从来没照顾过孩子,动作生疏又笨拙,怎么哄都哄不好。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刺得他耳膜发疼。他抱着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嘴里笨拙地哄着:“乖,不哭,不哭……”可孩子根本不听,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终于哭累了,宋明哲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裘素心拎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丝毫没注意到屋里的混乱和宋明哲的疲惫,语气轻快地说:“明哲,你回来啦?”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衣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的衣服怎么全扔地上了?”
宋明哲惊诧,她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他声音沙哑地低吼:“孩子发着高烧,我妈一个人去针灸,你却只顾着去做旗袍,家里乱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脾气,把纸包扔在桌上:“我做旗袍怎么了?不是我们要结婚了吗?我去做件结婚穿的旗袍又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佣人家的小姑娘,结婚就开张证明啊?”
裘素心翻了个白眼:“孩子发烧有阿娘看着,你妈针灸自己能去,我又不是佣人,凭什么要我天天围着家里转?你觉得她好,你去寻她回来呀!”
孩子被他们吵醒,再次哇地大哭起来。
看着这一团乱的家,想着渺茫的前途,宋明哲双手插入头发里,红着眼:“我是触啥瘟霉头,沾上你这么个女人。”
说着他冲下了楼去,冲出了家门口,一路往弄堂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