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喝多了
吃过午饭,仇厂长被李主任叫去商量后续客商参观的防范事宜,陈秀珠便和熊晓燕一起往日化展台走。正值午休时分,整个展馆都静了大半,不少工厂代表和外贸干事们找了阴凉角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直接趴在展台上打盹,唯有日化片区这边,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激烈的争执声,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两人加快脚步走近,就看见张强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对着姚永刚摆手,语气里满是鄙夷:“我不跟你这个木鱼脑袋说话!你人是从乡下走到了上海,可你的脑子压根没跟过来,还停在农村那套老思想里,拎不清!”
陈秀珠目光扫了一圈展台四周,没看见宋明哲的身影,又转头看向争执的两人。姚永刚脸色涨得通红,没半点退让:“对,我是乡下人,没你们城里人有见识,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想懂!”
“我让你懂了吗?”张强也来了气,“是你一直追着我反驳,我不过是说句实话,你就急眼了!”
姚永刚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实话?我让你嘴巴积点德!别整天叨叨叨、叨叨叨,从宋明哲拿警告处分就开始说他前妻的事,说到今天没完没了!你又不认识人家前妻,凭什么就断定人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女人?”
张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熊晓燕。他想起早上跟熊科长提过宋明哲前妻的事,当时熊科长还问他觉得陈秀珠怎么样,甚至要给他介绍对象,想来是认可自己的想法的。更何况,宋明哲的前妻也是日化厂的工人,熊科长肯定认识。
张强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熊科长,您可来了!正好,我跟姚永刚争论宋明哲他前妻的事,您肯定认识宋明哲的前妻吧?您跟他说说,是不是像我所说的,就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
陈秀珠和熊晓燕来了有些时候,把他们的争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陈秀珠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这张强倒像是上辈子那些非要辩出输赢的网友,揪着一件不相干的事不死不休。
熊晓燕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秀珠,陈秀珠轻轻点了点头。熊晓燕随即转头看向张强,似笑非笑:“我确实认识。”
张强一听,立马趾高气扬起来,转头瞪了姚永刚一眼:“现在有认识宋明哲前妻的人了。让人家说说看,那个女人是不是那样的。”
姚永刚鄙夷地说:“宋明哲自己在外头搞破鞋,跟对他老婆离婚,干的就是陈世美的勾当,难不成还要我们反过来称赞他忠贞不渝?没良心就是没良心,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有半毛钱关系?”
“姚永刚,你脑子清楚点,是你问我凭什么断定她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现在有人证了,你又说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
熊晓燕看着他得意的表情,笑了起来:“早上你跟我说起宋明哲和他前妻的事,我问你,觉得我们厂陈工怎么样,你跟我说,她年轻漂亮、气质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夸得天花乱坠。怎么这会儿在你嘴里,宋明哲的前妻,就成了没文化、木讷的女人了?”
张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茫然:“熊科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工是陈工,宋明哲的前妻是宋明哲的前妻,这不是一回事啊!”
陈秀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才说:“怎么不是一回事事?我就是宋明哲那个‘木讷且没文化’的前妻。”
而张强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尴尬的紫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支支吾吾:“陈……陈工?您……您就是宋明哲的前妻?这……这怎么可能?”
陈秀珠看向刚刚走过来的宋明哲:“你问他。”
展台上原本零散休息的人,全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秀珠身上。
有人悄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在陈秀珠和宋明哲之间来回打转,显然没料到,厂里最厉害的技术骨干,居然是宋明哲口中“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陈秀珠神色未变,抬手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大家安静一下,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馆迎客了,日化展台所有休息的同事,都过来集合。借着我个人的这点私事,我跟大家好好分析总结一下,上午接待日本客商高桥先生的情况,也说说后续咱们接待这类客商该注意的地方。”
等人到齐,陈秀珠走到展台中间,靠着桌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张强同学说,宋明哲跟他前妻离婚的原因,是他前妻没文化、木讷,配不上他。”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依旧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宋明哲:“我,陈秀珠,就是他口中那个‘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哗——”这话一出,刚才不在场、不知情的工作人员瞬间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小声议论着:
“什么?陈工居然离婚了?”
“陈工是宋翻译的前妻?”
“不可能吧?陈工又有文化又能干,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那么流利,怎么可能木讷没文化?”
“陈工这么会拉生意?她还木讷,那还有谁能算得上灵巧?”
“宋翻译怎么能这么说陈工?也太过分了!”
还有些不认识宋明哲的人,连忙拉着身边的同事打听,顺着大家的指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宋明哲身上。
“原来这就是陈工的前夫,居然这么贬低自己的前妻,实在太没品了。”
宋明哲被看得无地自容,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张强也站在人群里,尴尬得手足无措,不停地搓着手,心里懊悔不已,转头看宋明哲,这事儿只能怪宋明哲,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宋明哲在学校里的时候说得可比这个过分多了。
他说他老婆就是他们家老佣人的孙女,打小在滚地龙里长大,一身的市井气,粗鄙不堪,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尤其记得,有一次大家一起吃去吃饭,宋明哲喝了点酒当场说:“我跟你们说,跟她在一起的这几年,我简直受够了。她不懂情趣,不会弹琴,不会跳舞,让她打扮,永远一个解放头,一件两用衫。这是想要显示她会持家,过日子吗?可她知不知道什么叫得体?跟她出门,别人都以为她是我的佣人,哪里像我的妻子?”
张强当时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跟着鄙夷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觉得宋明哲实在是太委屈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宋明哲口中那个“粗鄙、无知、木讷、无趣”的女人,竟然就是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骨干陈秀珠。
想到这里,张强看向宋明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怼。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宋明哲在颠倒黑白,凭着自己的偏见,把一个优秀的女人说得一文不值,而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现在好了,得罪了陈工。
陈秀珠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展台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我的前夫是故意污蔑我。他只是不了解我,甚至可以说,他从来就懒得去了解我。在他心里,我出身普通,就算是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嫁给他,也依然配不上他宋家的门第,依然只是他家佣人的孙女。”
她语气微微加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叫什么?这叫成见。我曾经读到过一句话,‘人的成见像一座大山’,你怎么努力,都很难把它挪开。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我们接待的客户身上。”
“大家想一想,上午的日本客商高桥先生,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成见?在他心里,早就给中国的产品下了定论,落后、劣质,比不上日本的产品。当别人心中对你有成见的时候,你默默做事,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他就能看到你的努力、认可你的产品,有用吗?”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没用的!就像我在宋家七年,再努力做家务、再用心付出,在宋明哲眼里,依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佣人。就像上午,我们要是一味地讨好高桥先生,顺着他的话说,他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们,更加拿捏我们。”
她话锋一转,抛出问题:“今天早上开馆前,我就跟大家说过,面对这种带着成见、刻意刁难的客商,我们要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有工作人员立马接话:“不要浪费时间!”
“没错。”陈秀珠点了点头,“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如果这个客商确实带着大量的订单。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台下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就好好讨好他,满足他的要求?”
“不行,那样太没底气了,会被他拿捏的!”
“应该跟他讲道理,让他知道我们的产品不差!”
陈秀珠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提醒道:“大家可以从早上我接待高桥先生的思路上来想,我是怎么做的?”
话音刚落,姚永刚立马挺直腰板,大声说道:“拿出自己的本事!比他更专业、更厉害,用实力打破他的成见,让他心服口服!”
陈秀珠连连点头:“姚永刚同学说得非常好!就是要拿出我们的实力,用专业打破成见。但这背后,需要我们有足够的知识积累,这份积累,不仅仅是对我们自己的产品了如指掌。比如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清洁力、配方优势、适用场景,都要烂熟于心;更要对国际市场的产品、对客商所在国家的行业情况有所了解,就像我早上跟高桥先生聊西阵织,就是抓住了他的行业,让他知道,我不是外行,这是一个切入点……”
大庭广众之下,陈秀珠借着这个事分析了自己上午的做法,看着是分享心得,实际上有百来个学生跟着上海交易团过来,作为外语主力军,外语学院的学生有几十个。
今天来这么一出,整个上海交易团就全传遍了。上海的这些进出口公司不想要宋明哲,宋明哲只会以为是因为是张强乱传导致各家进出口公司对他有了不良印象。
“可是陈工,我们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你的口才,更没有你信手拈来的小故事。我们真不会啊!”
陈秀珠笑:“你确保自己努力过了,如果努力过了,还搞不定客户,那不是你的错,肯定是客户太难搞。有句话,叫做‘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放弃吧!想想下一个客户肯定没那么难搞。这种坚持就像往河里扔铜钿,听个响,没结果。那只能放弃,千万别像我一样,坚持七年,才想明白。”
实际上岂止是七年,是她上辈子最好的年纪,是大半生啊!
在大笑声中,展馆的广播响起,提醒各展台准备开馆,陈秀珠笑着说:“好了,时间到了,大家回去准备开馆。”
陈秀珠整理展台,张强走到她身边:“陈工,我是被宋明哲误导。”
陈秀珠抬头:“你是来观摩学习翻译的,我不是你的带教人员,没空跟你闲聊。”
“我只是想……”
“开馆了。”
人流陆续涌入,各个展台的工作人员都迅速进入状态,热情地迎接前来咨询的客商。日化展台前,陈秀珠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刚送走一批询问小白鹭洗衣粉的东南亚客商,又迎来了几位想要了解产品配方细节的香港客商。
另一边,张强站在展台角落,心里的懊悔和怨怼越来越浓。他越想越气,明明是宋明哲颠倒黑白,把陈工说得一文不值,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不仅在背后议论陈工,还当着陈工的面说她没文化、木讷,这下好了,彻底得罪了陈秀珠,她要是去跟上面说一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分配。
张强咬了咬牙,目光四处搜寻,找到了宋明哲。此时宋明哲正低着头,一脸沮丧地站着。张强快步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怨怼地质问道:“宋明哲,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明哲抬头看见张强怒气冲冲的样子,脸一沉:“我的私事,我让你说了?是你在不停不歇地拿着我离婚的事,翻来覆去说。”
张强气得发抖:“我是为你打抱不平,谁知道,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需要吗?谁愿意自己的私事被人这样讨论?”
“因为你撒谎,你才害怕讨论。”
姚永刚皱着眉头走过来,瞥了宋明哲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地对着张强说:“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我早跟你说说了,是陈世美变心,想抛弃秦香莲罢了。只不过没人能想到秦香莲也有状元之才,你们也不想想,如果陈工没有这个本事,没有今天的成就,现在被你扣上没文化、木讷的帽子,大家只会觉得她被抛弃是天经地义,只会同情宋明哲,哪会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颠倒黑白的小人?”
姚永刚的话,戳中了宋明哲的痛处,他脸色惨白,姚永刚看向张强:“别以为这里是学校,以后多做事,少说人。”
话音刚落,陈秀珠的声音从展台方向传来:“姚同学,你过来一下。”
“哎,陈工,我来了!”
刚才陈秀珠跟他说,他们只是来观摩的,她不是带教,但是现在她叫姚永刚过去做事?
姚永刚走到陈秀珠面前:“陈工,您找我?”
陈秀珠看着前面五六个人,这是一个美国商务团,自己一个人招呼不过来,她让姚永刚帮忙一起翻译。
张强站在展台另一侧,眼神死死盯着忙碌的姚永刚,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他们俩都是外语学院派来学习的,今天第一天到岗,本就该在边上观摩学习,可姚永刚已经过去了,开始接待外宾了。反观自己,却因为早上的事,只能站在角落。
他越想越气,若不是宋明哲颠倒黑白,他也不会在陈工面前出洋相,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张强借口上厕所,悄悄离开了日化展台。
上海交易团里还有不少他们外语学院的同学,分布在各个展台,他借机会找到同校的同学,跟他们闲聊。
“你们可不知道,出大事了!咱们学校宋明哲,你们认识吧?”
两人点了点头,一脸好奇:“知道啊,怎么了?他不是来做翻译的吗?”
“别提了,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张强故作义愤填膺,添油加醋地说着上午发生的事。
“真的假的?”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宋明哲也太离谱了吧?”
“可不是嘛!”张强越说越起劲。
听他说完,两人听得心痒难耐:“走,去看看!”
就这样,张强凭着一张嘴,把这事散播给了几个同校同学。
消息传得飞快,整个下午,日化展台前都格外热闹。时不时就有外语学院的学生凑到展台前。
陈秀珠即便再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接待客商时,总能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转头望去,就会看到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假装看样品,实则在偷偷打量宋明哲,见她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傍晚闭馆,学校领队老师召集新来的学生,宣布明天大家的去向,大部分人被分到挂靠在上海各家进出口公司下的外地展台,只有几个人被派去支援浙江交易团。
宋明哲被派去浙江纺织品分团下的湖丝展台,张强分到了浙江轻工的日化展台,姚永刚被留在上海日化展台。
老师讲完,就要离开,他们也要赶回招待所的班车。
宋明哲今天遇到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被嘲讽的目光包围,没心思去问老师。
张强追到老师身边:“老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和宋明哲的成绩都比姚永刚好,他可以留在上海展台,我们要去浙江展台。”
“张强,浙江第一次组团参展,各方面准备不足,你们这次过来本就是帮助外省市展团,湖丝说天下第二,没人敢说天下第一。浙江的日化不如上海,可底子也在。派你们去,怎么就是委屈你们了?”老师问。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毕业分配,留在上海展台,能被上海的领导看见,毕业分配有优势。去其他展台,领导看不见,不等于白来。而且要是入了外地展台领导的眼,到时候被分到外地,可怎么办?
现在的大学生分配,可是全国分的,谁都不想离开上海。
“姚永刚为什么可以留在上海日化展台区?”张强问道。
老师看了他一眼:“展台点名要他,你有本事也让展台点名。”
张强憋着一肚子气回了招待所,看宋明哲不顺眼,要不是他胡说八道,自己不会得罪陈秀珠。看姚永刚也不顺眼,这个赤佬能留上海展台,还不是因为站在陈秀珠一边。
刚要进房间,同学喊了一声:“大家十分钟以后下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同学们都是高考恢复的第一届和第二届考生,年纪大小差别很大,不过大多考上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多了,到这个时候都要二十六七八了。
聚在一起,发一圈香烟,有人带了黄酒,又要了几瓶啤酒,喝酒聊天。
张强管不住嘴,尤其是几杯黄汤下肚,心里憋着一口气,更是话多,他看向宋明哲:“宋明哲,我说你可真有福气啊!能把陈工那样又能干、又有文化的老婆给抛弃了,想来你现在的新老婆,肯定是个天仙吧?不然怎么能让你这么嫌弃陈工,把人家说得一文不值呢?”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宋明哲身上。
宋明哲已经忍了很久,自己在学校里拿了警告处分,丢了留学资格,来这里,本来就难受,这个张强还天天撕开他的伤口,刚才更是让他丢人丢到黄浦江。
“你说够了没有,不说你会死啊!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眼里满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和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