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宋老太太死
陈秀珠险些爆出一句:“册那!”
她一直以为,重生带着前世记忆,是她独有的机缘。万万没有想到,濒临离世的宋家老太太,竟然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了。
也是,天道轮回,世事难料。她能携前世遗憾重来一世,凭什么别人不可以?
短暂的惊诧过后,她抬眸看向床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的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开口:“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老太太喘着细碎虚弱的气息,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机:“这几天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总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日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梦里,磊磊回来之后,你辞了工作,在家一心一意带孩子,照顾这个家。我是半年之后才中的风,瘫在床上。”
“中风之后,你日日守着我、伺候我,端茶倒水、擦洗翻身,无微不至。我足足躺了三年多,才咽了气。”
说到这里,老太太虚弱地停顿下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陈秀珠。
陈秀珠垂眸看着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了。”老太太眼角微微抽动,一滴浑浊的老泪从干涸的眼窝滑落,“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到闭眼都不知道,磊磊是明哲和素心的亲儿子。”
“以前我只是隐隐觉得你变了,直到今天早上,你当众说出那只翡翠手镯的秘密,这也是我到死都不知道的事。”
她轻轻苦笑,气息微弱:“那一刻我就彻底确定了,秀珠,你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
陈秀珠淡淡应声:“嗯,你特意叫我过来,单独跟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的眼泪越流越凶,布满皱纹的脸满是颓然与悔恨,声音带着苦苦的哀求:“我不知道上辈子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积攒了数不尽的恨。”
“所以你这一世什么都不等了,毫不犹豫跟明哲离婚,抽身离开我们宋家。秀珠,我知道错了。”
“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挟恩图报,仗着陈家欠我的人情,半劝半逼,让你嫁给明哲。若是没有我当初的算计,你本该前程光明、根本不会掉进我们宋家这潭烂泥里,受那么多苦。”
她艰难抬了抬手,想要祈求原谅,语气卑微又恳切:“我现在快要死了,没几天活头了。算我求你,不要再报复我们宋家了,好不好?放过我们这一家人吧。”
“我欠你的,宋家欠你的,这辈子……我来生,我来还。只求你别再盯着我们家不放了。”
陈秀珠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轻轻嗤笑一声:“阿婆,你说我报复?我哪儿报复你们了?”
老太太一怔,浑浊的眼底满是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一桩、哪一件事,是刻意报复你们宋家?”陈秀珠语气坦荡,“今天弄堂里的闹剧,是我挑起来的吗?是宋兴业嘴巴恶毒,当众诋毁我和冬生,恶意伤人在先,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这也叫报复?”
“我和宋明哲离婚,我对外没有说裘素心的事、孩子的真相,不对外撕破宋家脸面。我只拿回了我自己三年的工资,一分多余的钱、一分不该得的东西都没多要。这也叫报复?”
“你仔细好好想想,这一世宋家所有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父子反目、夫妻离心,到底是谁造成的?跟我有没有关系?”
老太太彻底僵住,被问得哑口无言。
陈秀珠看着她呆滞茫然的模样,语气放缓:“上辈子你中风瘫痪的三年,是我熬出来的三年。那时候,裘素心和宋明哲先后出国脱身。家里剩下的人里,您儿子可曾背过你去医院?您儿媳妇可曾整夜守床陪护。
我没有三头六臂,要伺候你的吃喝拉撒、擦洗翻身,还要带着年幼的孩子,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陈秀珠静静看着失神呆滞的宋老太太,再度开口追问:“你还记得那几年,你反反复复发病、半夜急症,是谁一次次背着你去医院的吗?”
老太太干枯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翻涌出水光,喉咙哽咽半晌:“是……冬生。”
“是的呀。”陈秀珠轻轻叹了口气,“你卧床三年,宋家儿孙满堂,除了我,亲生儿子、儿媳、亲生孙子,亲生孙女,没有一个人肯踏踏实实守着你、伺候你。关键时刻,次次都是隔壁的王冬生搭把手,深更半夜背着你跑医院。这些,你梦里都看见了,也都记得,对不对?”
老太太死死抿着干瘪的嘴唇,泪水无声滚落,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只能微弱点头。
“你走的时候,宋明哲已经被进出口公司派去香港了,对吧?”陈秀珠继续缓缓道来,将前世无人知晓的残局一点点摊开。
“嗯。”老太太颤巍巍应声。
“你前脚闭眼离世,我后脚才算稍微松了口气。本以为熬出头了,能安安稳稳带着孩子过日子。可我根本没轻松多久。”陈秀珠眼神平静,“你儿子宋兴业在外头风流瞎混,沾染一身脏病,回来反反复复传染给吴慧。吴慧硬生生被拖出了宫颈癌,前前后后开刀、休养、复发、再开刀、化疗,足足熬了七八年。
宋明哲远在香港、常年在外,对家里不管不顾。宋兴业是什么德行、什么品性,我想你知道。家里一地烂摊子,最后还是全部压在我身上。
那几年,又是孩子,又是病人,又是一堆家务。若不是冬生、王家姆妈还有弄堂里的林嬢嬢他们时时搭手帮扶、接济照看,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早就垮了。”
宋老太太越听越哭,哽咽着:“秀珠……我对不起你,是我宋家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我苦了一辈子,早就无所谓了。”陈秀珠轻轻摇头,眼底无悲无喜,“可我最寒心的,是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辛辛苦苦、呕心沥血把宋磊带大,从小教他读书、教他做人,陪着他熬夜刷题,看着他一路拔尖,考上最好的高中,大概率能进复旦,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呢?裘素心回来了。”说到这里,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宋老太太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睛,气息急促,瞬间反应过来:“她……她是回来摘桃子的?”
“对的呀。”陈秀珠点头,,“宋明哲常年往返美国和上海,他们俩早就算计好了。裘素心把孩子接去美国读大学。”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是我宋家亏欠你……亏欠你太多了……”
“这还不算最寒心的。”
陈秀珠看着窗外:“孩子上初中那一年,冬生出任务抢险,人没了。王家姆妈痛失独子,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他们母子俩帮我太多。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只想趁着有余力,好好照看、孝顺王家姆妈,报答一二。可宋明哲怎么做的?”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为了这点事,跟我大发雷霆,恶语相向,强硬逼我不准再去照顾王家姆妈。还放狠话威胁,但凡我再敢踏去王家一步,他就一分生活费都不给我。他说得出口,也做得出来。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拿过他宋明哲一分生活费。”
“一个女人,在家做家务做了二十年,四十六岁,硬生生被逼着出去找活干、讨生活。那个年纪,那样的处境,有多难?”
老太太早已泪流满面,气若游丝,一遍遍虚弱忏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年造的孽……是我害了你一辈子……”
陈秀珠叹气:“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按照你的想法,我要报复宋家也是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陈秀珠看着哭得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摇了摇头:“报复你们?我从来没想过。”
“报复你们家,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精力、浪费我的感情。你自以为聪明,你永远居高临下,习惯性拿捏人心、权衡利弊,偶尔施舍一点善意,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该被人一辈子感恩戴德。可宋家其他人,连你这点虚假的体面都没有,骨子里纯粹是自私到了极点。”
老太太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眼底的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却连哽咽都忘了。
陈秀珠轻笑一声:“我告诉你上辈子其他人的结局。宋磊去了美国,背靠宋明哲和裘素心铺好的路,拿到顶尖学历,站稳了脚跟。从他踏出国门、再也用不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再也没有过问过我这个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养母半句死活。
我以为自此一别,各自安好,我穷我的日子,他过他的人生,互不打扰就够了。可你宋家的人,骨子里的凉薄和贪婪,是刻在血脉里的。
等到他在美国成家立业,他老婆怀了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没人带娃的时候,他居然不远万里联系我,轻飘飘一句话,让我去美国给他带孩子。”
陈秀珠嗤笑出声,想起那些近乎荒谬的人和事。
“他享受了我将近二十年年的付出,占尽了我的心血,功成名就之后弃我如敝履。需要免费保姆、需要有人兜底操劳的时候,就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养母。”
她抬眼扫过这间昏暗陈旧、充斥着恶臭气味的房间:“再说宋明哲。后来磊磊和裘素心彻底在美国扎根定居,他觉得国内再无牵挂,干脆变卖了这栋老房子,带着所有积蓄,足足一个多亿美金,全部转到美国,打算晚年在美国安享富贵、坐享儿孙福。”
“你猜猜,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老太太浑身僵硬,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中风了。”陈秀珠语气平淡,“和你一模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在他瘫痪卧床、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他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送回了国内。宋磊把宋明哲扔回上海,丢进康复医院,再也没有回来探望一眼。他在康复医院里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硬生生熬了四年,最后孤零零一个人咽了气。”
老太太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直接背过气去,浑浊的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陈秀珠冷眼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继续道:“还有这个宋磊。他拿着宋明哲一辈子的积蓄,一个多亿的美金,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短短几年,就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终于又想起我了。
他打听到我这个养母,四十六岁被逼出门打工后,凭着自己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攒下了不少积蓄。他就千里迢迢回来找我,腆着脸跟我要钱,想让我继续给他兜底、给他填坑。”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凭什么给?我二十来年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养大他、教他成人,我不欠他分毫。宋磊的结局?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他,彻底垮了,在美国跳楼自杀。”
整间昏暗的卧房彻底陷入死寂,老太太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彻底没了神采。
“您只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人上人,却没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个人。”陈秀珠低头看她,“也是,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个人,怎么可能教他们呢!”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异响,像是有浓痰堵在气道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大颗大颗的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套。
陈秀珠立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阿婆,您现在放心了吧!您懂的,我不需要报复。”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越来越微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陈秀珠转身拉开门,门外宋家和陈家人等着。
她看着这群人:“我满足了她的愿望。你们进去陪着吧。”
众人连忙鱼贯而入。
不过短短片刻,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吴慧哭出了一声:“亲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