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家人让办事
院中的哭声此起彼伏,陈秀珠走到客堂间,刚满一岁的宋磊,还在学走路,歪歪扭扭走几步,冲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退后一步,宋磊摔倒在地上,立马张嘴大哭。
裘素心急急忙忙过来抱起孩子,嗔怪:“小囝走过来你也不会扶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我为什么要扶这么个晦气东西?”陈秀珠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眼前的女人早已没了初入宋家时那份精心打理的光鲜。往日里细皮嫩肉、衣着整洁,如今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的布衫沾着尘灰,袖口磨得发毛,脸色蜡黄憔悴,整个人浑身潦草。
裘素心被陈秀珠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陈秀珠笑了一声,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你最近没照镜子?”
裘素心低头看自己,崩溃的表情涌到脸上。
陈秀珠告诉自己,她不是报复,纯粹就是嘴碎。
说完她踏步走出门去。
陈秀珠刚走出宋家大门,听见一声。
“秀珠。”
她脚步顿住,回过身。
陈根兴走了出来。
“有事?”陈秀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根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女儿,叹了口气:“算下来,你都两个月没回娘家了。”
“娘家?”陈秀珠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没打算把那个推我进宋家火坑的地方叫娘家。”
这话直白又尖锐,噎得陈根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不悦,拿出长辈的架势:“秀珠,你怎么就这么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离婚的事我们也没再多指责你,可你如今和王冬生处对象,怎么连家里半句口风都不透?也不带着人家上门,吃顿便饭?”
“没必要。”陈秀珠淡淡回绝,态度依旧疏离。
陈根兴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仔细想想往后的日子。你和冬生情况我们都清楚,往后是没法再有孩子的。现在年轻,两个人相互搭伴过日子还好说,等年岁大了,身子垮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冬生家里就他和王家姆妈母子二人,没有亲眷,老了根本指望不上。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他往前又挪了半步,“你现在多和弟弟妹妹走动,平日里多帮衬他们一把,等将来你们老了,他们的孩子念着这份情分,自然能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才是最实在的后路。”
陈秀珠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明说吧。你想要什么?”
被陈秀珠一语戳破心思,陈根兴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弟弟建民,今年顺利毕业了。”
“学校统一分配,把他分到了金山石化总厂,地方远、条件苦,还常年倒班,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现在在日化厂深受领导器重。建民学的就是化工专业,刚好对口,你托托关系,把他调去你们日化厂,带在你身边照看。一来专业不浪费,二来离家近,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彻底放心。”
陈秀珠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她的这几个弟妹,各有各的特点。
上辈子她在宋家熬得水深火热、日夜操劳,受尽委屈磋磨的时候,这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半分体恤心疼。他反倒最会攀附讨好宋家,围着宋明哲和裘素心鞍前马后,溜须拍马。
他喊裘素心一声“姐”,喊得比亲姐还要亲热百倍,日日挂在嘴边吹捧:“素心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质端庄。”
转头就踩着她抬高别人:“我说阿姐,你好歹在宋家待了这么多年,也算宋家媳妇,怎么半点贵气都沾不上,整天灰头土脸的,活像只煨灶猫。”
陈家那一家子,除了家里的那只老猫,就没一个活物对她好的。
想到这里,陈秀珠看着陈根兴,带着淡笑,低声说:“侬是困梦头里想屁吃。”
陈根兴这辈子在家说一不二,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他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脸色涨得通红,当场破口大骂:“你个小瘟货!良心被狗吃了!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你弟弟是陈家根苗,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他嗓门粗大,怒气汹汹。
陈秀珠没有争辩,也没有嘶吼,只是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挂在了脸颊上。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巷口,不吵不闹,只是默默掉泪,模样看着格外委屈单薄。
宋家院内的哭声还断断续续飘出来,邻居们都走过来看情况,众人一眼就看见,陈秀珠居然被自家老爹骂得红了眼眶、挂了泪水。
隔壁的巧妹阿姨最先快步走过来,一眼瞧见陈根兴怒气冲冲的模样,再看看陈秀珠委屈落泪的样子,当即拔高声音,转头朝着王家方向大喊:
“冬生!你快过来啊!你家秀珠被欺负哭了!”
巧妹阿姨的喊声穿透弄堂,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喊:
“冬生!快点!秀珠被伊拉爷骂哭了!”
“快一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王冬生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匆忙的热气。
一眼看见她挂在脸颊的泪痕、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他几步跨到陈秀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气势汹汹的陈根兴,低声急问:“秀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秀珠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还有脸哭?”陈根兴指着陈秀珠,满脸戾气,“连亲生爷娘都不认的白眼狼,你也好意思掉眼泪?我告诉你陈秀珠,今天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明天就去你们日化厂找你们领导!我要让你们单位所有人都好好听听,你是个什么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东西!爹不要、娘不养,冷血无情的坏种!”
王冬生看得心头火起,他侧身轻轻扶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别怕,有我在。”
陈秀珠终于抬起泛红的眼眸,泪眼朦胧,看向咄咄逼人的陈根兴:“宋明哲刚刚叫我去他们家,说老太太不行了,要见我。我过去了,我嗯娘,让我听老太太话。”
陈秀珠哽咽了两声:“我看老太太可怜,而且她的临终求情,她让我不要计较跟宋家的恩怨。”
“不计较,凭什么不计较?”
“就是讲呀!伊拉做出来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秀珠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答应了。毕竟他们家是真救过我爸的命。我怎么会计较呢!我只想跟宋家断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看向陈根兴:“我才刚踏出宋家大门,你就追了上来。你追着我出来,你要我利用厂里的人脉和资源,把陈建民从金山石化总厂调到我们日化厂。”
“我跟你说,我只是厂里的普通技术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也没这么大的脸面随意调动正式员工。”
“就因为我不肯答应这种强人所难、超出我能力的事,你就当众骂我忤逆,还要去我单位闹,毁我的工作、毁我的名声。”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围在旁边的邻居们瞬间哗然,看向陈根兴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段时间,宋家一桩桩龌龊事接连曝光,众人早就把陈秀珠这些年的苦看在了眼里。
大家都清楚,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当牛做马,伺候老人、打理家务、任劳任怨,好不容易离婚解脱,靠着自己的本事给厂里做了点贡献。
拿着她报恩的陈根兴,又要让她解决儿子的工作。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里是女儿不孝,分明是当爹的太偏心,太逼人了!”
“娘家这是当她抽血兔啊!”
“建民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凭什么逼秀珠冒险去托关系?”
“还要去单位闹?这哪是亲爹,这是往死里逼女儿啊!”
“秀珠啊!这种爷娘,就当是死掉了,不要有来往了。”
“对的,我一般都认为,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两边肯定都有问题,只有秀珠这里,这爷娘根本不是爷娘,敌人都没你们这么坏。”
陈根兴被众人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依旧不肯收敛气势,梗着脖子还要再骂。
王冬生把陈秀珠护在身后原本温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沉得吓人。
“爷叔,侬停一停。”
“我教我自家女儿,轮得到你外人插嘴?她本来就不孝!帮亲弟弟一把都不肯!”陈根兴咬牙。
王冬生看着他:“建民的工作是国家统一分配,正经铁饭碗。秀珠只是日化厂技术人员,一没有人事权,二没有跨局调动权。日化厂归一轻局,石化归化工局,跨系统调动,别说她一个普通职工,就算厂长都拍不了板。”
“对啊!跨系统调动哪有这么容易!”
“怎么想得出来的。”
“他欠的人情,秀珠还,他儿子要工作,也要秀珠办。”
“真当秀珠是市长啊!张口就来。”
“你去他们厂里告状呀!你去告,我们也去告,我要让领导知道知道,秀珠吃了多少苦。”
“对的,让他去告,我们帮秀珠做证。”
王冬生看了陈根兴一眼,低头跟陈秀珠说:“走了,我们回去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