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吃馄饨
王冬生伸手揽住陈秀珠的肩,带着她回了家。
王冬生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尾,连忙抬手想去替她擦泪痕:“别把他当个人就行了。”
陈秀珠抬手,推开了他的动作。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委屈酸涩,还带上了笑意:“给我块毛巾,我擦一擦脸。”
王冬生微微一愣,看着她转瞬即逝的情绪转换,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秀珠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弯眸轻笑了一下,眉眼舒展。
“傻子。”她轻声吐槽,接过王冬生递来的干净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我不是真的被他骂哭的。”
陈秀珠把毛巾递给他:“我就是要让整条弄堂的人都看见,我帮我爸报恩,他又要我给建民找工作,我不肯他扬言要去我们日化厂找领导闹,毁我名声、说我忤逆不孝。我今天这几滴眼泪,就是铺垫。日后他真敢去厂里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今天所有的街坊邻居,都是我的人证。我要趁着我还没当上领导,先把这一家子包袱甩了。”
上辈子,她一而二再而三地被这家人捆绑,一次次去求宋明哲,让他安排自己的弟弟妹妹。每一次她下定决心跟这个烂人分开的时候,又是被这一家子拖回来。
这辈子,就凭她在广交会的表现,上升通道已经打开,她可不能再被这些吸血蚂蟥给缠上,尽早解决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才是。
“原来是这样。”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林嬢嬢的声音:“冬生?秀珠?你们在吗?”
王冬生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林嬢嬢一进门就拉住陈秀珠的手:“哪能?没什么吧?”
陈秀珠摇头:“嬢嬢,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她抬眼看向林嬢嬢,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斟酌:“嬢嬢,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就是怕为难你。”
林嬢嬢立刻摆手:“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秀珠定定开口:“你能不能跟爷叔提一提今天的事,说说我爸今天的所作所为?让爷叔去他们工厂说一下我们家的事。”
张木匠和陈根兴同在二轻局下属的国营家具厂上班,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根兴的师傅是装配车间的主任,再过一个月就要正式退休,现在陈根兴刚接了这个位子,还没有稳。
“你想干什么?”林嬢嬢问她。
“敲掉他的位子,让他有苦说不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陈秀珠看着林嬢嬢,“不让他疼到彻骨,他是不知道怕的。”
这个岗位,陈根兴盼了好几年了。
林嬢嬢迟疑了一下:“可就凭你爷叔说那么几句,就算是工厂全传遍了,也不会对他有影响。”
“我会让他有的。”陈秀珠说道。
最近广交会刚刚落幕,今年上海交易团整体大获全胜,所有参展单位的交易额全线上涨,行情极好。日化厂更是翻了将近四倍的交易量,是整个轻工系统的标杆。市里马上要开盛大的庆功表彰大会,所有参展企业、归口单位的领导、骨干全部要到场参会。陈秀珠作为日化厂的核心技术骨干、本次展会的立功人员,要上台做代表发言、作工作报告。
家具厂归二轻局,归口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代销出口,看似和一轻局的日化厂不是一个系统,但本次广交会同属上海交易团,所有参会企业、进出口公司领导都是互通人脉、同坐一席。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很喜欢自己,这次展会她立下大功,领导对她格外看重。到时候庆功会结束,她只需随口提一句家中琐事,请领导帮忙过问一二。
李主任一句话,就能对接上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和二轻局的分管领导,顺势让家具厂内部自查作风、整顿纪律。
陈根兴刚刚接过车间主任的班,还在考察期,他苛待陈秀珠,领导肯定不舒服,但是父母对子女怎么样,是私事,他们没办法多说什么。如果是为了已经分配好工作的儿子走后门,而且闹得全厂都知道了呢?领导撸掉他,不是名正言顺的?
这个事情说完,林嬢嬢说:“行,你有成算就行。你怎么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
“嬢嬢,你和冬生、王家姆妈一样,都是对我最好的人。这点东西算什么?”陈秀珠说得情真意切。
可惜好人不长命,上辈子林嬢嬢得子宫癌走了。陈秀珠想到这个有些头疼,自己要怎么才能让嬢嬢预防性切除子宫呢?算了,算了,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也不着急一时。
林嬢嬢听完陈秀珠心里的全盘打算,彻底放下心来。她转头瞥见一旁安安静静站着、满眼都是陈秀珠的王冬生,顿时笑了,拍了拍大腿打趣道:“哎呦,我真是半点眼色都没有,硬生生在这里当了半天电灯泡!你们俩好不容易得空碰面,不出去逛逛马路、看一场电影?”
王冬生老实点头回话:“本来早就约好了,打算带秀珠去看电影的,没想到中途出了这些事,耽搁到现在。”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林嬢嬢笑着摆手,连忙催促两人,“年轻人就该好好相处。”
陈秀珠跟林嬢嬢道别,王冬生推来自行车,两人一起出了弄堂,陈秀珠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先送我回宿舍。”
王冬生微微侧头,语气关切:“怎么了?累了?”
“不是累。”陈秀珠微微蹙眉,“刚才在宋家老太太房间待了太久,屋里太臭了,身上沾了一股子味道,怎么都不舒服。我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好。”王冬生应声,骑车去了日化厂。
陈秀珠快速上楼,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碎花衬衣与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天不早了,我们这里吃碗馄饨,再去看电影?”陈秀珠问道,“边上有个馄饨摊子,味道老好的。”
“好的呀!”王冬生应声。
陈秀珠自从搬进宿舍,只要不在工厂食堂吃晚饭,就会来外头这个摊子吃馄饨。出去一个月了,还怪想念的。
陈秀珠拉着王冬生的手,一起往馄饨摊子走。
两人并肩朝着馄饨摊走去,小摊前人不算少,坐了大半位置,烟火缭绕,人声嘈杂。
陈秀珠刚跟着王冬生走近,还没来得及找空位坐下,一道熟悉男声,钻进陈秀珠的耳朵里。
陈秀珠不禁暗笑,她跟夏永福的唯一共同爱好就是这一口馄饨了吧?
基本上她来一次,就能碰上他一次。
“谁叫我不是个女人呢?女人要往上爬,可实在太简单、太容易了。尤其是离了婚的女人,无牵无挂,什么都不用顾忌,胆子也大。”
陈秀珠脚步微顿,这话是说她呢!
陈秀珠看向夏永福,夏永福和他们科室另外一个技术员,还有一个车间主任同桌。
此刻他满脸愤愤不平,继续低声嘲讽:
“这次广交会出差,她跟着仇厂长出去的呀!回来倒好,直接成了厂里的大功臣、红人,所有功劳、所有嘉奖全成了她一个人的。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熬了好几年的人,半点好处捞不到。人家离个婚、豁得出去,前程一下子就铺开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同桌的年轻技术员小茅开口了:“夏工,你这话太过了,不能这么说陈工。这次广交会能那么火爆,厂里新品大获好评,陈工确实出了大力,是真的有本事,不是凭空得的功劳。”
夏永福立刻转头,斜睨了小茅一眼,满脸不服气,语气愈发阴阳怪气:“本事?你真以为这些成果全是她自己的本事?那个新消毒配方,底子是三院早就研制好的,她不过是随手微调了一点点方子,捡了现成的便宜!还有新的洗衣粉,也是在厂里老配方的基础上改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技术科的集体劳动、集体荣誉。”
他越说越激动,一副受尽委屈、被人抢功的愤慨模样:“现在倒好,所有风头、所有嘉奖、所有功劳,全都归到她陈秀珠一个人头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蹲在厂里、熬了好几年的老人,白白给她做嫁衣,半点好处都捞不到!小茅,你就一点都不气?换我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小茅被他这番连珠炮式的质问堵得语塞,一脸为难。
他性子软,不善争辩,讷讷地开口想要打圆场:“这……这也不能全算陈工一个人的功劳,厂里广播说我们的成果也说集体功劳,就是……就是陈工这次发挥得最好而已……”
话音未落,小茅看见了陈秀珠,剩下的话彻底卡在嘴里,对面的车间主任也察觉到不对,顺着小茅的眼光看见了陈秀珠。
“夏工,老巧的嘛。”陈秀珠走了过去,到夏永福面前,“我算是发现了,我每次来这里吃碗馄饨,十次有八次能碰见你。而且,老是碰上你在说我坏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夏永福还很硬气。
“其他人说说么也就算了。你一个三年都搞不出厨房用洗涤剂的人,也好意思这么说?”陈秀珠弯腰,“如果我是你,我早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夏永福猛地站起来,王冬生挡在陈秀珠面前:“侬做撒?”
陈秀珠笑了一声:“夏永福,厨房用洗涤剂,我陈秀珠不用三年,不用三个月,三个礼拜就能搞出来,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