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崔铮不想, 邱雁娘光凭嗓音便能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他。
“大人是恰巧路过附近吗?”她问道。
“算是吧。”崔铮迟毅片刻道。
他自己也不知。
本就是萍水相逢,指不定这位夫人早已不记得他了,他原可以就那般让赵兴将车驶过去, 可不知怎的, 竟还是下意识喊了停。
“上回在国清寺,夫人摔得不轻, 身上的伤可恢复好了?”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妇人,晚风吹起她鬓间的碎发, 崔铮蓦然发现她脸上原本那道狰狞的长疤,较之先前似乎淡了一些。
疤痕淡了,她原本清丽的眉眼便也凸显出来, 崔铮一时看怔了神, 直到邱雁娘出声答他, 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 蹙眉默默收回视线。
“多谢大人关切,都已恢复好了。”
“你是……住在此处?”崔铮明知故问。
“是,民妇就住在不远的地方。”
邱雁娘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戒心, 不好乱说自己的事, 何况还涉及沈家,便是对周围的街坊, 也只说是季大夫的远房亲戚,到他这儿看病来了。
崔铮并未再深问, 他看得出邱雁娘的谨慎。
其实方才那朱大娘说的话, 他都听见了。
他不知邱雁娘究竟是听过多少类似的话, 才能做到如此平静。
就连寻常人家都嫌弃她们母女,更何况是作为高门大族的沈家。
崔铮甚至能想象,就算沈家愿意履行婚约, 让二房庶子沈拓迎那孟姑娘进门,她将来在沈家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他还欲再说什么,却见赵兴站在马车旁,正伸长脖子往这厢张望。
他的确不好久留。
“天色不早,那夫人,我便先回去了。”
闻得此言,邱雁娘拄着木杖站起身,她抿了抿唇,本该说句“大人慢走”,可迟疑片刻,却是鼓起勇气道:“大人还会再来吗?”
崔铮怔了怔,不想邱雁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邱雁娘也自知这话很不合适,她想了想,解释道:“上回在国清寺,多亏大人及时出手相助,民妇无以为报,若大人不嫌弃,待您下次再来,可尝尝民妇亲手做的糕点。”
她忐忑地收紧了握着木杖的手,少顷,就听那沉稳浑厚的嗓音道。
“后日,我应还会再经过此地。”
邱雁娘不觉笑起来,福身道:“那民妇就在此恭候大人了。”
“还不知如何称呼夫人?”崔铮问道。
“民妇姓邱,名雁娘。”
“雁娘……”
明知道对方只是无意重复着她的名字,可那一刻,邱雁娘的眼前却仿若浮现出昔日她的夫君曾温柔唤她的模样。
鼻尖涌上一阵浓重的酸涩,她知晓她很卑鄙,故意以报恩的方式请这位大人再来,就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他那和她已故夫君何其相似的声音。
她实在太想太想她的珩郎了。
崔铮不知邱雁娘怎就突然红了眼眶,只看她这般,心下隐隐有些闷得慌。
那头,赵兴见他家老爷缓步折返,疑惑地问道:“老爷,此人好像是……”
上回在国清寺,赵兴是见过邱雁娘的,自也从崔允衡口中得知了李家那事,知晓了邱雁娘的身份。
“那不就是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吗?”赵兴皱皱眉,猜想道,“老爷您……是想借这位夫人的口,让季大夫同意给您看诊?”
崔铮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去打个招呼罢了,与季大夫无关。”
言罢,他微沉下面容,“赵兴,你对这条巷子倒挺熟悉,还知季大夫就住在此处,先前我来时,你应还未进府吧。”
赵兴最是惧怕崔铮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登时慌乱地交代,“小的不敢欺瞒老爷,是大公子……”
“大公子忧心老爷的头疾,便私下里一直偷偷来寻季大夫,想央得他的同意。”
崔铮猜到了。
他长叹一口气,心知他那养子即便再执着,也无济于事。
毕竟那季大夫对他恩师江阁老可谓恨之入骨。
倒也不怪季大夫。
当年向誉向贼一党在朝中大权独揽,为非作歹,因试图扶持二皇子裕王上位,取代大皇子,在季大夫替大皇子即先太子以针法治疗肩伤之际,竟买通他身边的徒弟,在银针上抹上奇毒,致使先太子毒发而亡。
此事闹得极大,他恩师当年因急着扳倒为祸百姓的向誉,未尝没有趁此机会对季大夫屈打成招的意思,若非后来,已然致仕的沈文正公出手相助,查清真相,虽最后未能让向誉得到应有的惩治,但还是令季大夫的徒儿认罪伏法,使季大夫逃过一劫。
彼时崔铮正任潮州府海阳县县令,他并不否认他的恩师江子荣在铲除尚贼一党的十数年间做的努力和隐忍,但不代表他认可他恩师口中所谓必要的牺牲。
大罪状,以死上谏的挚友朱洵,即他的养子,崔允衡的亲生父亲。
若当年他老师出手求情,而非冷眼旁观,满,加深百姓对向誉的怨怒,兴许的下场。
思及往事,崔铮不由剑眉紧蹙。
“我来这儿的事,莫要告诉大
赵兴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道:“是,老爷。”
因在蒋家耽搁了工夫,孟舒回到永兴坊时,已是暮色苍茫。
孟舒心怀担忧,加快了步伐,,果见她娘还坐在那里。
“娘。”她心疼地上前,“夜里天寒,你怎还坐着,都叫你去屋里等。”
“没事,适才季大夫担心我饿,让杜仲喊我回去先吃过了,才出来呢。”邱雁娘站起身,“走,娘给你留了好吃的,在锅里温着呢。”
“嗯。”孟舒重重颔首,提起那小杌子,扶着邱雁娘往院中走。
用过晚饭,孟舒在角落的桌案上着手制作玉颜膏,一转头,却见她娘不知何时,坐在了妆台前,自匣中取出一支素雅的兰花木簪,轻柔又珍惜地用手摸着上头刻出的纹路。
“这是爹亲手给娘做的吧?”孟舒起身走到邱雁娘身侧,笑着问道。
邱雁娘将簪子往袖中收了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是我和你爹成亲后的第三个月,他送我的,从前你爹靠着替旁人抄书,变卖字画给我买的衣裳首饰多数都给当了,只剩下这个,左右也不值什么,我也实在舍不得,就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昔日,只消提及她爹,她娘总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但今日她娘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孟舒便也尝试着问道:“娘,同我说说你和爹的事吧,你是怎么嫁给我爹的,可是村里的媒人给你俩做的媒?”
邱雁娘摇了摇头,“哪是做的媒啊,是你爹当年为了救我才同我成的亲,不然我一个无父无母,寄住在伯父家的孤女又哪来那么好的命能嫁得一个秀才。”
“救的你?”孟舒愈发好奇了,“如何救的,为何要救,娘你当时出什么事了吗?”
邱雁娘沉吟片刻,像是在静静回忆,少顷,才道:“那是娘十四岁时的事,当时,娘跟着家中的姊妹去镇上逛庙会,不想却被一乡绅家的公子看中,欲强娶我为妾,我那伯父对我虽好,但也知晓那公子素来横行霸道,不敢招惹于他,令全家遭殃,无奈只能答应。那公子后宅不知有多少美婢妾室,我知道我去了定没有好下场,心灰意冷之下,便生了投河自尽的念头……”
“那后来呢?”孟舒问道。
“后来,夜里,我趁着家中人熟睡,偷偷跑了出去,可尚未走到河中央,便被路过的你爹发现,将我抱了出来,你爹见我哭得厉害,问我缘由,或是为了让我不再寻短见,告诉我说,他会娶我。”邱雁娘的眸光愈发柔和起来,“我那时还以为他不过唬我罢了,但看他生得好看,还是乖乖听话回了家,谁知第二日午后,他竟真让你阿爷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孟舒听得入迷,不曾想他爹娘相识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故事。
“可那乡绅家的公子这般厉害,爹就不怕他们寻麻烦吗?”她纳罕道。
“那是因为乡绅厉害,可你爹也厉害,你爹从前考取秀才时,听说还是头名,叫什么案首,那文章写得极为漂亮,就是连当时咱们汝宁府的知府都见过的,他向我提亲后,同汝宁府知府写了信,那知府回信一封,甚至遣人上门送了贺礼,如此,那乡绅家哪里还敢招惹。”言至此,邱雁娘叹声道,“只可惜,你爹失踪时,那位知府大人已然因朝中之事被贬,不然或是能帮着寻一寻你爹爹。”
孟舒有些诧异,她并不知,原她爹生前竟还是案首,甚至与知府大人有交情。
倘若他当年没有失踪,顺利考上功名,她和她娘,还有阿爷阿奶是不是就不必吃那么多苦。
与她娘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没有爹爹,不代表孟舒不希望有爹爹能陪在她的身边,就像当年保护他娘一样,替她遮风挡雨,在她受委屈时,帮她做主撑腰。
邱雁娘见孟舒突然沉默下来,隐隐能猜到她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十五岁及笄后嫁进孟家,十六岁怀上孟舒,满打满算,与她的珩郎相识相处不过三年。
孟舒出生后,她公婆不想耽误了她,让她趁着年轻再改嫁个好人家,可有过那般卓荦不凡的夫君,她又如何接受得了旁人。
屋内寂静了几分,孟舒知晓自己到底还是惹起了她娘的伤心事,她握住她娘的手,信誓旦旦道:“娘,爹当年保护您,而今爹爹不在,便该换作我了,我虽非男儿身,但也定会将娘保护周全。”
邱雁娘抬手摸了摸孟舒的脸,笑着点点头,“娘知道。”
两日后。
刘大夫还未彻底康复,午后,孟舒又独自坐着马车前往蒋家。
蒋老太太的伤口已痊愈了大半,只这伤太深,将来难免留疤。
她道出此事时,蒋老太太笑了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都这个年岁了,何况又是在自己都看不着的地方,就算留了疤,也没什么大碍。”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蒋大奶奶许氏道,“孙媳听闻,城南一家叫孙记的面脂铺子,近日在售一款玉颜膏,有养颜淡疤之效呢,就是量不大,很难买着,孙媳想想办法,弄一罐来,给祖母试试。”
“好啊,你有心了。”蒋老太太道。
孟舒在一旁听着,感叹那孙掌柜头脑竟如此活络,这么快就将玉颜膏的名声打了出去。
不过,倒也是了,那玉颜膏卖得可不便宜,并非寻常人家买得起的,若能得京中那些贵妇贵女们的认可,自然是财源广进。
恰在此时,蒋大太太身边的灵月走进来,大太太问道:“沈三公子回去了吗?”
灵月答:“还没呢,三公子吃醉了酒,被大爷身边的奉棋搀去景兰苑歇息去了。”
蒋大太太讶异道:“倒头一次听说,他会吃醉酒的。”
坐在一旁的蒋二太太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这沈家三郎近日来得有些频啊,听闻他还邀了映薇今日陪他们家老太太一道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莫不是……好事将近?”
“谁晓得呢。”蒋大太太蹙了蹙眉,也有些奇怪,“不过,沈筹这般主动,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顿了顿,又问灵月:“沈三公子的玉佩可寻着了?”
“奴婢问了许多人,都说未曾看见。”灵月道,“奴婢甚至还担心是哪个下人捡着却偷偷昧了去,让管事将府内所有下人的房里都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蒋大太太闻言眉宇间透出几分愁绪,“继续找,听闻那可是沈家传家的玉佩,贵重非常,在咱们蒋府丢了,怎么着都得给人一个交代。”
沈家传家的玉佩?
孟舒收拾药箱的动作一滞,她怎不记得,沈筹还有这么个玉佩来着。
疑惑之际,就听蒋大太太又问:“假山附近可都寻过了?”
“都寻了,只差掘地三尺了。”灵月无奈道。
她话音才落,蒋老太太担忧的声儿骤然响起,“妙仪啊,你面色怎这般差?”
孟舒顺势看向蒋二奶奶柳氏,果见她紧抿着唇,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她一下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想是听得“假山”二字,心虚害怕了吧。
众人皆将注意落在柳氏身上时,屋内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冷哼,“我瞧着倒是好端端的,今日穿得这般娇俏,像是要勾引谁似的。”
蒋老太太登时怒道:“老二媳妇,管管你那张嘴!”
旋即转向柳氏,柔声道:“妙仪,你若身子不适,且先回去歇息吧。”
柳氏起身福了福,“多谢祖母。”
蒋二太太看着儿媳离开,沉着面色横了她一眼。
未几,孟舒背起药箱,收了诊金,同蒋老太太道别。
蒋大奶奶许氏说要送送她,跟着她一道出来。
路上,孟舒忆起那日假山石洞中发生之事,问道:“二爷生前,和二奶奶感情好吗?”
许氏虽意外孟舒会问这个,但猜想她应是好奇,还是如实道:“依我看,再好不过,虽我嫁进来时,二弟已然没了,但我去二弟妹那儿,时常见她坐在西次间的书案旁,看着二弟的画像掉眼泪,应是思念极了她的夫君。”
许氏的神色蓦然怅惘起来,“不过,念着故人也是人之常情。”
孟舒见她垂睫苦笑的模样,晓得这话大抵不是在说柳氏,而是蒋家大爷蒋长风了,毕竟蒋长风的第一任妻子正是新婚不久意外身亡。
蒋长风还惦念着亡妻也无可非议。
听闻那位蒋家前大奶奶死后,蒋长风自己也不大愿意再娶,后来还是蒋大太太再三劝说,才不情不愿定下了许氏。
故许氏纵然出身低,还是个孀妇,但蒋大奶奶并未嫌弃她,甚至对这个续弦的儿媳极好,毕竟没有她,她那长子可真就成一辈子鳏夫了。
但即便如此,许氏心下却仍一直自卑得紧,患得患失,才会急着想要个孩子。
孟舒越看,越觉得许氏和前世的自己很像。
她也一直觉得,沈筹心里始终惦记着死去的蒋映薇。
且不得不承认,那时,心底深处,她想要个孩子,未必与沈筹毫无关联。
她沉思之际,就见一婢子疾步而来,停在她跟前道。
“宁姑娘,沈三公子或是吃多了酒,吐得厉害,大太太请您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