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便是已然经绝的老妇可能得的病症。
其中病疾种类之广泛,医案之丰富,药方之齐全,令孟舒一时沉溺其中,只恨没有早些看到这本医书。
连邱雁娘喊她吃饭都只是敷衍地应着,邱雁娘无奈地摇摇头,摸索着自灶房拿来两个馒头搁在她手边。
孟舒直看到夜间,烛火几欲燃尽才不得不上床歇息,翌日又是一早起来,急匆匆继续翻看。
然正看得兴头处,孟舒才发现此医书戛然而止,后头竟都是空白纸张,她皱了皱眉,颇有些意犹未尽。
又草草翻了一遍,才发现此书有两种笔迹,前头大半本的字迹娟秀漂亮,像是女子所书,而后头的,她认得,正是季大夫的笔迹。
她疑惑之际,隐隐听得外头传来动静,她捧着书,推开门,果见季大夫起了身。
见她醒得这般早,季嵩也有些意外,再看她怀里的书,蹙眉道:“丫头,你不会一宿未睡吧?”
“倒也睡了几个时辰。”孟舒上前,期许地看向季大夫,“先生,这书可还有后续?这是您写的吗?”
“不是。”季嵩接过那本医书,“不过是替我一位故人整理了她曾经留下的一些手稿罢了。”
孟舒见季大夫言语间神色黯淡下来,隐隐意识到什么,她迟疑片刻,问道:“她是个女子吗?”
季大夫点点头,“嗯。”
“看来,她应是个很厉害的女大夫。”孟舒夸赞道。
季大夫抿唇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怅惘,“是啊,医书精湛,妙手回春,还……执拗得很。”
孟舒很少见季大夫的这般黯然神伤的模样,她不知那女子是季大夫的谁,但也不好多问,只看着季大夫拿在手中的那本医书,心下不免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医心生敬佩。
无论是亲自诊断也好,还是各处收集的病案和方子也罢,她清楚,编写这看似不厚的书却需得耗费不少心神与工夫。
恐怕也不是光在一县一府,一年半载便能完成的,孟舒难以想象为此她到底走过了多少的路,见了多少的大夫,尝试验证了多少药方。
孟舒有些遗憾。
只可惜此书未能完成,若能得刊印,出版流传,定能造福世间不少为病疾所扰的女子。
四日后,天不亮,孟舒便起了,她本欲先去面脂铺子交货,走了一段,才发现前头有些喧嚣,不少百姓往一处奔走,她到底还是被好奇心驱使,顺着人群向前望去。
有阵阵低泣声传来,她在人头攒动间隐约看到了高举的纸扎与挽联,便晓得应是出殡的队伍。
周围人来人往,本想离开的孟舒却莫名被挤到了前头,在送灵的人群中一眼瞧见了蒋映薇,才倏然明白过来。
这是蒋家送葬的队伍。
那前头灵柩中的应就是蒋二奶奶柳氏。
见蒋映薇一身缟素,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孟舒心情复杂,因蒋映薇不会知晓,前世躺在那棺椁里的人,是她。
她不知柳氏身故的真相倒也好,若她知晓,柳氏曾为了隐瞒那些丑事,有过加害她的念头,该有多么伤心与失望。
孟舒猜想,蒋家二爷的尸首已然运回了老家,柳氏的棺椁应也很快会被护送回去,同蒋家二爷合葬。
她蓦然忆起,前世蒋映薇死后,为葬在哪里,曾有过一段波折,因她是未婚而亡,按理不能入蒋家祖坟,以免影响风水,可蒋绍和蒋大太太不忍女儿一人孤零零葬在荒郊野外,便起了旁的心思。
恰巧,蒋大太太的长兄有一位庶子,出身低微却很争气,不过二十有四便在才结束不久的乡试中以头几名考中了举人。
严家有意栽培,蒋映薇的这位大舅便托人向蒋大太太捎来一封信,意图将他这个庶子送到京城寄住在妹妹府上,好生准备两年后的春闱。
正当蒋家意图为蒋映薇挑选冥婚对象之际,这位匆匆赶到的严四公子却求到蒋阁老蒋绍跟前,说愿意迎娶蒋映薇这个表妹为妻。
蒋绍和蒋大太太怎可能不答应,蒋大太太当即让人快马加鞭问了娘家哥哥的意思,严大老爷那头本也心疼蒋映薇这个红颜薄命的外甥女,斟酌之下,自也同意的,便就此顺理成章将蒋映薇以严家妇的身份葬在了祖坟。
当时,外头都说,这位严四公子当真是为了仕途不择手段,连死人都可利用,毕竟蒋家承了他的情,又怎会不全力托举帮衬这个女婿。
但这辈子,蒋映薇好端端活着,就算是不嫁沈筹,当应也不可能再成为她那位表兄的妻子了。
送丧的队伍慢慢自她眼前行了过去,孟舒蓦然感受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首望去,这才发现对面设有祭棚,内置的桌案上摆有供奉的祭品。祭棚中,站有一人,正穿过人群,直直将视线定在她的身上。
是沈筹。
柳氏的葬仪虽一切从简,但还是有不少与蒋家交好的官宦人家为表诚意,沿途设有路祭,沈家自也不会例外。
孟舒不知,沈筹怎就在这么多人中清楚地看到自己,何况她这会儿并没有戴面衣,在人群中当极不显眼,不像他沈筹,丰神玉貌,光是站在那儿便透出一股子清雅矜贵,吸引了周遭不少女子的目光。
默默对视片刻,见有人靠近沈筹,一副恭敬的模样,似欲与他攀谈,她到底还是挪开目光,转身离开。
一旁,忽有人道:“这蒋老太太伤心病倒不能露面便也罢了,怎也不见那位蒋家二太太。”
“听闻也是病下了。”
“是真病下,还是不愿来?”那人道,“我可听说蒋二太太将长子的死悉数怪罪到她这儿媳的头上,柳氏死了,她怕是比谁都痛快,哪会愿意来送她最后一程……”
孟舒默默听着,自然知晓事情并非如此,而是恰恰相反。
蒋二太太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媳柳氏。
之所以不出现,想是蒋家怕她激动之下闹事,便关在院中,对外寻了个得病的由头。
但这些话也令孟舒突然想到,前世,沈筹为救她而死后,她那婆母陈氏,定会恨毒了她吧。
那头,沈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形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命府中下人收拾好祭棚,便骑马回了沈家,去东院寿昌阁见沈老太太。
“当真是世事无常,这好端端的人,说去便去了。”
沈老太太感慨罢,转而道:“三哥儿,蒋家那儿,我和你母亲原打算待我寿辰过了,就上门提亲,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恐还得耽搁,可前几日,你母亲同我说,你还不打算成家,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要娶映薇,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你心里究竟什么想法,不如同祖母说说,祖母也好有个数。”
沈筹沉默片刻,郑重道:“祖母,孙儿一直以来只把蒋姑娘当作妹妹一般,至于妻子,孙儿另有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沈老太太与她身边的黄妈妈皆是一惊。
“哪家姑娘?”沈老太太问道,“你若是有意,祖母也不是不能遣人上门提亲。”
沈筹眼睫微垂,“尚不是时候,还需再等待一段时日,且与蒋家的事孙儿希望祖母能出面解释清楚,尽量止了外头的传言。”
接着,他恭敬道:“还有一事,便是请祖母暂且莫将此事告诉母亲。”
沈老太太本还怀疑此事的真伪,但听得这话,便晓得定是真的。
老大媳妇那人,若是得知此事,怕是会整日闹腾,想方设法地自三哥儿口中套得那姑娘的身份。
她裁疑少顷,叹声道:“好吧,年轻人的事到底勉强不来,至于映薇,祖母知晓如何稳妥地处置。”
“多谢祖母。”沈筹道。
沈老太太还想再问什么,但到底是欲言又止,让沈筹退下了。
黄妈妈见沈老太太愁眉不展,劝慰道:“老奴觉着,三爷看中的姑娘定然不凡,到了时候,便也告诉您了,您不必忧心。”
“若是没有问题,又何需再等一阵儿,可别是……”
可别是那姑娘根本不肯答应。
且他家三哥儿方才也只说是合适的人选,什么叫合适。
沈老太太再清楚不过,他家三哥儿打小懂事听话,先头也从未反对说要娶映薇,而今如此坚决,恐怕不是他认为的合适那么简单。
他是真的想要那个姑娘,才会在那姑娘可能拒绝的情况下仍不愿放弃。
这孩子死心眼,似乎认定了这世上的东西只消耐下性子,勤奋努力都能得到。
他一向轴得很,他那祖父还在世时,特意请了师傅教三哥儿习武,仅仅是那师傅说他的出剑稍有不足,他便能在冰天雪地中练上整整一夜,只为翌日得到师傅的首肯。
可殊不知世上有一样东西,纵观古今,无论对皇室贵胄,还是寻常百姓而言,皆是破不了的难题。
那便是情。
沈老太太皱紧了眉头,神色有些凝重,可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才好。
不然她这自小压抑自己,毫不懂情,也看不清自己心意的孙儿怕是要就此栽一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