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崔铮难以置信地看向邱雁娘, 先前的所有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为何在国清寺初遇时,她听到他的声音,会露出那般震惊的神情, 下意识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又在再次相遇时,面露伤感, 一下红了眼眶。
原来,竟只是因为他的嗓音与她心心念念的亡夫有几分相像。
崔铮的确诧异, 可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口悄然蔓延。
他深深看了邱雁娘一眼,沉默片刻,见这头的动静已然吸引了周遭不少邻里的目光, 看向季嵩, 冷静道:“继续在此争论, 只怕对孟夫人不好, 可否请季大夫允我进您院中小坐,对外也好说是为求医而来。”
季嵩见他这番话也算是真心诚意为邱雁娘考虑,且说得不无道理, 加上适才邱雁娘的解释, 思忖片刻,凉声道:“随我来吧。”
赵兴跟着崔铮一道踏进季大夫的院子, 四下打量着,只觉万分惊奇, 先头跟他家大公子来了几回都进不来的门, 这会儿竟是莫名其妙踏进来了。
“喝一盏茶便走, 莫在我这儿死赖着。”
季嵩将人领进堂屋,甩下一句拂袖而去。
崔铮颔首落座,没一会儿, 就见邱雁娘随端着茶盘的杜仲自灶房而来,摸索着想替他斟茶。
崔铮怕她烫着,道了句“我自己来”,欲抢先去拿茶壶,却不经意与邱雁娘的手碰着。
见邱雁娘像是触了火一般飞快收回手,他垂眸掩饰起尴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见她站着不动,道:“夫人双目不便,还是坐下来吧。”
虽已然晓得眼前这位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但邱雁娘默了默,到底还是没为难自己,由杜仲扶着在他对面落座。
先前在那大槐树下,崔铮也不好与邱雁娘聊得太久,这会儿到了屋内,反是可以坦坦荡荡些,他问道:“夫人这眼疾,可是天生?”
邱雁娘摇了摇头,“是大抵三四年前,才慢慢开始看不见的,似乎是源于头疾,小女替民妇寻了不少大夫,却都束手无策,迫不得已才来了京城。”
崔铮隐约记得,孟家母女来自汝宁,虽向贼一党被除后,在他老师的努力下,平定了各地不少匪患,加之轻徭薄赋,世道已然太平了许多,可仍不乏恶徒,他难以想象,她们孤儿寡母究竟是如何艰难地一路北上,寻到了沈家门前。
崔铮感慨之际,却听赵兴好奇道:“夫人这脸,可是教人所伤?”
他话音刚落,就见他家老爷折首冷冷看了他一眼,赵兴这才恍然,自己不该问这话,女子都在乎自己的容貌,他这不是故意戳人伤处吗。
杜仲闻言拧眉,不满道:“关你什么事!”
“无妨。”邱雁娘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划破的,我公爹死后,村里的叔伯见我们母女没有倚仗,想霸占房屋田产,将我们赶走,那时我女儿还小,我是为了吓退他们,才故意在脸上划了一道,发誓此生都不会改嫁。”
她轻飘飘的解释,一时令屋里的三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或是没有想到,如此柔弱的妇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竟有这般勇气和血性,甚至远胜过许多男人去。
可她越是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崔铮心下便愈发滞闷难受起来,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娘”。
一个窈窕的身影快步入内,却在与他四目相对之际,震惊地在堂屋门口顿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崔铮问道:“这便是夫人的女儿?”
“是。”邱雁娘颔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手道,“皎皎,过来,见过这位崔大人。”
孟舒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崔铮崔阁老。
她抿了抿唇,佯作镇定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看着这双几乎与邱雁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崔铮颇有些失神。
亦一下认出来,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先前去他府上给衡儿的祖母施针之人。
怪不得上回,他在看到这双眼睛后一下联想到邱雁娘。
他眸色微沉,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愠怒来。
那沈家究竟是如何薄待她们母女,才让这么个小姑娘隐藏身份去医馆做活来讨生计。
盏中的茶喝罢,离开。
人一走,孟舒便迫不
邱雁娘也知藏不住了,到底还是说了国清寺那日的事,但又不想让孟舒知晓近日坊间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只说这位崔大人是偶然路过,就请他进来坐坐,不想崔大人与季大夫间似还有些渊源。
孟舒心道她适才在真的,不免开始好奇,季大夫究竟为何对崔阁老这般抵触。
出了堂屋,她找到杜仲,
杜仲跟了季大夫五六年了,是他云游时捡到的孤儿,对季大夫的事也算有几分了解。
尤其对那位纠缠不休的崔大公子印象极深,就将自己知道的都同孟舒说了。
孟舒这才知晓此事原是与那江阁老有关。
她长叹了一口气,心下突然烦得厉害,竟不知自己暗中欠下了一份又一份的人情,原不知道也就罢了,但而今既已得知,自没有熟视无睹的道理。
何况不止这位崔铮崔大人,此事还涉及沈家,孟舒只希望可千万千万别跟沈筹有关才好。
此事连崔家的两个家仆都得知了,想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而今住在季大夫这儿,不会接触到这些而已。
果然,她稍加打听,就知晓了事情原委,但让她失望的是,沈筹不但插手了此事,李郎中被贬,其中显然有他的手笔。
不管他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沈家的面子,还是替她娘出这口气,孟舒知晓,她终究是得谢谢他的。
何况,她还有一事需得解决。
翌日,沈筹才下值回了府,安福便拿来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书信,说是午后一个孩子拿来的,只说是给他,也没说是何人让送的。
信封上一片空白,沈筹取出里头的信笺,却在看到上头字迹的一刻,神色微变。
安福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只见他家三爷坐下来,反反复复看着上头的字,好一会儿,才将信笺放下,蓦然看向他道:“明日,给我准备那身天青的常服吧。”
安福愣了一下,伺候他家三爷那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听他家三爷提这般要求。
这是要去见谁,还需特意准备衣裳,活像人姑娘为吸引喜欢的儿郎费尽心思梳妆打扮似的。
次日午后,孟舒寻了个由头,自百草堂出来,去了先前和沈筹去过的一家茶馆。
她估算着日子,晓得沈筹今日应是休沐,才让人送了信邀他在此见面。
那信上没有署名,她也不知沈筹认不认得出来,但也只能一试。
出于礼数,她故意早到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想沈筹却比她来得更早。
推门瞧见坐在窗边的身影时,孟舒微微愣了一下,或是少见沈筹有穿这般颜色衣衫的时候。
他性子沉闷,选的衣衫也多是些暗色,愈发显出那与他年岁不符的老成。
前世,孟舒曾突发奇想,让布庄的裁缝给他做过一件类似颜色的常服,亲手替他穿上后,看着他眉眼间透出的儒雅温润,玉树临风,悄然红了脸颊,曾低声赞许过一句“这颜色很适合三爷”。
而今再看沈筹穿这颜色的衣衫,的确一如既往地清新俊逸,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再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淡淡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便见他已为她点好了茶。
同上回一样。
是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菊花茶。
见孟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筹却也不急,静静等她开口。
少顷,就听她道:“今日,我邀三爷来,是为我娘之事,谢谢三爷的。”
沈筹只反应了一瞬,就知她说的是什么,想来应是无意间听说了此事。
“我并未做什么,只能算是那李家自作自受罢了。”
孟舒笑了笑,“李家确实自作自受,但若无三爷在背后推波助澜,李家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很感谢他,毕竟以她的能力,很难与李家抗衡,更遑论为她被欺辱的娘求一个公道。
她言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搁在桌案上,缓缓向沈筹推了过去。
看清那锦盒的一刻,沈筹面上的浅笑一瞬间僵在了那里,不必打开,他都知道此为何物。
是他祖母寿辰那日他借投壶一事送给孟舒的耳铛。
孟舒平静道:“此物贵重,我想了想,实在觉得受不起,还是还给三爷比较妥当。”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不曾见过世间的农女,多少也看得出这对金镶宝绿松石耳铛的价值,做工如此精致,甚至很有可能是御赐之物。
这东西于她,是种负担。
沈筹的眸光一点点凉下来,他当然知晓孟舒是何意思,他原以为她主动邀他过来,是个难得的好兆头,代表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可她丝毫没有!
他低笑一声,“孟舒,你当真要跟我算得这般清楚吗?”
他知道,她其实很喜欢这般漂亮的物件。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时就曾送过她一对南珠耳环。
她捧着那装耳环的匣子,亮着一双眼眸赧赧地谢他,翌日一早便戴上了。
光泽温润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耳环很好看,可沈筹灼热的目光却落在她那比南珠更白皙圆润的耳垂之上,久久都挪不开眼,甚至在那晚忍不住伏首咬了上去,任怀里那不着寸缕的身子在发出一声难耐的娇吟后,颤得如风中的花枝一般,一双藕臂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也或是从那一日开始,他每次回去,都会送一件礼物给她,想着这样,就能让她开心一些。前世后两年,他埋首于案牍间,奔波于大成各地,很难顾及家里,知晓多少委屈了日日守在闺中的孟舒。
可有些事终究得有牺牲。
那并不打紧,待有朝一日他身居高位,便为她请一个世间所有女子都渴求的诰命,届时便再不会有人瞧不起她的出身。
然谁曾想,等来的却是现在这个局面。
孟舒垂了垂眼睫,随即定定看着他,不闪不避道:“三爷,前世,我们是夫妻,有些东西受了便也受了,也算是理所应当,但这一世并非如此,不该要的我不能要。”
前世,她自沈筹那厢收了太多珠玉首饰,从一开始的欣喜,到后来渐渐麻木,心底再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不是她想要的。
但可笑的是,分明从成婚前,她就清楚沈筹骨子里的凉薄,却偏常常因他表面的温柔生出几分痴心妄想,最后自己将自己折磨得够呛。
见孟舒急不可耐地要与他划清界限,沈筹心底那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本该寻个借口让她坦然收下,却变成了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脱口问道。
“孟舒,你究竟想要什么?或是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只消说出来,我都会改。”
眼前男人的眸光灼热摄人,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孟舒面色骤变。
她哪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可他,他先前分明说过不会再逼她的。
竟是故意骗她的吗。
改,改什么?
他们之间横亘着前世今生,太多太多无法改变的事实,从来都不是改不改那么简单的事。
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三爷,难道上回,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一世你我之间注定没有夫妻缘分!”
言罢,她有些慌乱地起身福了福,几乎是逃也似地想要离开。
她本以为抛却过往的那些,她应当能与沈筹心平气和地交谈,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从未打消过娶她为妻的主意。
然还未来得及伸手拉开门扇,一只大掌便骤然抵在了门框上,绝了她的出路,手臂被猛地一扯,她被迫抬首直视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若一汪幽潭般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凉沉气息牢牢包裹住她,令她不寒而栗。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沈筹,甚至在他倾身压来一瞬间觉得这男人似乎会毫不犹豫将她囚困起来,不得自由。
那的确不是她的错觉,沈筹脑海中的确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下一刻,看到孟舒望向他的杏眸颤动,眉宇间尽是赤-裸-裸的恐惧,他忽而像是清醒了几分,到底缓缓收回了手,退了两步,低低道了句“抱歉”。
孟舒没说什么,只慌不迭拉开门踉跄着逃了出去。
沈筹阖眼,努力平复那泛滥的情绪。
他知道,终究是他心急了。
而今蒋映薇的事已然解释清楚,再不久,蒋家事发后,流言想也能渐渐平息下来。
他当更有耐心,继续为孟舒消除前世那些危险才是,如此,久而久之,她便会明白,他才是那个在这个对女子并不友善的世道里,能护住她和她娘的最好的选择。
一炷香后,孟舒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百草堂时,仍有些心有余悸。
只她回去时,刘大夫并未在外坐诊,里头小间内,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孟舒疑惑地掀帘而入,就听得一人低斥道:“光诊脉还不够吗?我家姐儿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就算还小,也容不得你随意碰她身子。”
说话的是一个婆子,她身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
面露无奈的刘大夫见得孟舒,犹如见了救星一般,“小宁,你来的正好。”
妇人闻声折首看来,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孟舒愣了愣。
不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秦夫人。
秦夫人亦然,她看着孟舒脸上的面衣,霎时想起什么,但听刘大夫介绍罢,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世间戴面衣的女子太多了,又怎可能是同一人,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学医的,定然是贫寒人家出身,能识得几个字。
“要不,你帮我替这个孩子看看。”
孟舒颔首,看向秦夫人怀中约莫两岁的女孩儿,此刻她哭得满脸泪痕,像是疼得极其厉害。
孟舒见她面有白斑,蹙了蹙眉,想去查看孩子双唇的情况,却被啪一下重重拍开了手。
秦夫人冷眉冷眼,“可是真的会看病,别是一知半解,便出来卖弄的,届时害了我家鸢姐儿。”
见她用质疑的眼神看着自己,孟舒也不惯着,毕竟这会儿她只是邱宁,全然不必给这位沈老太太的亲侄女面子,索性挺直背脊道:“夫人若是不信我,大可换一家。”
秦夫人闻得此言,蹙眉显然不大高兴,正欲起身,怀中的孩子却哭得愈发撕心裂肺起来。
婆子见状劝道:“夫人,最近的医馆只这一家,看姐儿疼成这样,要不,还是先试试吧。”
秦夫人无奈看向孟舒,“罢了,你且给看看吧,若是好,诊金我给双份,但若是我家鸢姐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饶了你们医馆。”
孟舒并不喜孟夫人这般盛气凌人的态度,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若真是什么恶疾,不好再这般拖下去。
她令秦夫人将孩子放躺下来,检查了她的双唇,又轻按了按她的小腹,柔声问她几句。
庆幸两岁多的孩子已能勉强答上一些。
出了屋,她将自己的诊断告诉刘大夫,怀疑应是虫痛。
眼下应以安虫定痛为先,再驱虫下虫,善后调养。
刘大夫颔首,并不质疑她的判断,适才他也依稀看出来了,只是没法进一步检查验证。
他这厢正有旁的病患在看,抽不开身,便索性让孟舒直接开方,左右这类小儿病症她先前在这儿已遇着过几回。
孟舒提笔飞快地写下药方,见那婆子出来,交给她,让她赶紧去隔壁抓药,上头的丸药铺子里就有现成的,好歹先给孩子吃了止了痛再说。
婆子手脚麻利地取了孟舒给开的乌梅丸给她家鸢姐儿服下,没一会儿,里头的哭声终是止住了。
秦夫人松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倒还真的有些本事。”
“是啊,老奴也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厉害,先头都未曾听说过,老奴看她写的药方,竟还练得了一手好字呢。”
秦夫人这辈子不知看过多少书法大家的名作,闻言颇有些嗤之以鼻。
能有多好,她这陪嫁婆子也是夸大,想来顶多也就称得上“端正”二字罢了。
但出于好奇,秦夫人还是道:“药方呢,让我瞧瞧。”
婆子恭敬地递过去,秦夫人只扫了一眼,面色登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