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孟舒抵达百草堂时, 崔家来接人的马车已在外头等,刘大夫见她这个天儿额上却泛着一层薄汗,问是出了何事。
孟舒摇了摇头, 只道是起晚了, 来的路上急了一些。
周子贺自屋内出来,看了眼外头的马车道:“宁丫头, 你刘叔一会儿还需去出个诊,往后你一人去崔家给老太太施针吧。”
孟舒迟疑了一下, 却见周子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前两日,我看你给受了腕伤的孩子施针,手法颇为娴熟, 倒真是天赋异禀啊。”
听得此言,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 道了句:“都是周伯和刘叔传授得好。”
周子贺眸中的笑意浓了一些, 未再继续打趣她,这丫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可既然一开始就选择了不过问, 这会儿他也断断不会让孟舒为难。
孟舒整理了药箱, 坐上车如往常一般前往崔家。
朱老太太的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孟舒给她针疗罢, 休息了片刻,便陪老太太去花园里晒日头, 许是心情安定, 回屋后, 朱老太太很快在床榻上睡着了。
崔允衡进来时,正见孟舒细心地替朱老太太掖着被角,好似真的孙女一般, 他神色复杂,默默看了半晌,方才提步上前,低唤了一声。
孟舒回首看了一眼,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随崔允衡去了外头廊下。
“老夫人的膝盖已然恢复了大半,再施个三五次针应就能痊愈。”孟舒道。
崔允衡点点头,“听闻上回,孟姑娘替家父施针缓解了头疼,难得让他安生地睡了一整晚,家父被此头疾困扰多年,不知姑娘可有好的法子替他诊治?”
孟舒皱了皱眉,总觉得崔允衡问她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她的资历浅薄,按理周大夫都做不到的事她又怎可能做到。
但偏偏孟舒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假作犹犹豫豫般道:“不瞒大公子,前几日我还真在古籍中寻到一个方子,或是能进一步缓解崔阁老的头疼,但能不能使他痊愈……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也算是实话,她虽好生研究了季大夫给的针疗之法,但究竟会不会起效她根本无法保证。
她凝视着崔允衡,等着他的回答,却听一旁传来一声“那就试试吧”。
她侧首看去,只见崔铮着墨色常服,长身玉立,站在那抄手游廊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既然本人都没有异议,孟舒便也随崔铮去了空旷的堂屋,取出针囊替他诊治。
银针刺入的一刻,崔铮阖上了双眼,已然记不清这是近十八年以来,第几次尝试治疗头疾,也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还是依旧大失所望。
当年被贬谪时,曾有当地的一位大夫对他说过,他之所以失去记忆,应是脑中血瘀所致。
若血瘀得散,当就会慢慢记起从前的一切。
他未必不想知晓自己的身世,自己究竟来自何处,是何名姓,何籍贯,可曾娶妻生子。
但心底深处,崔铮亦存着一丝恐惧,不知过去了那么多年,而今家中境况如何。
他为人从河中救起时,正处大成最为混乱的几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他的父母妻儿又可曾顺利熬过那段艰苦的岁月,心里又会不会责怪他这些年的失踪。
崔铮沉思之际,就听得一声轻柔婉约的“大人”,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往后,我隔两日来一回,给老太太和大人您施针。”
崔铮倏然发现,不止是这双眼睛,孟舒就连声音都与她母亲邱雁娘有几分相像,方才都令他在一瞬间生了错觉。
“好,辛苦你了。”他转头,“衡儿,送送宁姑娘。”
崔允衡颔首应是,领着孟舒出去,及至府门口,他身侧的小厮忽而快步跑来,递上一物。
“这是近日友人赠我的药材,送给宁姑娘。”
孟舒往盒中看了一眼,双眸微张,忙拒绝,“这药材实在太过贵重,大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盒子里头的是天麻,被称为“神草”,此物极难采摘,价格昂贵,但对治疗头痛有极好的疗效。
前世,因她娘头疼时常发作,沈筹就曾托人四下打听,自邵州寻来上好的天麻给她。
“因父亲时常头疼,库房里还备有好些,算不得什么,宁姑娘收着便是,还要托您往后好生诊治我父亲和祖母。”
孟舒闻言,这才收下。
这的确是好东西,益处。
她低了低身,
看着眼前女子诚挚感激他的模样。
崔允衡略有些失笑。
还是这位宁姑娘,不,应当说是孟姑娘太过良善和单纯。
打在百草堂初见她时,他就已凭借她腰间的大夫家中的女子。
故而邀她来府,借他祖母膝盖上的伤有意试探她针法的好坏。
不想,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也不知,若这位孟姑娘知晓他是有意命人散播李家一事,利用他父亲对她们母亲的恩情骗她为她父亲治疗,还说不说得出感谢的话来。
待送走孟舒,他折身回了朱老太太的院子,便见崔铮依旧端坐在堂屋中,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上前,恭敬地唤了声“父亲”,“后日庆阳侯在家中举办宴席,父亲可要随儿子一道前去赴宴?”
“不必了,我尚有些公事要处置,那日,你便自己去吧。”崔铮道。
崔允衡唇角浮现淡淡的笑,知晓他父亲大抵是不想在席上看到难缠的人。
他调侃道:“我看那苏夫人分明对父亲痴心一片。”
崔铮看他一眼,却未跟着笑,而是转而道:“衡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府里没有女眷替你操持,这些年,也是我太过忙碌,疏忽了,你若有中意的姑娘,父亲便寻媒人,替你上门提亲。”
提及此事,崔允衡笑意淡了几分,“儿还不想成婚。”
崔铮默了默,目光在崔允衡脸上流连许久,“当年之事,你还没有忘?”
见崔允衡薄唇紧抿,眸色寒凉,他无奈地一声长叹,起身在他肩上轻拍了拍。
他骗得了别人,但终究骗不过他。
“有些事记得太牢,反成了困缚自己的枷锁,衡儿,该放下的还是得学会放下。”
崔允衡垂睫,掩下眸中黯色,平静道:“儿子,记住了。”
两日后,庆阳侯府,品香宴。
在屋内品香制香罢,庆阳侯夫人带着众女眷至外头花园游玩,闲坐之际,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大太太陈氏,蹙眉道:“姐姐怎愁眉苦脸的,莫不是为了筹儿的婚事?”
陈氏叹声道:“你不知道,前几日,我随我家老太太去鹤栖观上香,那道士帮着算了一卦,说需寻与筹儿八字相合的女子,方能解他命中之煞。”
庆阳侯夫人笑起来,“姐姐怎还信这些?”
“我哪里敢不信的。”陈氏愁眉紧锁,“你又不是不知,我家筹儿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当年若非生下了他,我怕不是已教外头的传言逼得了断了。”
庆阳侯夫人当然知晓,那时她还待字闺中,她这长姐已然出嫁,且嫁得还是沈阁老的长子,那可是桩京中人人艳羡的婚事。
婚后第二年,她长姐便生了个姑娘,第二胎又得了儿子沈翊,本该自此过得顺遂无虞,可谁曾想长到两三岁才发现沈翊竟是个痴儿,在诸般寻医无果后,沈大老爷不愿相信自己的长子是个傻子,一度给气病下了,那时京中多少人等着看她长姐的笑话,更有恶毒之人传她长姐命带凶煞,才会给夫君孩子带来灾厄,那段日子,她长姐整日躲在院里抱着翊儿以泪洗面,不敢出门半步,若非后来有了筹儿,替她长姐长脸,她长姐怕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今日,姐姐就好生看看,可有看得中意的姑娘。”庆阳侯夫人凑近陈氏,低声提醒道,“只是这人,姐姐怕是不好挑,毕竟这蒋阁老一倒,筹儿究竟分属哪边就没了定论,我听说江阁老那儿亦有拉拢筹儿的意思,毕竟沈老爷子虽故去多年,但到底声望还在,筹儿的能力朝中又都是知道的,谁得了他皆是如虎添翼,他的婚事,其中枝节,只怕还关系颇多。”
陈氏顺着庆阳侯夫人的目光看去,隔着池塘的另一侧,正是男客宴饮之处,陆续有人上前同沈筹言语寒暄,但她家筹儿虽表现得恭敬有礼,然举手投足显然透出几分疏离。
陈氏一时也犯了难,她这妹妹说得有理,蒋家就是前车之鉴,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她得替她家筹儿作长长远远的打算,挑个家世高,又足够稳妥的姑娘才成。
那头,沈筹略有些疲累地应付着周遭人,正欲寻个僻静之处躲避片刻,却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眉目含笑,视线瞥向一旁的凉亭,问道:“沈殿撰可要与我来上一局?”
沈筹双眸微眯,脑中蓦然闪过曾在百草堂对面的云烟楼上看到的一幕,淡声道:“大公子请。”
打两人于凉亭落座开始,周遭的目光便都纷纷落在二人身上。
一位是崔铮崔阁老的养子,生父因死谏而备受尊崇的朱洵,翰林院庶吉士,受命编修实录,另一位是已故的沈文正公的嫡孙,今岁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郎,一手书法扬名天下,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两相对而坐的俊逸青年皆极有可能成为将来的文渊阁大学士,贵极人臣。
且有趣的是,这两人本在朝中分属两派,并无太大交集,而今突然开始对弈,不免引得众人心下猜议纷纷。
可外间如何,却影响不到凉亭中的二人。
崔允衡率先落下一子,笑道:“倒是难得见沈殿撰出现在这样的宴席之上。听闻,庆阳侯夫人极爱借这般场合替京中官宦世家做媒,沈殿撰莫不是也为此而来……可曾看中哪家的姑娘?”
沈筹几乎未加思忖,便将棋子放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崔允衡一眼,嗓音有些凉。
“大公子误会了,庆阳侯夫人是我的亲姨母,不过是许久未见,顺道陪母亲过来拜访姨父姨母罢了。”
见对面人闻言轻轻颔首,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沈筹剑眉不显得蹙了蹙。
一时竟有些估摸不出崔允衡刻意试探他的意图。
究竟是希望他站在江子荣那边。
还是……
他眼睫微垂间,骤然瞥见崔允衡挂在腰间的小香囊上,其上绣着一朵极其粗糙简陋的桃花。
看到那熟悉的针脚,他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仍是努力克制着,似是无意般问道:“大公子的香囊属实有些别致,不知是自哪家铺子购得?”
崔允衡早就注意到了沈筹落在他腰间的目光,亦捕捉到那一瞬间他眼神的变化。
他将手落在那香囊上,轻柔又珍惜地抚了抚,“不是买的,是一位姑娘送的。”
看着他言语间唇角泛起的温和笑意,沈筹手背青筋绷起,几乎要将指间棋子捏碎。
但出声,却依然冷静得可怕。
“哦。”他挑眉,又落下一子,“大公子已有了心仪之人?”
崔允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不答,少顷,转而道:“听闻,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搬去了永兴坊季大夫家中居住?”
话未落下,他便清晰地看见沈筹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眸,像是柄带着杀意的寒刃,直直朝他而来。
崔允衡嘴角噙笑。
垂眸再看沈筹适才下的那一手棋。
几乎一瞬间将本处于优势的自己转入垂败的境地。
这位沈殿撰的心乱了。
不过,倒是让他发现一件极为有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