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孟舒一直以为当年之事随着那婢子的死已然没了结果, 不想前世在她娘坠崖出事的六七日前,她带着雪兰出门,却在沈家后门处看见了一个寻女的老翁。
那老翁自称他的女儿名秋梨, 在沈家为婢, 已有三年未曾回家了,他思念女儿, 故想来看看。
孟舒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身子都僵了, 因那秋梨,正是当年将她迷晕,背进疏影轩, 令她与沈筹有了夫妻之实的婢子。
那婢子孟舒见过, 身形较一般女子高大许多, 与眼前这病怏怏的老翁生得很像。
守门的下人亦知晓那秋梨之事, 直接道秋梨早在三年前就因犯错畏罪自尽了。
老翁瘫软在地,一时哭得泣不成声,嘴上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
孟舒觉着奇怪, 将那老翁扶起来,问询之下, 才知秋梨三年前曾回过一次家,还将一大笔银两给了她得病的爹, 只说是她替府里的主子办了桩大事, 得的赏赐, 还说主子喜欢她,往后得时时贴身伺候,恐没什么机会回家去了。
替府里的主子办事……
孟舒几乎呼吸不上来, 她抱着一丝侥幸,问那老翁,后来沈府的人可有找上门。
老翁说,秋梨翌日清早说要回府便匆匆离开了,第三日,便来了个年轻的小厮,说自己是沈家三爷身边的人,叫什么福的,问了他几句,听说秋梨不在,就走了。
是安福……
孟舒的心彻底寒下来。
就如此刻,她看着沈筹震颤的眸光,便知她猜对了。
所以,他刻意对她隐瞒不说,压下此事,是害怕一旦事实揭露,会因此毁了沈家的名声吗。
也是,对他而言,沈家的荣辱终究比她更重要。
其实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孟舒心下已然有了猜测,只是还不能确定,可对这一世的她而言,却并不重要了。
眼见沈筹直起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孟舒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提着那蜜饯,快步离开。
其实,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交代,若沈筹一开始便对她坦诚,同她商量,私下处置了罪魁祸首,碍于沈家救了她娘的这份恩情,当年,她也许真的会选择忍下。
可沈筹没有,或是觉得她的想法并不要紧,或是根本没有把她视作真正的妻子来看。
如此,她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呢。
抵达季大夫的院子时,孟舒已然擦干了眼泪,现在看来,就这般与沈筹彻底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从此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了。
季大夫家的院门掩着,孟舒轻轻推进去时,就见得周大夫自季大夫的屋内出来,同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去堂屋。
孟舒颔首,猜到应是季大夫睡着了,便跟着周大夫入堂屋落座。
“听师兄说,他将师姐的那本医书给了你。”
师姐?
孟舒茫然地看向周大夫。
“看来,师兄什么都没跟你说。”周子贺无奈地笑了笑,“那本记载着女科药方的医书,正是出自我的师姐叶茯苓之手。”
周子贺望向大敞的隔扇门外纷纷扬扬,似要覆盖天地间一切事物的大雪,神色怅然,记忆也随之被拉回几十年前。
“我们师兄弟三人,皆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三人中,属年岁最大的师兄天赋最高,师姐次之,而我因调皮贪玩,常是要被师父责罚留堂。每到这个时候,师兄和师姐都会悄悄从灶房里偷一个吃食塞给我,师兄同师父一样严厉,总告诫我要好生学医,不然将来如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但师姐却很温柔,会摸着我的脑袋,说阿贺还小,慢慢学,不必心急。那时,我是真的以为,我会一辈子同师兄师姐在一起。”
“我十八岁时,师父去世,师兄师姐便带着我云游四海,他们不似我,皆心怀壮志,师姐欲写就一本记录详尽的女科医著,师兄则想继续精进自己的针法,为此在大成各地寻找一位姓吴的神医,三年后,师兄真的寻到了那位吴神医,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得他应允,跟他学习针疗之法,却也是那时,师姐找到我,说让我与她成亲,和我一道离开……”
孟舒怔了怔,她想起季大夫每每提起他那位故人时,眉目间流露出的悲伤与遗憾,似对那位叶大夫不只是单纯的师兄妹之情。
“你猜得不错。”周子贺看出孟舒的心思,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师姐与师兄青梅竹马,在医术上又旗鼓相当,虽都不曾将情意宣之于口,但两情相悦亦在情理之中。”
“那为何?”孟舒纳罕道。
“是为了骗一口气,“师姐发现自己得了心痹,且病情严重,恐撑不过几年。”
“她是怕先生伤心?不愿先?”孟舒问道。
周子贺摇了摇头,“她的,但更多的是,师姐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继续完成她的医书。她很清楚,师兄,师兄定会不顾一切,放弃好容易得到的,跟随吴神医学习的机会,选那样,她说他们都是大夫,应有自己该走的路,断步,即便日子所剩无几,,救死扶伤。”
“后来,我陪,诊治了数不清的女患,五年后,师姐终因病情加重,于途中撒手人寰,…”
“丫头。”周子贺道,“一个医术卓著的大夫难得,可女大夫更是罕有,师姐她正是因自小跟着师父看过世间太多女子的疾苦,才即便拖着病体,也要选择努力完成这样一部女科医著。而今师兄既选择将它交到了你的手中,是知晓你和师姐一样怀有一颗仁心,还望你能好生珍惜,将来用它治愈更多被病疾所扰的女子。”
听至此,孟舒轻点了点头,垂睫,心下百感交集。
先头,拿到这本未署名的医书时,她只赞叹其中女科种类之齐全,医案之丰富,却不曾想,那背后,是一个女子强撑着病躯,耗着最后的寿命一点点艰难写就的。
弥留之际,她定也会有此生没能与心上人相守的惋惜吧,可更多的是,应是此书终究未能写完的遗憾。
叶茯苓。
茯苓本为甘草,可调和百药,用于人名,有高洁聪慧之意。
她也确如其名,纵为女子,却亦以柔软之躯行顶天立地,令人敬畏之事。
不愧女医之名。
是夜,沈筹独坐于已重新修葺罢的疏影轩,喝得酩酊大醉。
他强撑着环顾四下,却仿佛能在这正房各处看到孟舒前世的身影,于西次间伏案临摹字帖,倚靠在卧房的小榻上翻看书卷,更换角落汝窑瓷瓶中的花时,还不忘伏首轻嗅其香……
可再一眨眼,这一切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没错,就同孟舒猜的那般,他的确早已查到,当初设计他与孟舒共度一夜的,正是沈家人,并在试探后确认了此事。
当日,他便去了寿昌阁,将之告知祖母,望祖母出面,公开严惩罪魁祸首,还孟舒一个公道。
可素来行事公允的祖母却在那一刻倏然变了脸色,严令他不可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而今众人皆知孟舒被设计失了清白,若让他们知晓那竟是沈家自相鱼肉,同室操戈,沈家在京城可彻彻底底成了笑话。
沈筹蹙眉,还欲再言,却见沈老太太激动道:“三哥儿,你想要逼死我吗?你祖父临终前将沈家交托到我的手上,若晓得沈家声名尽毁,我又如何有脸下去见他,不如眼下就一头撞死。”
少顷,她缓了缓语气,劝道:“舒丫头与你定了亲,注定要成为沈家的媳妇,此番的确委屈了她,可她知晓了真相,又能有什么好处,与害自己之人在府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又让她如何自在地过日子,我会暗中替舒丫头出这口气,但此事除你我之外,再不可有第三个人知晓……”
沈筹清楚,祖母不欲他告诉孟舒的缘由,更多的是怕孟舒知晓后将此事闹大。
她喜欢孟舒是真,对孟舒的好也是真,可就算公允仁慈如祖母,却也会在沈家之事上徇私偏向,为了维护沈家的声名荣誉,她什么都能做。
他承认,那时他在孟舒和祖母之间,选择了祖母。
可因觉得祖母的惩戒太过不痛不痒,他又刻意设了一个局,逼着祖母在年后以家法严惩此人,将其赶回荆州老家。
当晚,他早早来到疏影轩,欲将真相告诉孟舒,却在望着孟舒那双清澈潋滟的杏眸时,竟始终没能说出口。
分明从一开始设那个局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过后对孟舒坦诚此事,若孟舒心有芥蒂,不愿继续在沈家待下去,他就给她一笔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银,为她和她娘置办一处宅子,再遵循她的意愿与她和离,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不过半年,再面对孟舒,到嘴的话却又收了回去。
那时,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他说不出口,而今才恍然,他是在害怕,害怕孟舒真的如他想的那般对沈家,对他祖母彻底失望,自觉与沈家已然两清,继而提出和离,带着她娘,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毕竟那时,季大夫已经死了,她已不需要再借助沈家替她娘治疗。
于是,他卑鄙地选择瞒下此事。
可谁能想到,他那时的私心,却是在两年后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彻底割断孟舒对他最后的那点情分。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自作自受。
沈筹哂笑了一下,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卧间那张拔步床而去。
然临至床榻前,他却再稳不住身子,重重栽了下去,脑袋磕在踏牀上的一刻,他剑眉蹙了蹙,愈发头晕目眩起来。
更离奇的是,一大段记忆如冲破堤坝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又似无声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看见孟舒坐在他的对面,微垂着眉眼,神色麻木而又疲惫。
直至他将一物推至她跟前,才见她慢慢抬睫看来。
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嗓音,“而今你寻到你的亲生父亲,你娘也安然无恙,我知道,你已不愿继续待在这儿……”
他看向那张写有和离书三字的纸,沉默片刻,喉间滞涩,有些艰难地道出那一句。
“孟舒,我放你走……”
躺在地上的沈筹蹙眉缓缓睁开眼,神色一时复杂难辨。
原来前世。
他与孟舒竟并未死在那场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