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翌日早, 孟舒的心情已然平缓了许多。
她背着药箱去给那之前受伤的吴老大检查伤势,出来时,就见那位郑奚郑县令正站在柴门外, 似在等她。
两人便并肩, 一道往张叔张婶家的方向而去。
“这山路今早已然通了,邱大夫准备何时走?”郑奚问道。
“明日便动身。”孟舒答。
郑奚怔了一怔, 嗫嚅半晌道:“其实……邱大夫大可在这儿多停留一阵。毕竟乐清的山水风光极其不错,尤是雁荡山, 有‘寰中绝胜’之称,其间还有百处前人留下的摩崖石刻,听闻令弟正在写游记, 定不好错过这座东南第一山。”
孟舒笑了笑, “不瞒大人, 其实我和舍弟已然慕名去了雁荡山。”
郑奚抿了抿, 还想再做挽留,“那……”
然话未说完,就见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 指着前头道:“大……大人, 出事了,那李二的娘死了!”
两人疾步赶到李二家时, 就见那李大娘浑身湿漉漉的躺在井边,双目紧闭, 面色灰败, 周围一片狼藉, 随意丢弃在地的笤帚,还有那打水的木桶翻倒在旁。
孟舒快步上前,探了探李大娘的脉象, 随即冲郑奚摇了摇头。
郑奚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婶上前禀:“回大人,一刻钟前,民妇只听到一声惨叫,赶过来时,就见李家大娘头朝下栽到了井里,待民妇喊我家男人将人捞上来时,就已经没气儿了。”
郑奚看向张叔,“可是如此?”
“是。”张叔点头。
郑奚又看向一旁面色惨白,搂着女儿瑟瑟发抖的袁氏,“袁氏,当时你可在旁?”
“民妇当时就在旁边,民……民妇想打些水做午饭,不料婆婆气冲冲过来就要打民妇,民妇躲闪之际,不知怎的,她便一头栽进了井里。”
孟舒见状皱了皱眉,袁氏眼神躲闪,显然不会撒谎。
“所以说,你婆母应氏之死,是意外?”郑奚挑眉。
“是。”袁氏点了点头。
“当时可还有旁的目击之人?”郑奚又问,说话间目光落在半藏在袁氏身后的丫头身上,“你家女儿,可也在场?”
袁氏不说话。
郑奚便干脆自个儿走到丫头跟前,凝视着她的眼睛,低身问道:“小姑娘,你阿奶落水时,你可曾亲眼瞧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袁氏的脑袋埋得愈发深了,或是想缓解紧张,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可也正是这一捋,袖口滑落,四下围观之人皆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新鲜的抓痕,只正在询问丫头的郑奚没有瞧见。
孟舒登时提起了一颗心,不免暗中握了握拳,生出些许紧张来,然少顷,却见丫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郑奚,点点头道:“对,她想打娘,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听得此言,袁氏一瘪嘴,将丫头抱紧了些,登时无声落下两行泪来。
郑奚直起身子,看着这对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母女俩,沉思片刻道:“看来应氏之死,应只是个意外,本官想来也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众位乡亲当也没有异议吧?”
“没异议,没异议。”围观的村人们皆附和道。
李二的娘平素在村中便嚣张跋扈,众人都皆对她厌恶得紧,自不会有人对她的死感到惋惜。
郑奚自怀中取出些许银两递去,“袁氏,找一处地儿,安葬了你婆母,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多谢大人。”袁氏泪流满面,拉着女儿跪下来,同郑奚重重磕了一个头。
孟舒面带敬佩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
她知道,他是故意放过了袁氏。
袁氏的反应已然说明了问题,只消再稍稍调查一番定能查清真相,但郑奚没有。
无论袁氏是失手还是故意。
在律法面前,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可怜的妇人。
郑奚走出李家院子,便见沈筹站在人群一角,不知看了多久,他蹙了蹙眉,想起这位沈主事铁面无私的名声,心下颇有些忐忑,担忧他不满意这桩案子审理的结果,但还是上前。
“沈大人。”
“郑县令,借一步说话。”沈筹道。
两人至沈筹借住的一农户家中,沈筹取出一张纸,递至郑奚跟前。
“这是?”郑奚疑惑道。
示。”
,不由瞠目结舌。
这的确是一份告示,却。
告示开头,以情
无论男女皆是骨肉,何故如此狠心。且为父者,若无女,妻又从何来,为母者,若无女,其身又从何来。既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又如何能做这般杀生之事,徒增罪孽。
其后,又束之以严刑峻法。
告知各乡有生女溺毙或是抛弃者,许两邻举首,犯者重责三十,伽号一月,容隐不报,则两邻同罪。实在无法抚养者,可诉至本县,由本县寻安置之处,而若有自愿收养弃婴之家,本县予以一定赏钱,以旌其善。
弃婴之事,屡禁不止,又何尝不是郑奚上任后所遇到的难题。
看着这份告示,他隐隐觉察到了沈筹的意图,但还是问道:“下官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我看得出郑县令是个忠厚爱民,亦明辨是非的好官,也坚信将来,乐清在郑县令的治下定会愈发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沈筹道,“这也是为何,我厚颜,将此事托付给郑县令,若将来这般奖惩并施的法子在乐清县有所成效,我定会上禀朝廷,为郑县令请功,再在大成各地推广施行。”
郑奚一惊,“可这不是大人您想出的法子,下官怎敢……”
沈筹笑着摇摇头,“我所拟出的不过一个草案,可具体推行,定会遇到诸般麻烦,届时种种还需郑县令再行调整修改,最后又何尝不是郑县令的功劳。”
他有此想法已久,却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因他发觉,布政使身居高位,权衡顾虑太多,不一定愿意施行此事。
他需要一个能推行此法的人。
故而他来了乐清,一是为李二,二则是为见一见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但而今他确认郑奚便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他年轻亦恪尽职守,未尝没有向上攀爬的需求,偏又刚正不阿,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只愿以实实在在的政绩服人。
适才他放过袁氏之举,更令沈筹确信,郑奚能共情那些悲惨的妇人女子,定也能尽自己所能,推行此法。
他起身,神色诚挚道:“此事便有劳郑县令了。”
午后。
柴门外忽有些吵闹,沈筹走出去,就见奉命办事归来的安福正与孟舒交谈。
他蹙了蹙眉,提步上前。
“三爷。”安福发现他,喜道,“我这才走了几日,都不知您竟已与孟……邱姑娘遇着了。”
“不是说我们也是明早启程去宁波府吗?”他提议,“邱姑娘她们也是,可巧,正好一道上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沈筹闻言,看向孟舒,却见孟舒亦朝他看来,未道可否。
他薄唇微张,正欲说什么,却见安福跑到杜仲跟前。
“你说是不是,杜仲小哥。”安福一把揽住杜仲的肩,热情道,“你应还是头一回去那宁波府吧,那儿我都去了好几回了,可熟,而且很快便到了吃杨梅的好时候,我亲自带你去山上采摘如何?还有各类新鲜海产,山珍蔬果,那是应有尽有啊,届时我作东,保管让你大饱口福……”
见这人如此殷勤,杜仲本是不大想理会的,可奈何他讲的那些对他而言实在太有吸引力,最后,便也只能一言不发,眼巴巴望着孟舒。
见他这般,孟舒颇有些忍俊不禁。
罢了,同路便同路吧,又能同路多久呢。
她看向沈筹,“那就麻烦三爷了。”
沈筹微怔,颔首,“无妨。”
次日早,郑奚来替孟舒和沈筹送行。
眼看着孟舒钻入车厢后,郑奚才问道:“大人是准备和邱大夫一道走?”
“嗯,刚巧顺路。”
郑奚犹豫片刻,“下官其实先前就想问,大人与邱大夫是旧识?”
就算他先前不大相信,但通过这两日的观察,他看得出来,这位沈主事与邱大夫在相处时,并没有丝毫陌生感。
应是许久之前就认识。
沈筹深深看了郑奚一眼,“是,我们两家算是世交,不过此番相遇却是偶然。”
他顿了顿,又道:“她还未定亲,但她父母亲在替她择夫婿时,定会精挑细选。”
世交?
郑奚神色黯淡了些,他虽猜到这位邱大夫的家世恐不一般,但没想到竟是出身高门。
他拱手:“下官明白了,大人慢走。”
一行四人启程往宁波府而去,走出一段,安福才纵马至沈筹身侧,笑得意味深长。
“三爷,您可真厉害,几句话就让那郑县令生了退意。”
沈筹淡淡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安福暗暗瘪了瘪嘴,心道他家三爷嘴还挺硬,难道不是怕孟姑娘被旁人抢了去,才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吗。
沈筹看出他的心思,却是眼睫微垂,未再解释什么,他的确没有让郑奚知难而退的意思,只是如实相告,若他真有心追求孟舒,自会迎难而上,努力获得她的认可或是爬到能配得上她的位置。
即便他已没了资格。
也希望最后能与孟舒相伴终身的,是一个足够爱她,也足够优秀的男人。
向前行了大抵半个多时辰,孟舒听到雨落在车厢上发出的噼啪声,且愈发响了,马车亦慢慢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安福的声音,“孟姑娘,下雨了,前头有个茶棚,要不我们先去那儿避避雨吧。”
孟舒掀帘钻出去,便见一只大掌朝她伸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含笑,将手搭在上头,任由沈筹将她扶下马车。
即便处于同一伞下,沈筹亦保持着该有的礼数,未再触碰她分毫,只将伞面朝她那厢倾斜了许多。
安福栓了马,杜仲停好了马车,四人在茶棚内坐下,这茶棚偏僻,除却他们只有一两个避雨的行人。
没一会儿,自对面路上来了一行商队。
七八个人,一下将茶棚坐满了。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坐在他们隔壁桌,不知为何,那孩子啼哭不止,任妇人怎么哄都哄不好。
孟舒见状,问道:“这位夫人,我见孩子哭得厉害,可是哪里不适?”
那商妇愁容满面,“我们也不知,白天夜里得哭,这不,听说山路通了,正准备去县城里寻个大夫给看看呢。”
孟舒闻言道:“不瞒夫人,我便是大夫,您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我给这孩子瞧瞧?”
那商妇与身侧的丈夫对视一眼,点头,将怀中的孩子递给孟舒。
看到这孩子眉眼的一瞬,孟舒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觉得应只是她的错觉,毕竟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长得都大差不差。
她检查了一番,安慰道:“没什么大碍,因是在腹中时没怎么养好,有些胎怯,但只消后天调养得谊,便能恢复过来。”
她将孩子还给商妇,让杜仲取出药箱,提笔写了张药方递去,“孩子太小,许多药都用不了,我也只能这么开方,你们进城后,找个铺子抓药便成。”
孟舒又道:“不过看她而今这般,兴许是饿了也不一定。”
商人闻言,忙对手下人道:“早上刚买来的羊乳呢,可还有?”
羊乳?
孟舒秀眉微蹙,问商妇,“夫人没有……”
商妇晓得她在问什么,不知为何,眼神突然躲闪起来,低下脑袋道:“哦,不大有,不够孩子喝的……”
她这般反应,令孟舒登时警觉起来,她转头与沈筹对视一眼。
沈筹亦察觉到了异样。
这孩子一看就出生没几日,可这妇人却不像才生产过的模样,且包裹这孩子的显然是一件大人的长衣裳,像是没有准备,临时用来应急的。
沈筹嗓音沉下来,锐利的眼眸凝视着商人夫妇,“这孩子,是你们的吗?”
他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令商人夫妇登时不寒而栗,他们看得出,眼前这人的身份不简单。
他们也不想招惹事端,片刻后,商人只得如实道:“这位爷别误会,这的确不是我们的亲女,但也绝非偷来抢来的孩子。”
他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大抵四五日前的清晨,我们见雨停了,便准备带着货物进城去,不料路上却听到孩子的哭声。我们行商多年,常见路边有丢弃的婴孩,对此已然见怪不怪,本不大想管,但因那孩子哭得格外凄厉,我家夫人实在于心不忍,叫停了车,过去一瞧,就见那孩子被草席裹着,随意丢弃在草丛里,谁料刚抱起来,前头就山崩了。”
四五日前的清晨,草席裹着……
孟舒脑中轰得一下,再看那孩子时,掩在袖中的手因激动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怪不得方才她觉得那眉眼有些相像。
原不是像,这就是她亲手接生的,袁氏的孩子。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而今却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的孩子。
商人继续道:“我们觉这孩子是个福星,毕竟若没有她,我们当时再过去一些,定会被埋在那些泥石下性命不保,再加上我家夫人多年无所出,我们便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沈筹看了眼泪眼朦胧的孟舒,不知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他很快掩藏起来,对着商人夫妇道:“这孩子的确是福星,但你们能逃过一劫,亦是因心存善念,这是你们的福报。”
说罢,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三行,交代了这孩子的来历,递给那商人。
“我听闻,那位乐清县令,近日准备施行新策,但凡好心收养本县弃婴者,皆可去乐清县衙领取一笔奖赏,我与那位郑县令有些交情,你们将此信交给那位郑县令,他一看便知。”
郑奚定能猜到这孩子的身份,便也能告知袁氏孩子还活着,至于后头的事,就交由他处理了。
商人夫妇面露欢喜,感激道:“多谢这位爷。”
商妇转头见孟舒眼也不眨地看着她怀里的婴孩,将那孩子递过去些。
“姑娘,我看你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孩子,今日得遇你和这位大人,也是这孩子的福气,要不就由你和这位大人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
孟舒看了眼沈筹,见沈筹对自己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抱过来,一寸寸打量着孩子的眉眼,像她才出生时那样,把手指放入她的掌心,任由她牢牢握紧。
不知怎的,原本哭闹的孩子忽然慢慢停止了哭泣,她长长的眼睫上尚湿漉漉的沾着泪水,却是眨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她,少顷,竟蓦然像那时一样,咧开嘴笑了起来,像是认出了孟舒一般。
孟舒再忍不住任由眼泪滑落下来。
却是欣喜的,失而复得的眼泪。
“琳琅,就叫琳琅吧。”她哑声道。
琳琅意为美玉。
珍贵且价值不菲。
亦带着她对她美好的期许。
愿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这名字一般,从此被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再不是为人嫌弃的存在,而是能欢喜愉悦,随心所欲地走过她作为女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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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禁弃女告示》源自明.冯梦龙《禁溺女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