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春和景明, 岁月安稳。
景和殿内的玉兰开得正好,白瓣缀满枝头,风一吹, 便有花影簌簌的落在石阶上。
这天, 十岁的萧承安站在廊下,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 眉头轻蹙。
便是从开春起, 他渐渐生出了许多烦恼。
思量许久,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的父皇,好似不是很喜欢他。
其实一直以来, 父皇在他心里, 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是整个大淮最耀眼的存在。
除却, 幼时执拗地认为,父皇总在和他争抢母后的偏爱, 让他有些吃醋之外, 其余时间,他对父皇, 只有满心的崇拜与仰望。
如今父皇已近不惑之年,可依旧身姿挺拔,精神抖擞。
每日习武练身, 寒来暑往, 从未间断。
他偶尔会偷偷打量父皇, 望着那个挺拔威严的身影,心里总会忍不住的想,待自己长到父皇这般年岁时, 能不能和父皇一样英武。
从小到大,他听了太多人对父皇的盛赞,从他们的口中断断续续的了解了父皇的盖世功勋。
所以,他总觉得,若是他有父亲一半的才略,也算不负万民,不负此生了。
为了这个心愿,他一直不敢懈怠。
身为储君,自入学开始,他便对自己严苛至极。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皆潜心修习,比任何一位伴读都要勤勉刻苦。
不止如此,他还开始模仿着父皇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他以为只要学得足够像,便能神似父皇,便能得到父皇认可。
可日复一日的模仿与追赶,终究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画人画骨难画皮,仿形仿态难仿心。
他学得会父皇的言谈举止,却学不会他历经千帆的格局和胸襟。
刻意伪装出的淡然,终究是空洞无神的,稍稍细品,便满是少年的局促与笨拙。
久而久之,满心的期待与热忱,皆化作失落与颓丧。
此刻的春风和煦,吹得满院花香四溢,可景哥儿站在繁花之中,心底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数年积攒的迷茫,在这一刻皆涌上了心头。
许久之后,他终于还是决定去找父皇,去和他说一说,他的少年心事。
就这样,他垂着脑袋,迈着沉重的步伐,心情低落的来到了后殿。
吴公公见到他来,连忙入内通传。
殿内檀香袅袅,清雅沉静。
崔君墨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批阅奏章。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从奏折中抬起眸子,望向景哥儿。
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崔君墨放下手中的朱笔,淡淡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萧承安闻言,缓步走到御案前,依旧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问道:“父皇,您是不是……不喜欢儿臣?”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檀香缓缓流动。
崔君墨闻言,眉峰轻蹙:“怎么会这么问?”
萧成安慢慢抬起头,眼眸泛红的看向崔君墨:“儿臣听人说,父皇两岁便能诵诗百篇,七岁就熟读兵法,及至十岁,便已随忠毅王,四处征战,眼界远超常人......”
萧成安说着,微微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可儿臣如今也十岁了,却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比不上您。”
“不仅如此,儿臣还总不懂事,总黏着母后,与您争抢母后的关心,惹您烦心。”
他越说越低落,声音也渐渐哽咽:“儿臣这般愚钝又任性,父皇不喜欢儿臣,也是应该的。”
崔君墨静静听着他的剖白,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抬手将案上的奏折轻轻推至一旁,朝着景哥儿挥了挥手,轻声道:“过来。”
萧承安愣了一下,迟疑着走向前去。
待萧承安走上前,崔君墨站起身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转眼间,我们的景哥儿已经长大了,都会藏起心事,胡思乱想了。”
萧承安闻言,有些羞愧的又低了低头。
崔君墨却接着说道:“可你愿意将你的心事告知父皇,父皇很开心。”
萧成安闻言,又有些迟疑的抬起了头。
崔君墨望着眼前尚且年幼的儿子,认真的开口:“承安,你在是父皇的儿子前,你首先得是你自己。”
“你要记得,你从来都不是父皇的附属,更不是用来和旁人比较的物件。”
“你是父皇和母后,盼了许久才等来的孩子。于我们而言,你是世间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萧成安闻言,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父皇眼中只有母后和江山社稷,对他只有成为明君的期盼。
可此刻听到父亲这样说,感受着头顶掌心的温度,萧承安眼眶微红。
他的父皇原来很爱他。
崔君墨则继续说道:“父皇之所以那么努力,是因为父亲有父皇的责任在。”
“父皇那时有大仇未报,只能逼着自己早日成熟,扛起重担。”
“可你不一样,承安。”
“父皇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和你母后,不必再跟着父皇一起受苦。你不必活成父皇的样子,更不必事事效仿父皇,追赶父皇。”
他顿了一下,目光慈爱的看向萧承安:“你累了便可以歇歇,也可以不懂事的慢慢的长大,不必逼自己活成一副完美的模样。”
景哥儿闻言,迷蒙的望向眼前的父皇。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父皇严苛自律,必然也希望他足够完美,才能配得上储君之位,才能得到父皇的认可与偏爱。
崔君墨抬手替他理了理外袍:“你记住,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便是你阅历尚浅,朝堂之中还有一众肱骨贤臣,他们会辅佐你,守护你,足够保你坐稳这皇位。”
“便是以后父皇哪一天离开了,你也大可安心,父皇离开之前,也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萧承安闻言,嘴唇动了动,轻轻唤了声:“父皇......”
崔君墨俯下身来,与他平视:“你记住,母后和你是父皇最重要的人。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越过你们在朕心中的地位。”
“虽然父皇想让你成为明君,但却从未想过要剥夺你的天性,困住你的本心。”
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萧承安的肩膀:“所以,往后不必这般谨小慎微,事事苛求自己。就算是闯了祸,父皇也可以为你兜底。”
“记住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慈爱又感性的父皇。
萧承安鼻尖一酸,他用力忍住眼中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静默片刻,景哥儿抬眸望着眼前威严又耐心的父皇,轻声问道:“那父皇,您会一直陪着儿臣和母后吗?”
崔君墨闻言,眸光微动,望着眼前满眼期盼的幼子,郑重的应声:“会。”
便是上天入地,他都会尽他所能,陪他们到最后。
景哥儿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崔君墨见状,将奏折合上,放到了一旁。
景哥儿见他如此,有些诧异的仰头问道:“父皇,您不批奏折了吗?”
崔君墨闻言,垂眸望着他,淡淡笑道:“奏折天天都要批,不差这一日。今日便休息一天,好好陪陪朕的妻儿。”
说罢,他从御座上走了出来,和萧承安说道:“走,我们一起去找你母后。”
景哥儿闻言,勾起唇角,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跟着父皇一同走出御书房。
殿外春光正好,暖日高悬。
父子二人并肩而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相依相携,步履从容的朝着凤仪殿走去。
凤仪殿内。
殿门轻敞,微风轻拂,卷起帘幔微微的晃着。
沈幼菱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轻执一卷诗集慢慢的看着,眉眼柔和,岁月静好。
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便望见相携而来的父子二人。
沈幼菱放下手中的书卷,眉眼弯弯的轻声开口:“今日倒是稀奇,你们父子二人怎会这般早的一同回来了?”
不等崔君墨开口,景哥儿便快步上前,眉眼明媚的同沈幼菱说道:“母后,儿臣和父皇今日想好好陪陪您。”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轻声应道:“好,母后陪着你们。”
说着,沈幼菱便吩咐曼冬,将她刚亲手做好的糕点端过来。
曼冬笑着应声离去。
听到景哥儿说今天去后殿找崔君墨了,沈幼菱笑着问道:“你们都聊了什么?”
景哥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这是我们父子俩的秘密不能告诉您。”
沈幼菱闻言,假装吃味的笑道:“好好好,你们父子俩居然背着我有秘密了,我生气了……”
景哥儿见状,又赶忙哄她。
沈幼菱很快便憋不住了,嗤笑一声:“好了,好了,允许你们有秘密。”
崔君墨就这样站在殿门口,静静望着眼前温馨的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他站于光影之间,默默看着妻儿笑语嫣然,只觉得万事皆足。
“回来了”,在景哥说话的空挡,沈幼菱转头望向他,眉眼温柔。
“嗯,回来了”,崔君墨轻声应道。
窗外,天很蓝。
微风吹过,一室温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