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萧承安十七岁那年。
某日, 初春的午后,他应召前往后殿。
吴公公手持拂尘,步履轻缓地从殿内走出, 见他前来, 随即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安微微颔首, 温声道:“免礼。父皇有事召我前来, 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吴公公闻言, 直起身来,恭敬的开口, “殿下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萧承安轻轻应了一声, 便站在廊中等候。
他垂眸敛神, 身姿端正,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嬉闹的孩童。
不过片刻, 吴公公便快步而出,做出引路的姿态:“殿下, 陛下宣您入内。”
“有劳公公。”
萧承安微微颔首, 抬步走入殿中。
后殿内,清雅肃穆, 檀香袅袅。
崔君墨端坐再御案后,正手持朱笔,批阅奏折。
萧承安行至御案前三步之遥, 驻足垂眸, 恭敬的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闻声, 崔君墨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他。
目光落处,他一身蟒袍, 墨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的站在下首。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早已褪去了稚气青涩,俨然已是一副成年人的模样。
那双清澈的眼眸,如今也愈发沉静从容。
崔君墨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时光倏忽,仿佛昨日那个还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着父皇的孩童,转眼间便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了。
他默了一瞬,随即轻声开口:“起来吧。”
“谢父皇。”萧承安谢恩后,站起身来。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端详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在文华殿,你与太傅论道,都说了些什么?”
萧承安闻言,微微抬眸,恭敬的答道:“回父皇,今日太傅与儿臣就为君之道发表了不同的看法。”
“哦?”崔君墨眉峰微挑,语带期许的问道,“那你且说说,你与太傅所见,可有异同?”
殿中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萧承安敛了敛心神,条理清晰地缓缓作答:“太傅言,为君者,当以仁德为本。心怀苍生,宽待百官,轻徭薄赋,体恤万民。以仁治国,以德服人,方能四海归心,天下安定。此是王道正道,固本培元,长治久安。”
他稍作停顿,继而道出自己的见解:“但儿臣以为,纯仁则易弱,独威则易暴。治国安邦,仅凭仁德是远远不足的。”
“儿臣以为,为君之道,当恩威并施,宽严相济。对良臣贤士,黎民百姓,当施仁政,体恤包容。对奸佞宵小,乱臣贼子,当立威严法,绝不姑息。恩以拢人心,威以定朝纲,恩威并施,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河清海晏。”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崔君墨静静听着,眼底的赞许之色愈浓。
他轻轻颔首,认可了萧承安的话:“说得不错。你能有这般认知,可见平日读书并非浮于表面,是真正沉下心思虑过朝政民生的。”
“太傅教你仁德之本,是教你为君的本心。你悟得恩威并施,是悟得了治国之法。二者相融,方是为君之道。”
得到父皇的赞许,萧承安并未得意张扬,依旧神色恭谨,躬身谦逊道:“儿臣浅薄,只是偶有思虑,尚有诸多不足,还需父皇和太傅时时教诲。”
闻言,崔君墨从御座上缓步走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谦逊好学,沉稳善思,父皇很是欣慰。”
说完,他话锋一转,又换了一个话题:“如今,你已行冠礼,人生大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萧承安闻言,心头微怔。
崔君墨看着他沉静的模样,提议道:“李太傅的嫡孙女李灵萱,饱读诗书,品性纯良,且自幼与你相熟,志趣相投。”
崔君墨望向他,语气温和:“你母后的意思是,想选她做太子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萧承安闻言,轻点了下头:“儿臣没有异议,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这便是同意了。
崔君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颔首:“好。你既无异议,那此事便定了。”
“朕随后便下旨,钦定李灵萱为太子妃,择吉日筹备大婚,昭告朝野。”
萧承安躬身谢恩:“多谢父皇。”
待萧承安离开后,崔君墨召开钦天监,择择算吉时。
最终,定于三月后的七月初七,举行大婚。
圣旨很快便传遍朝野。
自此,礼部、内务府皆动了起来,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太子的大婚盛典。
大婚当日,天朗气清,万里晴空。
整座皇城焕然一新,宫墙之上,红绸随风轻扬。
十里宫道,红毯铺地。
满目皆是喜庆热烈的大红之色。
文武百官早早的便入朝等候,站在宫道两侧,恭迎太子和太子妃。
列国使臣亦齐聚皇宫,列席大典,共贺天家盛事。
吉时一至,钟鼓齐鸣,礼乐喧天。
仪仗浩浩荡荡从景和殿出发,萧承安一身大婚吉服,端坐御辇之上,前往李府接亲。
迎亲队伍缓缓行至李府府邸,礼炮轰鸣。
一个时辰后,准时到达李府。
吉时已至,一身大红嫁衣的李灵萱款款而出。
礼官朗声唱喏。
李灵萱被宫人搀扶着,踏入御辇。
迎亲仪仗原路折返,缓缓返回皇宫。
十里长街,万民围观,百姓夹道相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入宫之后,新人循礼,一步步行至奉天殿大典之上。
奉天殿内,恢弘肃穆。
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静待大典。
大殿最上首,龙凤御椅并设,帝王与皇后并肩端坐。
崔君墨一身明黄色龙纹吉服,一脸威严。
身侧的沈幼菱则一袭凤袍,温婉端庄。
帝后并肩而坐,俯瞰殿中盛景,接受百官朝贺,见证储君的大婚盛典。
礼官高声唱礼,嗓音洪亮:“新人就位!拜天地!”
萧承安身姿端正,立于左首,大红吉服衬得他眉目清朗,气度斐然。
李灵萱立于右首,身姿温婉,仪态端庄。
二人依礼转身,双双对着天地,虔诚下拜。
“二拜高堂!”
新人缓缓转身,面向御座之上的帝后,屈膝深深叩拜。
沈幼菱端坐在凤椅上,望着下方躬身行礼的少年男女,眼眶有些湿润。
恍惚之间,数十年光阴仿佛弹指即过。
遥想当年她一身红衣嫁给崔君墨,仿佛还在昨天。
可时光匆匆,转瞬之间,如今连她的儿子都已成婚了。
沈幼菱的眼底漾着淡淡的水光,却依旧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媳身上,满是欢喜与慈爱。
“夫妻对拜!”
礼乐悠扬,钟声轻鸣。
一对新人相对躬身,浅浅一拜,从此结发为夫妻,共赴岁月悠长。
“礼成!”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高声唱喏,大殿之上掌声四起,百官躬身道贺,赞声不断。
大婚礼成,新人移步上前,前往御座之前,向帝后敬酒谢恩。
萧承安手持玉杯与李灵萱一道,屈膝跪拜,同声敬道:“儿臣,敬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崔君墨与沈幼菱含笑举杯,轻轻饮下杯中喜酒。
待饮罢喜酒,沈幼菱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笑着看向面前端庄的儿媳,随后从腕间取下那双金镯。
沈幼菱亲手将镯子套在李灵萱的皓腕上,慈爱的开口:“这只镯子是当年大长公主赠予我的,陪我走过数十载风雨,护我安稳顺遂。今日我便转赠予你,愿你往后岁岁无忧,平安喜乐,与承安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相守一生。”
李灵萱心头一暖,连忙躬身行礼:“儿臣谢母后恩典,定谨记母后教诲,与殿下同心同德,相守相伴。”
沈幼菱含笑颔首。
身侧的崔君墨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心中也倍感欣慰。
大婚盛典整整持续一日,宴开百席,歌舞升平,举国同庆。
次日清晨。
依制,新妇当随太子一同前往凤仪殿,向帝后晨昏定省,敬奉孝茶,拜见君父母后。
是以,一大早,二人便换了一身常服,前往凤仪殿。
凤仪殿内,晨光明媚。
崔君墨早已起身,身着常服,正在处理政务。
沈幼菱则陪坐在一旁,眼睛时不时的往门口探去,静待两位新人的到来。
很快,宫人便前来通传。
二人并肩入殿,躬身行礼:“儿臣携媳,拜见父皇、母后。”
“起身吧。”沈幼菱抬眸浅笑,慈爱的开口,“昨日大婚定是累了吧,今日便不必多礼了。”
二人依礼起身,随后由宫人奉上清茶。
李灵萱双手端起温热茶盏,姿态恭谨,先奉与崔君墨,再奉与沈幼菱,轻声道:“父皇、母后,请用茶。”
崔君墨与沈幼菱先后接过茶盏,浅浅饮下一口。
待敬茶礼毕,李灵萱依礼退至一侧,静待吩咐。
殿中一时静谧。
崔君墨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于萧承安身上,缓缓开口:“承安,你既已成婚,便是真正的成年人了。”
“身为东宫储君,不止有家室之责,更有江山社稷之任。以往你年纪尚轻,朕不忍过重施压,让你潜心读书修心。如今你冠礼已成,大婚已毕,心智成熟,也该正式担起储君的重任,为朕分忧了。”
萧承安闻言,心头微沉,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崔君墨接着便直言道:“朕思虑良久,决意从今日起,由你来代朕处置朝政,行监国之权。”
此言一出,一室沉静。
父皇要让他代理朝政?!
萧承安闻言,身形微顿,抬眸望向端坐上位的父皇。
他沉默片刻,强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开口:“父皇,儿臣年纪尚轻,阅历不足。父皇……当真不怕儿臣思虑不周,耽误社稷吗?”
闻言,崔君墨却坚定的开口:“朕相信你。”
“况且朝堂上还有崔家还有你小舅舅帮忙,你不必感到焦虑。朕相信你,可以做得好。”
一旁的沈幼菱亦温声附和,轻声安抚:“母后也信你。”
萧承安闻言,沉默了许久。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事情。
终于,他缓缓抬眸,轻声开口问道:“父皇、母后……你们是不是准备离开,不要儿臣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