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阳春三月, 京城早已是草长莺飞,桃李争妍的时节,可漠北的春风里依然裹着料峭的寒意。
将军府院内, 积雪未消, 衬得墙边那一株腊梅愈发明艳。
明明已是入春, 这株腊梅却迟迟不肯凋零, 满枝繁花, 香气扑鼻。
天刚蒙蒙亮,万籁俱寂, 身侧的人一动,沈幼菱便醒了。
她侧过头, 望向崔君墨。
只见他一身常服, 长发束起, 身姿还像年轻时一样挺拔。
他穿衣的动作放得很轻, 生怕惊扰了她,系腰带时, 甚至还回头望了一眼床榻, 见她闭着眼,以为她仍在酣睡, 便脚步轻缓的推门离去。
这还是这些日子以来,崔君墨头一回没有陪着她一同起身。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铜炉里袅袅升起的沉香。
沈幼菱睁着眼, 望着头顶的帐顶, 也没了睡意。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许久, 耳边零星传来下人打扫的动静,终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她拢了拢里衣,批了件披风, 便缓步下床,走到了窗边。
她将木窗半开,倚着窗沿上,目光落向院中的那株腊梅。
深褐色的枝桠遒劲伸展,一簇簇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清冷的晨光里静静盛放。
她看得入神,许久之后,又忍不住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指尖有些发凉。
她缓步走到梅树下,指尖轻轻抚过层层叠叠的花瓣。
清甜淡雅的梅香萦绕鼻尖,不似红梅那般浓烈,只觉得安静绵长。
她唇角扬起,弯出一抹笑意,指尖顺着花枝慢慢摩挲。
沈幼菱正玩得专注,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惊,手猛地一颤,本只是轻轻拨弄的花枝,竟直接被她掰断了。
一截带着数朵繁花的腊梅握在掌心。
她回过头来,便看见崔君墨站在身后。
他刚刚出门,去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那家奶豆腐,回了房中,却见空无一人。
回到院子,便瞧见梅树下她单薄的身影。
沈幼菱握着断枝,轻声开口:“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回到屋中,将手中的腊梅插进案上的花瓶里。
金黄的腊梅斜斜倚在瓶中,为素雅的屋子添了一抹亮色。
崔君墨跟着踏入屋内,将奶豆腐方位桌上。
待沈幼菱净过手,坐下之后,他将奶豆腐打开,亲手喂给她吃。
沈幼菱小口小口的吃着奶豆腐,吃完还不忘点评,“味道真不错。”
说着,她从他手中接过瓷勺,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你尝尝。”
崔君墨摇摇头,轻声说道:“我不爱吃这些,你自己吃便好。”
沈幼菱却不依,向他努着嘴:“你尝尝嘛。”
崔君墨拗不过她,这才低头抿了一口,随后点头:“嗯,好吃。”
沈幼菱这才满意:“我就说好吃嘛。”
崔君墨重新接过勺子继续喂她。
一碗奶豆腐用完之后,崔君墨拿着帕子给她轻轻擦了一下嘴角。
随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翘鼻,嗔怪的开口道:“天这般冷,刚刚怎么穿得那么单薄便跑出去了?”
说着,他伸手执起她的手,眉头微蹙的翻看着她的掌心:“还有,方才有没有被刮到?”
沈幼菱摊开手掌给他看,待他看完之后便又收回手,眉眼带笑:“我又不是玉雕出来的,哪有那般娇弱。”
“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崔君墨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沈幼菱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轻笑着开口:“我知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幼菱便觉得又有些困了。
崔君墨见状,连忙抬手探上她的额头,紧张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请大夫?”
沈幼菱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安抚道:“别慌。今早大夫已经过来把过平安脉了,说我一切都好。我没那么脆弱,不过是昨夜,没休息好罢了。”
崔君墨这才放下心来,扶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
沈幼菱坐定,抬眼望向他,朝着他伸出双手,撒娇道:“崔君墨,你抱抱我。”
崔君墨轻叹一声,只觉得她近日愈发爱黏着他了。
他轻笑着弯下腰,将她抱在怀中,低声询问:“既然困了,是想在这榻上休息一会儿,还是回房里睡?”
沈幼菱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脸颊贴着他衣襟,闷闷开口:“就在这儿。”
软榻并不大,两人躺在上面有些拥挤,沈幼菱几乎整个身子都和他贴在了一起。
崔君墨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掌抚着她的后背,呼吸有些控制不住的重了几分。
可怀中的人儿,此刻却还不肯安分。
沈幼菱躺在他怀里,时不时的扭动着身子,调整姿势,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胸膛。
崔君墨忍了又忍,最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臀,嗓音低沉的警告道:“安分点。”
沈幼菱撅着嘴,小声嘟囔:“你身上太烫了,靠着你,我热得睡不着。”
一边说着,一边还故作嫌弃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窈窈,你这是在故意挑衅为夫。”
崔君墨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儿,一双深邃的眼眸,带着危险的暗色,缓缓开口。
沈幼菱却一点不怕,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干脆一翻身,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凑近,语气无辜又促狭:“就是挑衅你了,那你能怎么样?崔君墨,你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崔君墨被她这番大胆的话气笑了,眼底的暗色渐深。
就这样,她还想好好睡觉?
他抬手,掐住她纤细的腰肢,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声音低哑:“待会儿,你可别求为夫。”
不求他是不可能的。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嘴上逞强。
这么多年,在这件事上,她从来都赢不过他。
每一回,到最后,都是她哭着讨饶。
不等她再说话,崔君墨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幼菱猝不及防的惊呼一声,下意识的紧搂紧他的脖颈。
他迈步走向内室的床边,弯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床幔被他抬手一扯,垂落下来。
屋内沉香袅袅,帐幔摇曳,一整日,沈幼菱都再也没有离开过床榻。
翌日。
直到日上三竿,沈幼菱才缓缓的睁开了双眼,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她撑着身子,费了些力气才坐起身。
一旁的崔君墨早已起身,神清气爽的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手捧着一卷闲书,安静的翻阅着。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她带着倦色的脸上,眼底含着笑意。
沈幼菱想起昨日自己口出狂言挑衅他,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只觉得面颊发烫,心底暗暗后悔。
她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再也不要随意招惹崔君墨了。
崔君墨见她起身,随后便唤了一声门外的婢女。
婢女应声,端来盥洗的温水与早膳,走了进来。
两人梳洗完毕,一同坐在案前用早膳。
说话间,院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主子,夫人,玄纥枭月女王在外求见。”
沈幼菱有些意外,握着银勺的手微微一顿。
崔君墨见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声问了句:“怎么了,不想见她?”
沈幼菱闻言,轻声说了句“没有”。
随后,连忙吩咐门房:“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跟着婢女走了进来。
为首的枭月女人一身玄纥锦袍,容貌不减当年,她身侧还跟着一名少女,一身浅紫长裙,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眉眼和枭月有几分相像。
双方见礼之后,枭月看向一旁的少女,和沈幼菱介绍道:“这位我女儿,奚姝。”
沈幼菱望着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感慨万千。
“时间过得真快啊。” 沈幼菱轻声叹道,目光柔和地落在奚姝身上。
一转眼,枭月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下人很快便收拾好了案几,重新备下了丰盛膳食。
几人分主次落座,一边用膳,一边叙旧。
酒过数巡,枭月放下手中的酒杯,神色真挚的看向他们夫妻二人,和崔君墨说道:“当年若不是你与我提出结盟,我恐怕根本活不到今日,更不必说坐稳王位。”
崔君墨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开口:“女王过谦了。”
枭月轻轻摇头,语气诚恳道:“不,我心中清楚。若是没有你们夫妻出手相助,便没有今日的枭月。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
她说完,转头吩咐身侧的奚姝:“姝儿,来,向崔公与夫人行礼致谢。”
奚姝闻言,依言起身,对着崔君墨与沈幼菱深深躬身一礼:“晚辈奚姝,谢过二位当年对母王的相助之恩。”
沈幼菱连忙抬手示意她起身,柔声问道:“看女王此番安排,是打算将来传位于奚姝公主,让她继任国主之位吗?”
枭月颔首,目光望向女儿,带着期许:“正是。我年纪也渐渐大了,国中事务,也开始慢慢交由姝儿打理了。”
说罢,枭月收回目光看向沈幼菱,缓缓开口:“崔夫人,想来这或许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见。还记得我当初欠你一个承诺吗,时至今日,你想好要些什么了吗?”
沈幼菱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枭月,缓缓开口:“既然女王坚持,那我便提了?”
“但说无妨。” 枭月神色郑重。
沈幼菱轻声道:“我想,再定一次五十年互不侵犯的盟约。”
枭月闻言,略一思索,随即爽快应下:“这有何不可,我即刻命人去准备盟书。”
沈幼菱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她身侧坐着的奚姝,轻声补充:“并非我们来签订。这份盟约,该由她们下一代来签。”
枭月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沈幼菱的深意。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即使签再多份盟约,能保证的,不过是她们尚在人世的这数十年。
一旦她们百年之后,这份盟约,约束力便会大打折扣,随时可能被新君推翻。
可若是两国储君亲自定下誓约,意义便不同了。
枭月沉吟片刻,眼底露出赞许,应道:“好。”
毕竟,互不兴兵,休养生息,对两国百姓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件大事,就此敲定。
午宴结束,一行人走出房间,沈幼菱与崔君墨并肩站在院中,目送枭月母女二人离去。
风轻轻吹起沈幼菱的披风,她望着门边,低声开口:“我能为景哥儿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崔君墨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两国百姓都会感念你的。”
就这样,没过多久,玄纥储君奚姝便依约启程,远赴大淮京城。
在京城皇宫之内,两国储君,焚香设誓,亲笔写下盟书,再一次郑重签下五十年互不侵犯的盟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