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梅雨(十四)【2w营养液加更】:四境之内,多了一位真仙
立于魔渊边缘万仞孤峰之上的魔王低低笑起来,笑声渐大,声音隔着鬼面,清晰传递到在场所有人耳中——
“一群蠢物,跟着个堕魔之人来剿灭邪魔,真有意思。”
“一个堕魔的苍龙族后人,”他嗤笑出声,无尽嘲讽,“苍龙族是怎么灭族的,你们该不会忘了吧。灭族之仇,岂会淡忘?”
接连两句,令不少家主色变。
且不论第一句真假,第二句确是实实在在戳在他们心窝里的。
封魔之战以前,四境内追捕苍龙取天火炼器的世家不计其数,哪怕手里没沾过苍龙族的血,也用过天火炼制的法器。
“嗡!”
一道淡金法阵从素白指尖倾泻而出,凝作迅捷如雷的小剑,转瞬横跨百里逼向魔王。他极快地侧身,脖颈旁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
梅念看向一些神情产生变化的人。
“若我师兄若想报复你等,执掌四境数百年间,足够把你们灭宗无数次,且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动摇人心的无稽之谈。”少女眉目凛冽,自在境大能的威压当头压下,“谁要是听进去,我先杀了他。”
四境之内,修为至自在境的人不多,不少人在重压下变了脸色,无论心中如何想,当即开口,表示绝不会听信魔王之言。
梅念冷淡撤去,和身旁的陆雨霁对视。
四目相对,陆雨霁一直在看向她,眼睛似极深的水渊。
梅念心头掠过一丝古怪,没时间细想,大战已然开始。
灭灵鼎悬于魔王上方,鼎身暗红纹路明灭不定,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灵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鼎口涌去,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被抽干殆尽,转化为浓稠黑紫魔气反哺魔王。
他方才被陆雨霁一剑斩断的手臂已重新生出,魔气在断口处蠕动凝聚成新的肢体,五指攥紧弯月长刀。刀剑交错的一瞬,灵光与魔息碰撞出刺目白芒。
有灭灵鼎在手,不断吞噬战场上的灵力填补己身,魔王勉强与陆雨霁战了个平手。
其余邪魔、邪修和背叛四境投靠魔王的世家修士倾巢而出。
两边战得日月无光。
梅念凌空而立,金虎在旁边护持,手中太微阵盘悬浮,素手一扬,一道又一道的阵法落地铺开。
金光蔓延覆盖黑石裸露的地面,以她为中心,道道金光冲天而起。
结界如穹顶,笼罩在仙宗世家的修士头上,对抗着灭灵鼎之力。
地面,阵法所过之处,无情绞杀潮水般的邪魔。
两道身影在结界上空厮杀,濯尘剑上的纯白天火熊熊燃烧,每一剑挥出都如白虹贯日,将翻涌的魔气灼烧成虚无。
魔王很是忌惮,虽然伤势没有痊愈,但急着宣战,正是因为觉察到陆雨霁近来的失控。
堕魔之人,越是动用灵力压制魔气,就越是被魔气反噬。只要逼得陆雨霁再次动用魔气,他就会完全堕魔难以回头。
濯尘剑再次逼近,魔王被压得连退数丈,先前所受的伤被天火牵引,身体里如烈焰灼烧。
近身交战的瞬间,他神情讥诮:“堂堂道君,竟也会守不住道心堕魔,你还能撑多久?”
先前陆雨霁能悄无声息潜入魔渊而不惊动他半分,他已经起了疑心。在魔渊入口交手,陆雨霁身上那一刹那极其细微的魔气波动没有瞒过他的眼睛。那时他被天火所伤,没有细想,撤离后再细细回想,一切都已明了。
为何陆雨霁渡劫归来,他反而愈发强盛。
原来是因为一剑压四境的道君堕了魔,成了和他一样的邪魔。
陆雨霁堕魔越深,越是动用魔气,他就越强盛。
魔王千方百计,想要逼得陆雨霁起杀心动妄念,让他魔气外露。
陆雨霁不言,断他一臂,险些削了他半边肩头。
断臂处留下天火,顺着血脉钻入,不断灼烧这副修士身躯血脉内的魔气。
刹那间似万箭穿心,魔王吐出一口血,大团魔气包裹着他,想要暂时后撤,然而地上铺开了数重法阵,凡是邪魔如同深陷泥沼,举步维艰。
饶是如他这样修为通天的存在,也受了牵制。
魔王侧身避开一剑,脸上的鬼面被打落飞出。他咬着牙,见手下的邪修与邪魔不断折损,目光冰冷阴森盯向位于一众修士中心,凌空而立的少女。
罡风无法近她的身,在日月无光的昏沉天幕下,她周身灵光璀璨流转,是那么的耀目。
一切的变数都是她。
若不是最初在洛水郡,杀阵被破导致他被重伤,也不至于魔魂受创。按计划,他本可以完全蕴养好魔魂,行事不露半点踪迹。
魔王缓缓握紧手中长刀。
既然注定无法私藏,便碎于他手中好了。
清秀的少年面庞漠然无情,一双黑沉沉的眼化作幽红。
下一刻,灭灵鼎忽然魔气暴涨,击碎了结界,梅念受反噬,灭灵鼎开始吸人。
不仅吸修士,还吸魔修、邪魔。
魔王趁势压上,拼着天火灼烧的风险欺身近战。弯月长刀如同骤雨般劈落,一刀接一刀,不给陆雨霁半分折返的间隙。
“嗡——”
吞吃了无数人的灭灵鼎红光大盛,万里之遥外的白玉京灵霄宫内,禁阁的禁制被破。
禁阁禁制与封魔大阵的阵眼相连,被破的瞬间,封魔大阵动荡、开裂,那些被封印在魔渊最深处以及浓郁翻涌的魔气像浪潮一样涌出。
天地黑云翻涌,大阵破溃,古老魔渊的威压荡开。
魔王硬生生接下一剑,目光阴狠,扬手一召,灭灵鼎无限扩大,重重砸落笼罩住了陆雨霁。
梅念脑袋空白了一瞬,顾不上自己的伤,大喝着让众人补阵。
一道黑影鬼魅般遁入魔气,转瞬移动到梅念面前,少年苍白的手扼住她的脖颈,居高临下,幽红眼眸内杀意毕现。
“殿下,你坏我太多次好事,本座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但你执迷不悟。”
浓重魔气压住了梅念体内流转的灵力,使之灵脉滞涩。
五指缓缓收拢,魔王盯着因窒息而泛红的面庞,以及她充满杀意的眼眸,不再犹豫,手上力度陡然加重。
下手之际,魔王的五指僵了片刻,无论如何也握不下去。
“噗呲!”
血红匕首破开魔气,捅进了他的心口,手起刀落,面对故人的脸,她没有丝毫犹疑。
匕首拔出,带出大簇血花的同时,她一脚踢踹,魔王倒飞出去几丈。
他捂着汩汩流血的心口,内视识海,神情愈发阴森。魔气蠕动,修复着匕首留下的伤,他再次逼近,压住阵盘,杀意外露,不再言语,举刀欲杀。
梅念不擅长近战,罡风猎猎,用打神鞭过了几招,在弯月长刀劈落时,她极快侧身,刀刃削断了腰间香囊的系带。
香囊破了,罡风中,一抹殷红掠过。
是一枚很朴素的平安符。
少年瞳孔骤缩,再次劈向梅念的长刀凝滞。殷红平安符似一记重锤,砸入识海深处,那缕苦苦挣扎被压制许久、近乎消散的神魂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
视野忽明忽暗,挣扎片刻,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梅念。
也看见了她雪白脖颈上深深的指印。
殷离手中长刀化作魔气散去,在短短的刹那间,他嘴唇蠕动,目露赤红,召出了本命剑。
清越剑鸣骤响。
当初从灵霄宫后山得到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它褪去了锈迹,剑身雪亮,映出一双决然的眼。
一瞬间,他燃尽修为,把魔王锁在体内片刻。
曾被剑宫长老评为勤勉有余,悟性不足的剑修使出了平生最惊艳的一剑。
三尺青锋长剑刺入了他的灵府,毫不留情地碾碎。
魔王受了重创,一声尖利长啸后,终于舍了这副身躯,魔魂遁入了浓郁魔气之中。
殷离缓缓松开握剑的手,身形摇摇欲坠,鲜血如水流从他口中溢出。
艰难地咽了又咽,他嘴唇嗫嚅:“殿下……对、对不住……”
梅念怔然望着少年露出熟悉的怯怯神情,脑海空茫一片。
殷离无法维持御空,自高处坠落。
意识涣散间,一双手臂接住了他,就如同在洛水郡的密林里一样。温暖柔软的手攥住他的手腕,灵力如潮水灌入,又顺着破碎的灵府流淌出去。
小山丘似的金虎俯冲而来,接住了两人。
殷离艰难仰头,望着少女,感受到她已经步入自在境的修为,很是高兴。
弥留之际,滚滚的泪从他眼眶里落下。
“对不住……殿下,是我太怯懦,如果、如果我早点去死……就不会害了你,害了那样多的人……”
他颠三倒四,不断地道歉。
一滴泪落在了殷离的面庞上,令他声音顿止。
梅念的眼眶盈满了泪,慢慢摇头,说出了一句不像她会说的软话:“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刚刚那一剑,很漂亮。”
殷离愣愣望着她,视野越来越暗时,他努力露出了一个笑。
罡风呼啸,殷红平安符化作碎纸纷扬。
梅念臂弯里的少年合上双目,身形消散于天地间。
倒扣在地的巨大灭灵鼎震动着,无数道剑光从内而外爆出,顷刻间劈碎了这为祸四境的魔王法器。
霜白身影持剑破鼎而出,眼瞳幽红,杀气腾腾。
濯尘剑挥出,翻涌的魔气似从中被劈开的浪潮,剑意直逼魔王的魔魂。
魔王迎面受了一剑,险些魔魂消散,厉声大喝:“他堕魔了!!”
但在场之人,已经无人能分神注意了。
封魔大阵破了大半,仙宗世家的修士们前仆后继地修补,成片灵光爆开,阻拦将要涌入四境的邪魔。
它们不是寻常邪魔,而是最初被圣君和元君以及无数大能合力封印在魔渊最深处的邪魔。
这些邪魔与魔王同根同源,一旦被放出,四境将成为邪魔的屠戮场。
梅念闭了闭眼,压下一切情绪,手持阵盘飞身赶至。
太微阵盘悬空,落下护阵守住众人。灵力从素白指尖倾泻而出,化作无数淡金丝线没入残留的封魔大阵,顺着它不断加固修补。
看见熟悉的护阵,拼命斩杀邪魔的天骄们自发入阵,像从前那样配合默契,将梅念护在身后。祝持盈与晏南雪一个负责看护梅念的灵脉,一个负责清理试图接近梅念的漏网之鱼。
封魔大阵遍及方圆数万里魔渊,短时间内修补如天方夜谭,还有凶残的邪魔不断冲击修复中的法阵,与修士厮杀。
梅念的灵力像开闸洪水倾泻出去,过量地使用灵力,她的灵脉泛起刺痛,很快成了剧痛。
祝持盈按住她的后心,额头冷汗涔涔,用尽毕生所学护住梅念的灵脉。
然而邪魔实在太多,多得像没有边际的浓黑潮水。
大量的邪魔冲破了护阵,梅念遭受反噬,唇边溢血,灵脉剧痛至祝持盈也无法再疗愈。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维系住摇摇欲坠的大阵。
晏南雪半跪在梅念身后,潮水般的灵力毫无保留渡给了她。
守护在梅念身前的年轻天骄们决然上前,想要像当初大比的齐桓那样,舍弃己身去填补裂隙。
一道身影拦住了他们。
“有我们在,怎么需要你等小辈去舍命。”
巫祝素来温和的面容冷静淡然,深紫衣袍间银饰叮当,一步踏入裂隙,直面万千魔潮。
更多仙宗仙宗世家之主、大能修士、长老的身影化作流光遁入裂隙。
有人含泪大喝:“师尊!”
梅念喘息着,看见平日里很不着调的微生羽掷了羽扇,随着巫族修士一同入内。
半空中的交战已定胜负。
魔王被濯尘剑重创,虚弱到只剩下一缕残魂,他艰难避过剑光,目光狠厉,忽然扭头撞向本就摇摇欲坠的封魔大阵。
他要这里的修士全部给他陪葬!
“轰——”
脆弱的大阵震动、塌陷。
数道白光冲天亮起,是刚才入了魔渊的大能修士们,自碎灵府,合力拦下这些要涌入四境的邪魔。
在魔王撞向大阵之际,一道霜白身影守在梅念身旁,濯尘剑挥落,天火燃遍了魔渊。那是无可匹敌的一剑,倒映在魔王眼底,剑光扫过,他与无数邪魔似烟尘四散。
一剑诛万魔,纯白烈焰燃遍荒原,数万里魔渊化作死寂之地。
天幕上浓重魔云被劈开,化作了一场雨。
梅念抓住时机,咬破指尖,鲜血与灵力混合,淡金阵纹流转铺开。
天地雨幕间,少女面容苍白,指尖下,无穷无尽的法阵铺开去。
一道新的、比原本封魔大阵更加坚固的封印法阵笼罩了这片荒芜,从今以后,再无任何魔气能够从内里滋生。
众人恍然,从两道并肩的身影身上看见了元君和圣君的身形,是那么的相似。
梅念的灵力耗空,冰凉雨水打湿了鬓发,顺着长长的眼睫滴落。
视线忽明忽暗,她摇摇欲坠,身旁的人和从前无数次那样接住了她。
但他没有站稳,拥着梅念半跪在地,侧身咳出了大口鲜血。
梅念对上了一双红瞳,陆雨霁身上的魔气已经浓到无法遮掩。她来不及喘气,攥住他的手腕,想要为他清理魔气,却惊骇发现他身上没有了修为波动,方才那剑,是燃尽修为挥出的。
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梅念。
“念念,不必了。”他抹去唇边的血,平静道。
风雨飘摇,从魔渊退出来的家主长老们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堕魔的道君。
曜山大司命身受重伤,覆眼白布下逐渐渗出血色。他忽然开口,极其肃然:“后退。”
他往日话不多,身为观星之术已化臻境者,所说的话向来很有分量。
家主们护着不明所以的弟子们,迅速后撤。
退开的瞬间,天幕上黑紫雷云聚集,一场无比恐怖的雷劫正在酝酿。
微生羽不顾身上的伤,愕然望向天,察觉到这是一场飞升雷劫。
有人要破境飞升了!
第一道劫雷笔直轰然劈落。
劫雷当头,原本剧痛的灵脉像是截截断开,梅念的意识消失了一瞬,整个人跪倒在地,耳边的声音颠倒无序。
纤长眼睫颤动着,眼珠涣散无神,大颗溢出生理性泪光。
这是难以承受的剧痛,好似将她从里到外,一寸寸碾碎,她甚至听见了体内灵脉断裂之声。
剧痛之间,一双手臂拥紧了她。
随着血肉硬生生撕开的声音,一团温热、灵光四溢之物送入了梅念口中。
它迅速化作暖流,没入周身灵脉,将由始至终从未彻底修复好的灵脉完全愈合。
枯竭的灵池变得充盈,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落,梅念的修为节节攀升。
当她的视线终于得以凝聚之际,梅念看见了每一道劈向她后,陆雨霁的身形便随之虚幻几分。
这场雷劫,既是她的飞升雷劫,亦是陆雨霁的死期。
他似早有预料,神情平静,唇色雪白,腰封处被殷红的血浸透。
陆雨霁生生剖了自己的内丹,送给了她。
梅念的脑袋轰隆隆作响。
眼泪在她开口之前争先恐后涌出,她神情惊慌,攥住他都袖袍。
“为什么……为什么……”
生生剜去内丹,是更甚于抽筋拔骨之痛,在无休止的剧痛里,陆雨霁望着她盈满泪的双眸,恍然想到,当年父母为他剖丹,大抵也是如此心情。
该是多么的不舍。
就如此刻的他一般。
师娘为他取名雨霁,取云销雨霁之意。可终其一生,亲友离散,仿佛是一场下不尽的雨。
他孑然独行,梅念到出现如一道天光,破开了漫长多雨晦暗天幕。
只恨此生太短,又恨失约于她,令她伤怀。
微微虚幻的手抚上梅念的面庞,指尖冰凉,拭去了不断溢出的泪。
陆雨霁语调和缓,在天雷劈落声中,耐心同她解释:“念念,你的灵脉并未完全修复好。随着破境,会愈发脆弱,你的问心劫已渡,这场雷劫,是晚到的真仙雷劫,若不修复,你的灵脉将难以承受而再次断裂。”
梅念听不明白,每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什么她的问心劫,她下凡界,只是一个明心境修士,从凡界归来破境成为自在修为。
只有自在境大圆满之人,才会渡问心劫。
那明明是陆雨霁的问心劫,为何是她的?!
梅念不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她只知道陆雨霁好像要死了。
“你答应过,答应过我的……”她嘴唇颤抖,不断摇头,近乎哀求般攥着他的袖袍。
陆雨霁指尖颤了颤,微微闭目。
“是我骗了你。”
今生在凡界所经历的一切,实为梅念的问心劫,是天道对她的叩问。
前世,他渡劫失败,因他是天道亲选的执剑人,身负天火,生来为了诛灭万魔,所以天道保了他一缕神魂,允他转世轮回,再负重任。可梅念身陷囹圄,他如何能舍下,陪伴在她身边的十年,心魔已生,道心尽毁。他与天道做了交易,散尽气运,换她留有记忆重生,让梅念代替他,成为新的执剑人。因此,今生的问心劫,看似是他的,实则为梅念的,如他所料,他的师妹比他更心性坚韧,经受住了天道叩问,在凡界脱胎换骨,成了虽青涩,却已能独当一面之人。
至于他,飞升的瞬间神魂回归,带回了记忆,一念间堕魔时,他的死期已经注定。
陆雨霁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眉心,“我知你会比我做得更好。没有我,亦能做得很好。”
梅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二字:“骗、子。”
面容近乎虚幻的青年浅浅一笑,指尖似流云轻抚她的眉眼。
最后一道渡劫天雷落下,梅念破境,青年身死道消。四境之内,多了一位真仙。
天地死寂,无人说得出一句话,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雨声。
晏南雪愣愣看着跪坐在地面,周身灵光流转,不受雨水侵袭的纤瘦身影。
她低着头,保持着抬手攥住袖袍的姿势。
飞升之劫已渡,天上雷云散去,万丈日光洒落,照亮了从未经历日光的极北之地。
梅念忽然动了。
血红匕首划过手腕,鲜血汩汩,顺着素白指尖流淌。
无穷无尽的灵力混着真仙的血,指尖飞快游移,落下了古老繁复的法阵。
散去的雷云重新聚拢,闷雷如同警告,紫电盘旋在梅念上方的云层中。
梅念置若罔闻,绘阵速度越来越快。
以她为中心,金光流转的大阵蔓延、铺开。
“轰隆——”
第一道惩戒的天雷砸落。
太微阵盘悬浮,挡下了这一道天雷,梅念神情漠然,一双眼眸亮得似淬了火。
微生羽望着那铺开的法阵,哑声道:“灵光溯回阵……”
曾经一共观看流芳宴浮生绘梦卷的家主们都想起来了,在梦境里,梅念最终凭借灵光溯回阵逆转过往,拯救玉郡,夺得了魁首。
可是,真能落成吗?
上古禁阵不被天道所容,是无法实现的法阵。
无形的法则之力压向阵盘,压向梅念,她绘阵速度慢下来。
更多雷劫劈落,却没有直接对准她,而是擦肩落下,砂石飞溅,警告之意显露无疑。
梅念骤然仰头,直勾勾逼视无形的天道,眼底的偏执与执拗一览无余。
“来,杀我!”
“今日我必布此阵,想要拦我,就杀了我!”
话音落下,磅礴灵力呼啸着涌入阵心。天幕之上的雷云盘踞,紫电在云中穿梭,随着一声遥远的、沉重的叹息,迟迟没有再劈落。
“嗡!”金光法阵无边无际蔓延开,笼罩整座极北,笼罩了白玉京,乃至四境。
“天光倒悬,玄微逆行——”
“阵开!”
翻涌的雷云和降落的雷劫静止,须臾间,周围的一切化作错乱的光影,光怪陆离,不断旋转倒行。
过往在梅念眼前呼啸流逝,在无数的时间洪流里,她顶着天道法则的反噬,在错乱的世界里,寻到了那抹即将消散的霜白身影。
她扑入潇潇雨幕,五指张开,决然地握住了陆雨霁的一缕残魂。
然后,锁入了灵府深处。
*
梅念做了个极漫长的梦。
梦前世,梦今生。
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梦中似浮光掠影掠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涟漪。
最后,她梦见了陆雨霁。
那是个普通而寻常的春日午后,她还未及笄。小憩刚醒,坐在花架秋千上,陆雨霁处理完四境事务,正给她推秋千。
暖风拂面,金虎压着花丛打滚。小荷坐在廊下吃点心,素姑在一旁笑着看她。
梅念不断让陆雨霁推高一点,再推高一点。
陡然间秋千断开,她跌了下去。
第一反应是——
师兄怎么会没接住她呢?
梅念睁开眼怔怔盯着熟悉的帐顶,梦中的人与事不断打转。
她为什么梦中的陆雨霁没有接住她,因为潜意识清楚,陆雨霁已经不在了。
梅念沉默内视灵府,因双修多次,两人的神魂紧密相连,所以陆雨霁的一缕残魂得以保留至今,但也只能如此,再多的便不能够了。
距离封魔大战已经过去一月,四境内的仙宗世家大能们什么法子都用过了,都无法将他神魂重塑。
素姑听见动静,放轻脚步上前,挂起霞影纱,扶着梅念下榻更衣。
如今四境里百废待兴,许多世家的家主亡故,新任的家主,大多是从前在学宫和梅念同窗的天骄们。
梅念成了新的四境之主,沿用了娘亲的尊称,被唤作元君。
封魔大战后,四境势力重新被洗牌,新上任的家主们簇拥她,且她封印魔渊,又破境真仙,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手底下的人都服服帖帖。
还有许多事务正待处理,梅念让素姑梳了简便发髻。挑选珠钗时,她拂过其中一个妆奁,里头是陆雨霁赠的头面,是上个月从秘境出来后他送的。
那时以为是赔罪,现在再看,大约是知道自己死劫将至,往后无法再送,因此提前送她。
指尖无意触碰到了纸张。
梅念垂首去看,见妆奁最底下,用头面压着一封信笺。
在花窗前僵坐良久,素姑已安静退下去,她才一点点抽出封信笺。
信笺华美,绘了烫金花影,落下道君大印与陆雨霁的私印。里头有一封信,一枚玉简,以及一颗芥子珠。
梅念展开了信。
墨迹很新,是近些日子写下的。
“念念,见信如晤。你见这封信时,想必我已失约于你。
此事非我所愿,却会伤你甚深,只盼多展颜,少忧思。
我要向你道歉,从凡界归来神魂归位,忆起从前后,我已预见了今日结果。
前世十年,我始终在你身边,却无法救你护你,自那时起心魔已生。
天道赐苍龙族天火,选我为执剑人,我生来背负诛魔之责。因此渡劫失败,却没有彻底神魂消散。
天道允我轮回转世,再负诛魔重任。然我舍不下你,与其交易,散尽气运,换你留有记忆重活一世,成为新的执剑人。因此那场问心劫,实则为你的劫数,我的死劫。
此事不曾与你商议,是我的过错。但我生了魔心,渡不过问心之劫。
莫怨天道,我气运散尽,本就是将死之人。它允我一个堕魔之人伴你数月,已是格外宽仁。
我知师妹心性坚韧,聪颖过人,在阵道上天资卓绝,多年受寒症之苦,始终本心不改。
若非是我,你本该仙途坦荡,远胜于今日。
重活一世,也如我所料,你做得远比我预想中更好。
今后无我,亦能独当一面,镇守四境。
百花蜜羹的做法我已告知素姑。芥子珠中是你的生辰礼,望师妹生辰喜乐,岁岁长安。
念念,此生能做你的师兄,是我之幸。”
一滴泪落下,落在最后的一句“勿念”上,滚落流淌,滑过了落款处的陆雨霁三字。
梅念面无表情,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她指尖发颤,拿起了玉简。
陆雨霁留下的玉简里面记载了很多四境的资料,如何制衡各方势力。
而那枚芥子珠里,存放了一罐又一罐的百花蜜羹,以及一只剑傀。
它的身上找不出当初的任何影子,只是一只外观非常简朴的剑傀,银面也被取下来了,脸庞圆圆,笑眼弯弯。
它拥有陆雨霁小半的修为,足以应付四境内绝大多数的大能。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什么考虑周全,什么都留了下来,却偏偏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令她连睹物思人都不能够。
她的师兄,当真是第一心狠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