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云销(四):这一夜对陆雨霁而言,简直是世上最艰苦的折磨
觉察到那只手还在向下探寻,陆雨霁无法忽视,用力按住,十分艰难地开口:
“梅小姐,不可……”
他上了女子床榻已是冒犯至极,怎能再衣冠不整相对。
掌心下的腰腹紧绷,没有衣袍的阻隔,梅念清晰感受到沟壑分明的线条。源源不断的灼热体温传递过来,似火炉熨帖。
她想要更多。
但陆雨霁左一句不行,又一句不可,梅念最讨厌他这副样子,蜷在他怀中,轻轻喘息,好似气若游丝般道:“道长,我好像快死了……”
陆雨霁意识到不妥,正欲起身,听见这话身形顿止,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时间进退两难。
隐忍片刻,他按住梅念的手松了些,哑声道:“可有对症的药物,我为你取来。”
怀中身躯贴得更紧,摇头时,温热吐息与唇瓣都贴着他的胸膛。
“无药可治……我自小就有这样的怪病,每逢月圆必犯,家中兄长都会抱着我,可兄长不在了。”梅念从他怀里仰起头,乌发浓黑,脸庞似雪,眼眸亦是乌黑,声音柔而轻,“道长,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有那么一刹那,陆雨霁觉得怀中的女郎为蛊惑人心而生的精怪,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混乱间,本就松散的衣袍被扯得大开,宽阔肩头与胸膛毫无保留地暴露,梅念手脚并用缠了上去。
属于她的浅淡香气盈满床榻的每一寸,在昏暗里流动。
藕荷色上襦为轻纱所制,轻薄柔软,当她贴上来,两人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裙。
陆雨霁低喘一声,下腹紧绷。
怕梅念察觉到,更怕冒犯于她,陆雨霁当即抵住紧挨住他的肩,紧咬牙关,将她往外抵。
梅念双臂收紧,缠在他身上不放。
一番磨蹭,陆雨霁愈发苦不堪言,垂眼望去,自身衣袍大敞,两条柔软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纱袖滑落,露出一截细腻肌肤。
始作俑者轻轻哎呀一声,似疑惑道:“道长,你带了剑上榻吗?”
陆雨霁的脑海空了一瞬。
雪白耳珠已然红透,他穿过乌发,按住梅念的后脑,把人压入怀中,咬牙道:“……别问了。”
随师门修道多年,除妖无数,他第一次落入这种百口莫辩、束手无策的境地。
偏偏拿怀里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夜对陆雨霁而言,简直是世上最艰苦的折磨。
梅念知道不能逼得太过,很快安分下来,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陆雨霁身负苍龙血脉,体内有天火,使世间至阳之火,仅是肌肤相贴,也缓解了不少寒症之苦。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更漏滴答,陆雨霁拥着安睡的梅念,静默望着帐顶。
在长久的接触下,起初似冰块的人渐渐有了些暖和气,看来她所说的不假,只有接触才能缓解此症。
他如此……是在救人性命。
怀里的人拱了几下,寻到更舒服的姿势,脑袋抵着他的肩窝,含糊咕哝了一声:“唔……师兄……”
陆雨霁蓦然回神,垂眼看向沉睡的瓷白面容。
她不是家中有位兄长么,为何唤的是师兄?
有陆雨霁在,梅念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次日醒来,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人,被褥齐整盖在身上,细心压好了每个被角。榻前置了洗漱用的铜盆与帕子,已经绞好了,搭在铜盆边缘,一伸手便能够到使用。
待她简单洗漱后,门外的人恰好叩门,得了允准后入内。
青年一身白道袍,仍是光风霁月的道长模样。梅念坐在榻上,注视着他走近,看着他神情平静,动作却稍稍僵硬起来,唇角极轻地翘起。
“道长,早呀。”她柔声细语道。
床榻上的女郎仿佛完全不记得昨夜的事,坦然坐在那,等着陆雨霁服侍她穿鞋梳发。
陆雨霁默然片刻,应了一声,垂首俯身捞起她未穿鞋袜的双足,替她穿好了鞋袜。净手后,又替她梳头发。
和昨日不同,他今日竟学会了挽女子发髻,样式简便,簪上珠钗倒也显得明媚俏丽。
待簪好最后一支珠钗,陆雨霁看向铜镜中的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昨夜……”
梅念轻抚鬓发,透过铜镜与他视线相对,浅笑打断:“昨夜多谢道长相救,我心中很是感激。”
铜镜里女郎盈盈含笑,丝毫不见忸怩,陆雨霁再次想起昨夜那声师兄,她如此熟练、坦然,是因为从前经常有人这样为她取暖吗?
他默了默,平静道:“救人在玄师本职内,不必道谢。且我答应了带你上京,这一路有看护之职。”
陆雨霁带上她继续赶路。
两人白日赶路,夜晚找路过的客栈休息,有梅念在,他尽量控制速度,避免在荒野过夜,在日落前抵达最近的村镇,挑最好的客栈入住。
五日后,马匹抵达帝京。
梅念在来的路上与他闲聊,了解了一些关于当前朝代的事。
自从她的阿娘登基为帝后,开创了女子登基的先河,在位期间吏治清明,收复了大胤失地,并将南梁彻底打退驱逐出关外,极大地拓展了疆土。
她无法再生育,也没有再寻皇夫,晚年时挑了位双亲早亡的宗室女,带在身边悉心教养后,册为了皇太女。
此后皇位传男不传女的传统被打破。
千百年来政权更迭,登上皇位大多是女帝。
当今执政掌权的也是女帝,她精明强干,想要彻底吞并南梁,完成统一大业。但半月前,皇宫内有妖邪作祟,女帝长睡不醒。
在入京之前,陆雨霁询问了梅念母家的姓氏与产业,想先帮她寻亲,安置好她再入宫。
梅念逐一回答,并拜托他一定要帮忙找到。
到了京中,陆雨霁找人一打听,那户人家在几年前行商去了西域,至今都没回来。
年轻漂亮的女郎听闻这样的噩耗,双目盈盈望着陆雨霁,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
她在帝京举目无亲,又无钱财,陆雨霁没法将人扔在客栈不管,只好带着她一同进宫。
皇宫威严富丽,穿行在长长的宫道上,梅念已经寻不到昔日大胤朝皇宫的影子。
得知陆雨霁抵京入宫,大公主派了身边的女官前来引路。
女官恭敬客气,带着两人来到永安殿,此处是女帝的寝殿。
殿中燃着香,大公主守在榻前侍奉。发下谕令,让陆雨霁师门派人来帝京除妖的正是她。
看见青年玄师旁跟了位很是漂亮的年轻女郎,观其打扮不像玄师,她先与陆雨霁客气见礼,目光转向梅念,发觉两人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这位女郎是陆天师的夫人?”
陆雨霁一怔,正要开口,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抢了先。梅念先他一步,笑盈盈答了大公主,告诉她的确是这样。
大公主也笑:“果然是一对佳人。”
梅念侧目,和陆雨霁视线相撞。
“这样说不行吗?”她眨了眨眼,没有开口,用目光传递意思。
陆雨霁静默不言,没有拆穿。
大公主没有过多寒暄,条理清晰告诉了陆雨霁母皇是何时开始出现昏睡异样,以及近期接触过的人、物件,这些都被她扣押了,随时可以查看审问。并告知他,宫中玄师来除此妖,结果也长睡不醒。
陆雨霁听后,隔空为女帝探脉。梅念站在一旁,缓缓打量这座帝王寝殿,视线落在堆满奏章的御案上,一副天伦之乐的画卷悬挂在御案后。
画工平平,看起来不像大家之作。
“那幅画真不错。”她状似随口道。
殿中的内监恭维梅念,称她好眼力,这是二皇子亲手绘制的,在女帝数月前生辰奉上。
说曹操,曹操到。
金袍玉带的男子急匆匆带着内监急匆匆进殿,人还没到,声音先至:“玉清门的陆天师到了,皇姐怎么也不差人告诉我?”
他和陆雨霁打过照面,快步上前,殷切和他问好,笑容和煦:“早有听闻道长是最年轻的天级玄师,有你出手,母皇一定能转醒。”二皇子先夸后问,“天师可有看出是什么妖邪作祟?”
顶着大公主与二皇子的目光,陆雨霁平静道:“暂未,还需要观察两日。”
大公主眉眼间明显见焦躁,但按捺着没催促,颔首,招来内监让人送陆雨霁和梅念去安排好的住处。
二皇子匆匆进殿,直奔床榻前而来,这才留意到,一旁还有位女郎。他看得愣了愣神,眼底藏着热切道:“不知这位女郎是……”
梅念身前忽然多了道白袍身影,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二皇子的视线。
青年玄师的神情冷淡疏离:“这是在下的夫人。”
大公主安排的住处离永安殿很近,方便玄师除妖。因两人的关系,只准备了一间寝殿。
如梅念所料,陆雨霁主动选择了罗汉榻,把内殿的床榻让给了她。
殿中熏香浅浅。
梅念打量着坐在桌边,逐一检查随身法器的青年玄师。
“道长好像看出妖邪的源头了。”
陆雨霁颔首:“已有眉目。”
“你不告诉大公主和二皇子,是疑心此事和女帝身边的人脱不了干系?”
如此一针见血,陆雨霁忍不住抬眼看向眉眼弯弯托着腮的女郎,他没有隐瞒,再次颔首。
“作祟的是一只修为高深的魇妖,擅长根据入梦者的过往,编织美好幻梦,使人沉沦难以自拔。帝京守卫森严,宫中有许多玄师坐镇,如果不是人为,妖邪很难进入皇宫。”
陆雨霁将镇邪铃递给了梅念,“今夜不要出门,在我回来前,也不要入睡。”
*
当夜乌云蔽月,风吹得檐下宫灯摇晃不已。
白袍身影如入无人之境,穿过宫道与殿宇,直接来到女帝寝殿外。白日里威仪的帝王寝殿,现下在玄师的眼中妖邪之气冲天,正在不断吞噬帝王运势。
风吹得白袍猎猎,修长身影立于殿门前,双指并拢抵于额心。
随后,向里踏入一步。
浓黑的妖邪之气瞬间包裹了道袍身影。
要杀魇妖,就必须深入它所编造的幻梦中,陆雨霁自认为除了最近数日,过往二十年经历平平,除了修行就是除妖,纵观前生并没有能让他沉沦难以自拔的记忆。
魇妖再如何编织,也编不出蛊惑他的梦境。
闭眼睁眼间,周遭场景已全然不同。
哗哗水流冲荡声远远传来,远处高崖瀑布直流,汇入崖下湖面,广阔湖面涟漪微微,有一方金莲台在其上。
他正盘坐在莲台上,一手托着少女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纤瘦腰肢,将她压入怀中。
怀中的人在骂他,但他俯身垂首,趁着她骂人时吻了下去,并含住那截柔软的舌。
陆雨霁迫使她仰头,承受着唇舌纠缠的亲吻。
“不要了,滚开……”少女细微呜咽着,眼睫间渗出一点泪光。
陆雨霁终于稍稍停下,凝望她湿漉漉的长睫与半睁着、水雾迷蒙的眼眸。
看清楚怀中少女的面庞那刻,陆雨霁周身僵直,如同被雷当头劈下。
眼前的人,是梅念。
梦境里的她看起来比现在年岁要小一些。
梦中的他不受控制,气息沉沉,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低下头,抵着梅念的鼻尖,十分孟浪地开口:
“师妹,这不是你想看见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