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云销(五)【新增800】:柔软身躯坐在了他的身上
魇妖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陆雨霁几乎要以为这是自身的经历。
可他与梅念相识不足十日,何来这样的过往?
不待他继续细想,眼前景象再换。
月夜下,纤瘦身影提灯行来,琉璃灯的光影勾勒出矜贵漂亮的眉眼,白衣宽大,仅以腰间红带为点缀,夜风吹拂,红带与乌发飘扬。
她越走越近,行至陆雨霁面前那刻,他的视线倏地颠倒。
陆雨霁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
一睁眼,他的视野被轻薄柔软的布料蒙住,浅淡幽香愈发浓烈。一根细细带子垂落在薄唇间,他下意识抿唇,将细带含入口中。
下一刻,陆雨霁陡然僵住。
柔软身躯坐在了他的身上,正在……
细细喘息声与几声从鼻腔溢出的轻哼无不证明了,在他身上的人是梅念。
周身血液在此刻簌簌逆流,直冲发顶,在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柔软触感里,陆雨霁率先涌起的是怒意。
这魇妖怎敢如此,编纂子虚乌有的孟浪之事,败她清誉!
精心编造的梦境轰然坍塌。
陆雨霁落入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妖气里,背上长剑出鞘,灵光附着于剑刃,极其凌厉刺向一处。
周遭的妖气骤然翻涌,魇妖凄厉尖啸,吐出了自己刚刚吞噬的玄师。
一团黑紫雾气从女帝身体里逃出,撞碎门窗,冲出了永安殿。
它的身后,一道持剑身影眉目冷然,对它紧追不放,几道灵符甩去,轰得魇妖尖啸不断。
魇妖吃痛,化作一团浓黑四处乱窜,逃得愈发快。
月色下,修长身影在宫殿屋脊上急掠,白道袍似雪。
早在来永安殿前,陆雨霁已经在皇宫四处布下伏妖法器,魇妖处处碰壁,又不断被紧追,猛地扭头冲向离永安殿不远的一座宫殿。
它嗅到了那里一缕似有似无、很是纯粹的灵力气息。
若能把那人一口吞了,它将实力大涨,对上身后这玄师不足为惧。
魇妖不顾天罗地网,一头闯入待客用的宫殿,越过宫苑红墙,顺着长廊急蹿,惊得檐下宫灯纷纷扑熄。
所过之处噼里啪啦,掀起的狂风卷得庭院狼藉一片。
寝殿的门忽然开启,披着玉色外衫、身量纤纤的女郎踏出寝殿,漂亮的眉眼阴沉沉,尽是被扰了好眠的不满。
长廊下的黑雾像看见了骨头的狗,呼啸着朝她冲来。
梅念立于廊下,淡淡看去一眼,一动不动。
奔涌而来的黑雾凝滞片刻,下一刻,青年玄师赶到,长剑无情贯穿魇妖。
黑雾剧烈蠕动,化作一卷画轴啪嗒落地。
夜风吹过,吹得廊下的女子素白寝衣与乌发飞扬,如同幻梦中所见的那一幕。
陆雨霁握剑的手僵了僵,喉结微微滚动。
看见梅念的瞬间,他无法避免地想起魇妖梦境中所见,少女的肌肤柔软细腻,触感是那样真实,陆雨霁难以坦然看向她。
梅念拢了拢外衫,视线落于青年染了薄红的耳珠,以及略显僵硬的收剑动作。
“道长,你不舒服吗?”她很关切地问。
陆雨霁平静移开视线,道了声没有,重新在寝殿外布下驱邪法器。
“魇妖已除,你可以安心睡了,我先去复命。”说罢,他拾起画卷便走,步履不见往日沉缓。
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另一侧。
梅念收回目光,慢悠悠抬起指尖,卷了点残余的妖气,指腹轻轻一碾,唇角翘起。
也不知她的师兄在魇妖梦境里看见了什么,被吓得都不敢看她了。
*
沉睡多日的女帝终于转醒。
魇妖以梦为生,无实体,寄居在画卷中,而这副画卷,正是二皇子数月前献给女帝的寿礼。
此次妖邪所乱是谁主使不言而喻。
女帝沉默许久,背身负手,命心腹内监传她谕旨,将二皇子废为庶人圈禁在府中终生不得出,册立大公主为皇太女。
先前她还想再看看底下的几个孩子,谁的才能更出众,现在不必看了,自己沉睡期间,女儿雷厉风行做得极好,有她年轻时的风范。
女帝给予了陆雨霁以及同行的梅念很多封赏。
魇妖修为高深,在女帝梦境里停留半个多月,即使死了,也残留了妖邪之气。陆雨霁在宫中小住三日,为女帝驱散残留的妖气后,带着梅念辞别离宫。
宫外,帝京街市繁华更盛千年前。
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建在皇宫外,香火鼎盛,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在进宫前,梅念就注意到了这座庙宇,那时随口一问,是哪位神仙的庙,能紧邻皇宫而建。陆雨霁告知她,是供奉大胤朝天圣帝的庙宇。
天圣帝开创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在位期间改革吏治拓展疆土,大胤国力强盛到了顶峰,为后世繁荣奠定基础。千百年来,历代皇帝继位后都会朝拜并为其加封,天圣帝的庙宇越修越大。
梅念让陆雨霁等一等她,随后跟着络绎不绝的香客进了庙宇。
正殿前后都设了门,肃穆殿宇里,一尊金像供奉在莲台上,头戴冕旒,眉目威仪。金像的背后,供奉了一尊将军像,着甲胄,佩长剑。
庙前栽了两株茂盛银杏,陆雨霁站在银杏下,遥遥望入正殿,看着梅念取了三炷香,行至天圣帝的金像前,笔直跪下,深深三拜,然后奉香。
拜完天圣帝,她又拜了供奉在天圣帝背后的镇国大将军像,同样是三拜。
其余香客来上香,所求皆为家中子弟仕途亨通或家宅安宁,唯有她,不像来上香,如同女郎离家拜别双亲。
拜过两尊金像,梅念心愿了结。
银杏下的白袍身影在络绎香客里显得鹤立鸡群,见她出来,陆雨霁下意识上前,与她并肩同行。
女郎轻薄宽大的纱袖被风吹起,与白道袍时不时交缠。
“道长不回师门吗?”梅念侧目瞥去一眼。
帝京街头熙熙攘攘,行人自两人身旁走过。
“这两日动身。”陆雨霁神情平静,垂在袖袍下的指尖紧了紧,“梅小姐有何打算?”
梅念举目眺望满地繁华,压住翘起的唇角,轻快道:“陛下给了恩赏,我有钱财傍身,索性留在帝京,开家小店再招个好看的夫婿。”
招个夫婿这句话从梅念口中说出来,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身旁的人半响没动静,梅念扭头去看,对上一双点墨般的眼眸,直直看着她。
这些天他总是回避她的视线,难得这样直直看过来,目光太过于直接,看得梅念指尖发麻。
“我师从清玄门,门中有八位弟子,门中除去师父,还有两位师叔,都是随和好相处之人。世间作乱妖邪不断,修道能习得术法,保护自身。”
梅念的心跳一点点急促起来,她面上不显,疑惑瞧着他,“所以呢,道长想说什么?”
陆雨霁走近一步,冷冽气息忽的逼近。
“所以,要不要随我回师门?”
青年声音不高,一瞬间压过了周遭喧哗的人声。
心脏砰然跃动几下,撞向梅念的胸腔,她抬头迎上陆雨霁的视线,“道长,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去?”
身旁的行人来来去去,陆雨霁捏紧五指,终是稍稍别开眼。
“梅小姐天资聪颖,定能拜入清玄门,拜师奉茶后,便我的师妹。”
梅念笑意淡了些许,一寸寸打量陆雨霁,看到他下颌紧绷后,忽然莞尔一笑应下。
那么喜欢做她的师兄,成全他。
*
古朴道观坐落在遥州的青山绿水间,牌匾上书“清玄门”三字。
道观门外挤着十来个人,个个伸长脖子,望眼欲穿。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五师兄哪像是会动凡心的人。”
“红鸾星动,天定良缘。”拎着酒壶、蓄长须的男子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等着给钱吧。”
“回来了回来了——”
“怎么是马车啊,小五不是骑马去的么?”
“天哪,该不会把人带回来了吧!”
一架素雅马车由远及近驶来,驾车的是位青年玄师,他勒紧缰绳让马车停稳,翻身下去,朝着马车垂帘递出手。
纤长素白的手挑开车帘,轻轻搭上陆雨霁的手,年轻漂亮的女郎弯腰下了马车。
梅念站在陆雨霁身旁,目光扫过一群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人,朝他们浅浅一笑。
聚集在道观门外的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掏钱袋,满脸肉疼地塞到了长须男子手里。
三师叔搂着一堆钱袋子,笑眯眯朝陆雨霁道:“五师侄,此行可顺利,我算得很准吧?”
陆雨霁顶着同门火热的目光,保持沉默,不应。
如他所料,梅念顺利拜入师门。
与三师叔的那句“天定良缘”无关,梅念的天资耀眼到令众人心悦诚服,再难以驱使的法器在她手中服服帖帖,伏妖法阵更是一眼就能看透。
掌门和两位师叔为了抢她做弟子,私底下打了几架,谁也不服谁,最终选择让梅念自行挑一位师父。
掌门和两位师叔里,只有二师叔是女子。
她生得和善,会做糕点会梳漂亮发髻,梅念毫不犹豫选了她做师父。
梅念成了陆雨霁的小师妹,排行第九,住处也就近安排在他的院落旁。
拜师当日,梅念为师父奉完茶,回身朝陆雨霁弯了弯眼眸。
“师兄。”她浅笑着唤道。
柔柔轻唤传入耳内,陆雨霁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无法抑制地想起那天夜里。
她同样也在唤师兄,不知道唤的是何人。
自从除去魇妖后,他夜间频频入梦,所梦见的都是些无法启齿的孟浪之事,每一个梦里都有梅念。
就如同现在一样,她在梦里唤他师兄。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神情平静回应道:“小师妹。”
清玄门的人如陆雨霁所说的那样随和好相处。
入门不过几日,梅念已经和他们熟络起来。
门内的弟子加上她一共九人,有四位师姐,师父与师姐们轮流给她梳头发,每日梳得灵巧又好看。
清玄门午后不用修行。
一群同门聚在小亭里乘凉,欢声笑语不断。
陆雨霁走过回廊,远远听见欢笑声,抬眼望去,小亭里穿着杏子黄衣裙的女郎与同门有说有笑,唤这个师姐,唤那个师兄。
因着夜里频繁不断的梦境,最近几日他特意避开,虽然住处紧挨着,两人没有碰过面。梅念也没来找他,之前黏着他的热乎劲像是过了,她有了很多可以陪玩的人。
梅念正与众人说笑,余光瞥向远处回廊转角。
白袍身影静立片刻,消失在了转角尽头。
梅念收回视线,抱住身旁三师姐的手臂,继续听同门说起陆雨霁的事。
她今日是来问陆雨霁在门中过往的,从同门口中,她了解到,她的师兄这一世过得圆满,还知道了为何轮回转世,他的名字为何没有改变。
“小五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师父说有一年外出除妖,遇上磅礴大雨,回来的路上看见竹丛里有个婴孩,恰巧天放晴了,见云销雨霁之景,就给小五起了这个名字。”
另一个排行第六的师兄说起陆雨霁带着梅念回到清玄门那日,一边嗑瓜子一边道:
“小师妹,你根本不知道,在五师兄回来之前,我们和三师叔打了个赌,三师叔说……”他含糊了一下,没说出天定姻缘的事,“三师叔说五师兄此行会带个同门回来,还是位女郎,就五师兄那清心寡欲的样子,我们压根不信的。”
“他平日除妖,遇到魅妖都能一剑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押进去了!”六师兄猛拍大腿,“所有钱,全都输给三师叔了!”
提起伤心事,众人唉声叹气,连连说自己看走眼了。梅念听见“清心寡欲”四字,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当夜月圆,月色如银。
梅念寒症又犯,懒散窝在小院的寝屋里。
几缕月色穿过窗棂,映入屋内。
清玄门看似古朴,但家底丰厚,从不亏待弟子们。师兄师姐还有师父等人得知她从前是富家小姐,把她的院落与寝屋装点得华美。
梅念闭着眼在默数。
还没数过一炷香,两声“笃笃”叩门声打破了寂静月夜。
修长影子映在糊了明纸的雕花木门上。
“师妹。”屋外的人低声唤道。
梅念晾了他三息,才十分虚弱地开口:“师兄找我有事?”
“今夜月圆,你旧疾犯了,需要我……帮忙吗?”
梅念抬起眼,面容雪白,一双乌黑眼眸湛湛发亮,盯着门上那道修长身影,保持着虚弱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又闭合。
寝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每一处的摆设都昭示了这是女子的闺房。踏入寝屋的身影顿了顿,沉默着穿过窗棂投下的错落月影,缓步行至床榻前。
榻上,在梦境夜夜相见的人侧卧着,裹着被褥,只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瓷白脸庞,乌黑眼眸直直望向他。
陆雨霁抬起僵硬的手,默不作声褪去了外袍,翻身上榻,揭开紧裹的被褥,毫无阻隔地拥住了她。
属于她的幽微香气瞬间变得浓烈。
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传递到梅念身上。
拥住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梅念几乎整个人窝进了他怀中,鼻尖抵着硬邦邦的胸膛。
“师兄……”怀里的人努力钻出脑袋,仰头看他,唇似有似无擦过紧绷的下颌,“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