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云销(九):三枚药丸全被吞了进去
温热的手滑入衣襟内,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鳞片时,梅念的手被牢牢按住。
陆雨霁气息不稳,不由分说按住她,两人对视片刻,梅念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不可以吗?”
她问得真心实意,像是不清楚为何他要阻拦。
有那么一瞬,陆雨霁以为她知晓了那些银白鳞片的存在。
但不可能。
如果知道,梅念此刻该离他远远的,更别提如此亲昵。
被他按住的手一点也不安分,指尖轻挠僵硬紧绷的肌肉,细小的颤栗像火种,在四肢百骸烧起来,鳞片不受控制,出现得更多。
在银白鳞片蔓延到衣襟之外前,陆雨霁一言不发,忽然向她垂首。
两道气息纠缠在一起。
他的动作急且重,直撬齿关卷住舌尖,梅念所有的注意力被占据,手指很快发软,虚虚挂在衣襟处,顾不上去摸鳞片了。
陆雨霁顺势捉住那只手,趁她晃神时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肩上。
梅念顺了陆雨霁的意,暂且放过了他。
秋千前,两道身影相依,裙摆层层垂落,风吹过,与雪白道袍缠绕。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陆雨霁没再出门,在梅念面前极力掩饰身上的异样。
梅念仗着他繁衍期将至,完全抵挡不住她的靠近和引诱,于是肆意地玩弄,等他将要压制不住本相时,主动装聋作哑,任由陆雨霁用旁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反复如此,陆雨霁无法不生出疑心。
但没过几日,六师兄下山除妖回来,带了条已开灵智、漂亮的青竹蛇回清玄门。
他向众人展示时,梅念离了几丈远,尽量克制才没甩出一道灵光将其打飞。
陆雨霁察觉到了她明显的抵触不喜,心好似被攥了一下,刚生出的疑心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涩意。
她果然是很讨厌蛇的。
最终,那条青竹蛇放归山野,留在了清玄门后山,那处灵气充裕,很适合修行。
那日后,陆雨霁雷打不动,每日一早去冷泉打坐静心,结束后顺带从用饭花厅给梅念带早饭,伺候她起身。
有三师叔那句天定良缘在前,同门习以为常,并期盼着早日喝上两人的喜酒。
陆雨霁提着食盒穿过花草葱茏的小院,推门进屋。
床榻前轻纱垂落,影影绰绰映出道抱着被褥懒睡的侧影。
他放下食盒,熟练地挑起纱帐,把梅念从被褥里挖出来,一手揽着她的背,让她坐起身,靠在他的肩头上。另一只手绕到腰侧,解开寝衣系带,褪下轻薄寝衣后,目不斜视为她一件件穿上衣裙。
青年垂下眼,揽着梅念的同时,仅用单手系好了裙带,打出漂亮的双耳结。
这是他最近练出来的。
裙带系好,怀里的人也醒了,两条手臂缠上来,仰着头,温热脸颊贴着陆雨霁的下颌。
“师兄……”她咕哝一句,尾音拖得软而长,“今日吃什么?”
“莲叶鱼羹。”说话间,陆雨霁取来帕子为她擦脸。
穿鞋、挽发皆由他代劳。
之前他只会梳很简便的发髻,梅念听师父和师姐们说起,陆雨霁曾向她们讨教,看过一次后,他便学会了。
现在,他已能很快梳出漂亮的发髻。
梅念今日犯懒,颐指气使让他喂早饭。陆雨霁依言照做,抱着她喂鱼羹。
小院里日光静谧,偶有清幽鸟鸣声。
梅念抬眼看向薄唇微抿,一副清冷禁欲模样的青年玄师。
这段日子,她百般引诱,陆雨霁竟然忍住了。
除了亲吻,旁的什么也没做。
见他这样能忍,梅念心如猫挠,越是得不到的,她越是想要。
梅念安静喝完鱼羹,在陆雨霁喂早饭期间什么也没做,这反倒让陆雨霁隐隐不安。
一碗鱼羹喝完,梅念擦唇净口,没从陆雨霁身上下去,搂着他的脖颈,十分肃然且认真地打量他。
“念念?”
“师兄。”黑白分明的眼眸紧盯着陆雨霁,“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雨霁心跳猛地一跳,头上悬的无形长剑笔直落了下来
薄唇抿了又抿,他喉咙艰涩,微微闭目,躲避梅念的视线。
师妹如此厌恶蛇,而他身上生了蛇鳞却刻意隐瞒,这样的行径,连他自己都唾弃。
她大抵会感到恶心。
“念念,我……”
“没关系的师兄。”梅念变戏法般拿出一瓶拇指大的小瓷瓶,托在掌心递给他,“这是我偷来的秘药,我打听过,这药效果极好。”
如此峰回路转,陆雨霁久久怔然回不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那药瓶,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许眼熟。
待启开一看,里面装着三枚胭脂色的小药丸,咕噜噜晃动着,散发出浓浓的甜香。
陆雨霁:“……”
他知道为何有些眼熟了。
这是三师叔研制出来的得意之作,他不对外售卖,每当有相熟的人成亲,三师叔必会送上一份,听闻口碑很好,好到常常有人上门求药。
陆雨霁面无表情,握住小瓷瓶的手指不断收紧。
梅念保持着肃然,不动声色打量他,犹嫌不够,往火里使劲浇油,“师兄放心,就算要吃药,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陆雨霁不言不语,静静看着她。
点墨般的眼眸如水渊幽沉,梅念没看见自己想要的反应,催促般晃了晃他。
“你说话呀。”
陆雨霁终于开口:“你想我吃吗?”
这些日子,只要与她亲近,就是对他的煎熬与考验。为此他百般隐忍,竭力克制。
他的师妹究竟是如何生出,他需要此药的念头?
青年神情平静,眼瞳如墨,无端令人觉得山雨欲来。
梅念当然清楚陆雨霁身上没有毛病,这药不过是从三师叔那借来的逗他的。
但陆雨霁的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那双眼眸看得她小腹发紧。
鬼使神差的,梅念点了点头。
下一刻,陆雨霁抬手,仰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
三枚药丸全被吞了进去。
梅念倏地瞪大双眼,险些从陆雨霁身上跳起来,“你怎么都吃了——”
陆雨霁握住她的后颈,吞没了尾音。
一枚药丸由舌尖卷着,送进了梅念口中,浓郁甜香瞬间在两人唇舌间化开。
“唔……我不吃……”她左右扭头,怎么也避不开。
梅念肩头忽然一凉。
刚系上没多久的双耳结散落。
一阵天旋地转,她跌回了床榻。指骨修长的手倏地扯落纱帐,遮去大半天光。
梅念目眩神迷地伏在榻上,身后的人穿戴齐整,与她截然相反,下意识背过手,摸索着勾住他的衣襟用力往两边扯。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梅念不依不饶,换了只手来,随后也被按住。
陆雨霁半跪在榻上,薄唇紧抿,单手禁锢住她的双腕压向纤薄背脊,再次俯身,一手托住小巧下颌,迫使梅念扭过头,重重吻了下去。
三师叔的那瓶药,是梅念去串门时随手顺走。
她不知药效,但闻出里头有情香的气味,原本只为激一激陆雨霁。
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三颗全吃下去,还这样坏心眼强喂了她一颗。
映入窗棂的日影愈发的亮,从早上到午间,日影开始西斜。
山衔落日,黄昏将近,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梅念腿在打颤,被完全圈在宽阔胸膛前。
隔着对方齐整的衣袍,鲜明感受到了胸膛传递来的滚烫温度。
一条手臂横在腰腹上,雪白袖袍垂落。
大半日了,她都没瞧见陆雨霁的脸。
梅念从睫羽到鼻尖都水淋淋的,用尽余力,使劲拍压住腰腹的手,“换、换……”
头顶传来沉沉的喘息。
屋内没点灯,暮色也即将散尽,光线昏沉沉。
片刻后,圈住梅念的手臂终于松开,她仰面跌入床榻,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冰冷光泽。
在看得更清楚前,微凉布料落在了面上。
梅念下意识去揭,手腕又一次被圈住,按在了头顶。
细细带子顺着脸颊滑落。
她蓦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小衣,火辣辣的烫意烧到了耳根。
宽大手掌握住了她的膝弯。
折腾了许久膝盖本就酸痛,梅念又恼又怒,胡乱踢踹出去。
“混账,快滚下去——”
陆雨霁迎面挨了两脚,反手把乱踹的脚提到肩头。
他俯下身,急而沉的气息抵住梅念的唇,哑声道:“念念,不是你觉得我有隐疾吗?”
“药也是你让我吃的。”
“为何不要?”
梅念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三师叔得意之作的厉害。
恼怒之下,她用力咬陆雨霁的唇。
他寸步不让,继续勾着她纠缠,淡淡血腥气在唇舌间漫开。
胭脂色小药丸的药效入夜后才消去。
胡天胡地了半日,以至于梅念接连两日,只要一想起那药,就下意识并紧腿。
休整了几日,梅念缓过劲了,开始回味起来。
陆雨霁一向端肃,自制力极好,梅念少见他失控的样子。
她的坏心都用到了陆雨霁身上,隔三差五勾他一次,对陆雨霁身上的异样视而不见,不问他为什么不脱衣袍,也不问为何总按住她的手不让摸。
看他压制龙族本相显现,看他竭尽全力地掩饰,梅念十分配合,总在将要察觉的边缘放过陆雨霁。
陆雨霁极力掩饰的非人特征像一层薄薄的纱,随时都能被揭开,可那只揭纱的手不断撩拨,迟迟没有掀开,不给他一个干脆。
他倍感煎熬,又为之沉沦。
每当他想主动坦白,总会想起梅念面对蛇妖和青竹蛇时,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厌恶。
话至嘴边多次,最终咽了回去。
梅念记着陆雨霁之前隐瞒死期将至、留她一人的仇,狠狠折腾了他大半个月,稍微出了一口恶气。
清玄门后山的深林逐渐染上秋意,放眼望去层林尽染。
用过午饭后,梅念在藏书阁继续编写典籍。
最近拉着陆雨霁胡来的次数有点多,耽误了不少进度。
陆雨霁的元神很快会和身躯融合,届时雷劫渡过,无法在凡界停留太久,在此之前她要把这些都编写完。
秋风吹得落叶沙沙,夏末的燥热没有完全散去。
梅念垂眼书写,头也不抬地张开唇。
一颗红彤彤的糖渍山楂喂到了她嘴边,咬下去甜津津,夹杂着一点山楂的酸。
她唇上沾了些红润的山楂汁液,修长手指伸来,自然地为她抹去。梅念下意识抿了抿唇,温热触感留在了陆雨霁的指腹上。
陆雨霁缓慢收回,闭了闭眼,压回悄然浮现的白鳞。
最近两日,他体内的躁动愈发难以压制,已经有种无法维持人身之感。
他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
过往二十年,陆雨霁从未疑心过自己不是人。
这世上有妖邪,但没有半人半妖之物。
至少不能当着师妹的面变成妖物,以免吓着她。
望着神情专注的女郎,陆雨霁微微抿唇,缓声道:“念念,我需外出除妖几日,地方较远,你留在门中等我回来。”
这话来得突兀,然而时间紧促,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借口。
蘸墨的笔尖一顿,接着流畅书写下去。
“今日就走?”
陆雨霁没从梅念脸上看出半点怀疑或不悦,她很自然接受了他突如其来的外出计划。
理智告诉他该今日就走,然话至嘴边,他答:“……明日。”
“哦。”梅念慢吞吞应声,瞥了眼窗外午后的日光,“师兄不去打坐吗?”
最近陆雨霁打坐修行时间变多了,除了天亮时去冷泉打坐,午后也会去一趟。常常等梅念睡午觉时去,在她睡醒前回来。
今日她要编写典籍,手头上这本快写完了,没有午睡的打算。
陆雨霁见她神情静好,对他要外出几日一点反应也没有,还主动把他往冷泉赶,搭在膝头的指尖缓慢蜷起。
他抿唇不语,喂完梅念最后一颗糖渍山楂,离开了藏书阁。
梅念咬开酸酸甜甜的山楂,停下笔,托腮瞥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平静身影。
她的师兄好像生气了。
这本典籍的最后一行法诀写完,梅念合上书页,施了道隐匿术法,脚步轻快沿着陆雨霁走过的路,慢悠悠朝后山的冷泉走。
算算日子,苍龙神魂与身躯彻底融合就在这两日了。
*
清玄门依山而建,后山草茂林深,开辟了几处供门中玄师打坐清修的石台。
沿着蜿蜒小道上行,绕过几处石台,渐闻潺潺水声。
山溪自矮峰倾泻,汇成一潭冷泉,终年不结冰。
一块石头紧邻冷泉岸边,常年受山溪冲刷,表面宽阔平整,成了天然的打坐石台。
这里常作为小惩大诫之处,清玄门的三位师长随和却不溺爱弟子,若有修行懈怠或犯了门中清规戒律的,都会被赶到这来静坐。
山溪冰凉,被劈头盖脸一顿冲刷的滋味不好受,门中弟子对此敬而远之。
不把此处当作惩戒地的只有陆雨霁,他从前也常来,最近来得格外频繁。
冷泉水雾氤氲,白袍青年盘腿坐于石台上,双目闭合,水珠顺着长睫滴落。
白袍与中衣尽湿,紧贴身躯,勾勒出宽阔肩头与紧窄腰腹。
几片银白鳞片点缀在颈侧,光泽冷冽。
陆雨霁放在膝头的手逐渐紧握,手背青筋毕现,藏在血脉深处的躁动不安愈演愈烈。
他甚至能听见血液的沸腾之声,艰难与本能对抗着。
冷泉的水面轻轻哗啦一声,荡开层层涟漪。
这一声夹杂在山溪倾泻的动静里,陆雨霁备受化形煎熬,仍敏锐至极,倏地睁开眼。
陆雨霁对上了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眸。
身形纤纤的女郎侧坐在石台上,小腿垂入水面,裙摆随水飘浮。
淡淡灵光氤氲在她周身,使她不被山溪打湿发髻。
陆雨霁骤然僵住。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梅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纤长手指抬起,顺着陆雨霁的颈侧缓慢下移,轻轻点在银白鳞片上,抚弄了一下。
温热与冰凉相触。
“师兄,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陆雨霁的喉结艰难滚动一圈,一切感知在此刻远去了,只剩下梅念指腹的温度。
对视的片刻,陆雨霁清晰看见她极力压制、微微翘起的唇角,以及藏在眼底的恶劣。
他的师妹知道了。
梅念手指下移,一片一片地抚过他颈侧的银白鳞片,姿态无比娴熟。
陆雨霁溢出一声低喘,按住了她,五指紧握,力度有些重。
不对,应该说她一直都知道。
甚至知道的比他自身还要早。
因为她的眼里没有半点讶异,像是早就已经见过这些鳞片,抚弄的动作是那么熟练。
为什么他们相识不足小半年,她会知道的这样多。
“念念,”他紧盯梅念,墨色眼瞳逐渐化作竖线,“你口中所说的兄长,到底是谁?”
梅念不再压制翘起的唇角,点头,眼底笑意盈盈。
“师兄,就是你呀。”
她按住陆雨霁的肩,向前倾身,柔软唇瓣贴向他颈侧的鳞片。
刹那间,血脉中的躁动沸腾到了极点。
陆雨霁张开双臂,用力将人锁在怀中,抵着她咬牙喘息。
梅念被勒得有些疼,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顺着颈侧向上。
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额侧微微的凸起。新生的龙角抵着梅念的指腹探出,舒展、苍劲生长。
本相显现,神魂归位。
天幕雷云汇聚,晴光灿烂的天瞬间暗沉。
天雷酝酿,劈落。
雷劫惊动了清玄门的人。
弟子们聚在后山入口,被雷劫余波震得难以进去。
小六急得跺脚:“怎么回事啊,五师兄在冷泉那边打坐修行,好端端怎么让天雷给劈了?”
“小师妹也不在,四处都找过,找不到!”三师姐与二师姐匆匆跑来。
掌门与两位师叔姗姗来迟,望着间或劈落的紫电,二师叔抬手,温和道了声莫急。
三师叔掐算一番,朝焦急的弟子们解释道:“此乃渡劫天雷,是五师侄的劫数。小九也在,她来头不小,天雷不会为难,稍安勿躁,等等就是了。”
掌门负手而立,感慨长叹。
“刚捡回这孩子时,我观天象不凡,就知道他的来历不简单。如今再看,竟是转世渡劫的真仙。”
弟子们被真仙二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雷劫足足持续了整夜。
第一道天雷落下时,梅念已召出太微阵盘想要护他渡劫,却发现天道在为陆雨霁淬炼筋骨。
一道又一道,共计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皆劈在陆雨霁身上,为他重塑了真仙身躯。
最后一道劫雷劈落的刹那,天光微熹,悠扬龙吟回荡于天地间。
“哗啦——”
梅念腰肢一紧,天旋地转跌入冷泉中。
裙摆随水飘扬,她不断下落,水流狂乱地翻涌。
一条银白长尾缠绕着她的腰身,冷泉极深,水底深处,庞大身影若隐若现。
泉水翻涌间,腰间的长尾忽然消失。
一双手臂托住了梅念,下一刻破水而出。
天上雷云散去,化作一场蕴含灵气的甘霖落尽。云销雨霁,一轮金乌初生,天边霞光万丈。
曦光温和洒落,静照冷泉。
银发青年白衣胜雪,怀中抱了一人,凌空踏过水面,行至冷泉岸边。
梅念落了地,怔然仰头,望向注视着她的冰蓝眼眸。
真仙金印在陆雨霁额心流转。
“念念。”他轻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