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问心(二):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
陆绍与长子边关征战,四年未归京,长公主在平日起居的椒华堂东暖阁设下家宴小聚。
长公主府仿皇宫格局建造,琉璃作窗,天光疏朗映入。
帝京冬日流行吃炙锅,四人围坐,一口铜锅咕嘟烧开,东暖阁只留了长公主的贴身女官章岑伺候。
梅念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对面的陆雨霁。
少年解了大氅,只着窄袖白袍,他恪守食不言寝不语,若陆绍没点到他,便闭口不言安静用饭。
除了在正门那时主动唤一声小妹,陆雨霁没有和梅念说过话,也不曾看她。
包括现在,她瞥了这么多眼,对方恍若未觉。
仿佛在他那,她只是一个久居帝京、不常见面的妹妹,且性子骄纵,经常找他麻烦。
梅念捏着象牙玉箸,忽然没了用膳的兴致。
过往无论何时,陆雨霁的目光永远在她身上,一朝来到凡界,师兄不认得她了。
捏着玉箸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忽的抬脚,嵌有明珠的绣鞋重重踩在玄靴上。
陆雨霁执筷的手一顿,抬首对上似琉璃般的乌黑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眉眼沉沉,隐约见怒容。
对上视线后,她足底发力,使劲碾了几下。
层层裙摆垂到玄靴的靴面上,她力气不小,如此碾了几下,倒还有点疼。
陆雨霁:“……”
这样的恶意在从前屡见不鲜,自打小妹被长公主罚跪过祠堂,便收敛了许多,没再明着排挤他。今日忽然动起手,难道是他做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事?
归府后除了打过招呼,他谨慎保持距离,应当没有任何冒犯她的地方。
陆雨霁垂下眼,不动声色继续用饭,玄靴留在原地任由她碾踩。
见他这样顺从,梅念心头火气略消。
她咬着玉箸,琢磨怎么才能把陆雨霁留在帝京,好时时刻刻盯着他。她动过跟着去边关的念头,但长公主生育时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她,如珠似宝养着,盯她盯得像眼珠子,待她很好但也严格。
若娘亲还在,不知与凡界这位阿娘的行事作风像不像。
席间长公主与陆绍谈起政事,她扶持幼弟登基,曾执政八年,现下朝中还有小半是她的人,朝中有什么动向瞒不过她的眼睛。
此次陆绍与长子一起大败南梁,圣心大悦,赐了他定远侯爵位,又钦定陆雨霁为世子。
陆绍已是镇国大将军,官居一品封无可封,只能赐个爵位。且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封长子为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满帝京都知,她不喜这个外头带回来的,她的好阿弟、当今的皇帝最清楚不过,偏偏下了这样的旨意。
既然封了世子,就无法再以庶出为由,不让他出席宫宴了。
长公主神情淡淡,瞥向静默少言的少年,“明日宫宴,你一同入宫。”
陆雨霁顿了顿,颔首应下。
这些年长公主虽冷待他,却没苛责过,也不许昭徽使坏对付他。每逢年节的封赏亦不曾克扣,差人收入了他的院中。
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无可挑剔。
“阿爹,母亲。”他搁下玉箸,“陛下从前赐了宅邸,那边久不住人太冷清,我打算搬去小住。”
长公主给梅念夹了一筷子烫好的茼蒿,随意应了声:“何时搬去,让阿岑挑些得力的人过去帮着打理。”
陆绍听出长子的言外之意,搬出去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住了。他觉得不妥,又对妻子心中有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劝阻。
陆雨霁:“明日宫宴后……”
“不行!”一声怒喝打断了交谈。
梅念倏地站起,铿锵有力地重复:“不行,不准搬。”
长公主:“……”
她这女儿又要作什么妖?
陆绍正苦于没台阶下,笑呵呵道:“念念懂事了。眼看就要过年,哪有这时候往外搬的道理。”
说着,他侧目观察妻子的神情,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没坚持赶人走。
“吃饭,吃饭。”陆绍松了一口气,顺手往梅念碗里也夹了一把茼蒿。
梅念满意地坐下,低头看见碗里绿油油。
茼蒿气味古怪,她不爱吃,但爹娘爱吃,老想让她也吃。
她皱着眉头夹起来,下意识丢进了陆雨霁碗里。
东暖阁内忽的静下来,三道视线一同看向她。
梅念:“……”
她若无其事低下头,慢吞吞吃了一口饭。
陆雨霁持玉箸静了片刻,顶着陆绍与长公主的视线,平静吃掉了梅念丢进碗里的茼蒿。
这一顿饭吃得梅念如坐针毡。
陆绍走得最早,他昔日旧部递了拜帖来府上。他走后,陆雨霁稍坐片刻也行礼告辞,回去收整带回来的行礼。
梅念本想跟着他后脚离开,还没出门,就被长公主叫住名字。
长公主看着坐在跟前,心不知飞去哪里的女儿,不轻不重搁下茶盏。
“念念,你爹封了爵位,怎么都会有一位世子袭爵。我无法再生育,这辈子有你一个孩子足够了,只希望你平安顺遂,不做恃强凌弱之人。”
“爹娘间的事用不着小辈操心。你年纪渐长,要有容人之量,你兄长足够容忍你了,这些年没向你爹和我说过你半点不是,连你放蛇去咬他,也是忍了没说。所以不管你心里有什么坏招,都给我憋回去,不许……”
梅念听得双眼发直。
“阿娘,阿娘。”她忍不住打断,语速飞快,“我早上就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好,不该对陆……兄长那么坏。”
长公主一愣,神情渐渐古怪。
“所以我要好好弥补他,不会再欺负他了!”裹着白狐裘的身影风一般跑了出去。
长公主半响没说话,闭目扶着额头。
章岑上前为她按揉额角,轻笑道:“我瞧郡主说得认真,说不定心里头真是这样想的。”
“呵。”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但愿她不是想到了新的坏招。”
*
从椒华堂回常宁宫要经过双月湖。
细雪已停,湖水茫茫一片,偶有禽鸟掠过,留下三两涟漪。
梅念命人停下轿辇,遣散跟随的人,独自沿着双月湖旁的小路梳理思绪。
记忆恢复得太迟,现在两份记忆在脑子里打架,导致她面对陆雨霁,常常下意识做出不符合“昭徽郡主”的举动。
她重新梳理了一遍过往十五年在凡界的经历。
长公主手腕强硬,先前独揽大权,但显然不愿女儿像她如此。梅念过往十五年,很少接触到朝中的事,但清楚阿娘和皇帝舅舅之间有龃龉,也清楚爹娘感情不和的原因。
皇帝与长公主是异母姐弟。皇帝在兄弟里排行第六,生母是宫女出身,不受先帝宠爱,日子过得和冷宫没区别。
长公主萧瑛则是先皇的贵妃所出,贵妃母家是帝京望族,又与先皇情深。长女聪慧过人,先皇非常喜爱长女,甚至赐她自由出入御书房,这是连皇子都没有的待遇。
但贵妃没有儿子,所以六皇子生母病逝后,长公主让母妃把他抱养到膝下,把他视如己出。
先皇后来病重,迟迟没有定下太子。前头五位皇子夺嫡,长公主看似作壁上观,一边私下查清陆绍喜好,三两次偶遇勾得他动了心后,答应陆绍,只要助六皇子登基,便与他成婚。
一边设局逼其他皇子造反,最终三皇子上钩造反,她与陆绍一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将五位皇子彻底按下去,绝了他们登基的可能,并把年仅八岁的幼弟送上皇位,从此开始了独揽大权的日子。
她以长公主身份监国,大刀阔斧改革吏制。
陆绍如愿和心上人成婚,婚后才发现长公主对他无甚情意,先前都是装出来的。他在长公主眼里,就是枚必不可缺的棋子罢了。
如果不是他相貌占优势,且怕他有反心,她甚至不会履约成婚。
对长公主而言,权势就是最重要的,男人只是添头。
独揽大权后,她时常留宿宫中,忙于政务无心儿女情长。陆绍独守空房但不愿和离,索性镇守边关,一月一封家书,每逢年关才归京。见的少了,长公主反倒对他亲近了些。直到梅念出生那几年,两人关系和缓,眼看着要柳暗花明,陆绍带回来个庶子,关系再次僵住。
至于皇帝,本就是宫女所出,按理说没资格坐到皇位上。如果没有长公主当初把他接到母妃膝下,他或许已经死在冷宫里。
但年龄渐长,他野心越大,不满处处一言堂的长姐,在继位第八年时,联合言官和老臣跪地请求,逼她撤帘还政,两人就此不合。
长公主人不在朝堂,手底下的官员还在,这些年与皇帝党明争暗斗,表面一团和气,内里刀光剑影。
梅念耐心梳理完家里这一团乱麻般的关系,然后想到了陆雨霁。
从今早偷听到的谈话来看陆雨霁不是她爹和别的女子生的,她娘一直知道这件事。
那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阿爹宁愿背上骂名,也要把他养在身边。
梅念当时听见阿娘提到了一句话——
“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
陆雨霁的身世应该和十五年的某件大事有关系。
而且阿娘还提到,如果有人重新提起这件事,要直接灭口。朝夕相处十五年,梅念了解阿娘,她不是滥杀的人。
能下这样的命令,代表此事被翻出来,会有非常糟糕的后果。
或许,会危及整个长公主府,甚至陆雨霁的性命?
她顺着这条往下查一查,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梅念不知问心劫到底要如何渡,但她要把一切有关的事查清楚,帮陆雨霁排除任何潜在危险。
思路理通顺后,梅念绕着双月湖走了近一圈。
怀里的手炉快要不暖了,她举目张望,打算唤个仆从去抬轿辇来。
“嗖——”
一道黑影骤然闯入梅念的余光。
“云行,停下!”
巨大的冲力扑来,她毫无防备,砰地跌倒在地,尾椎与臀部痛得瞬间失去知觉。
梅念眼冒金星,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近乱拱,湿漉漉、热乎乎的舌头舔舐完她的手,热情朝脸庞舔来。
在它要得逞时,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皮项圈,骤然发力扯开。
梅念头昏脑涨撑坐起来,衣裙斗篷沾了雪污,钗环也乱了。正要大骂,看清撞她的罪魁祸首时,满面错愕。
毛发金棕,眼瞳碧绿,足有半人高的金虎被少年牢牢拽住。他仅用了一只手,脚下纹丝不动。
“嗷唔嗷唔!”它不知多久没见过主人,激动地尾巴乱甩,打得地面与少年的小腿邦邦作响。
梅念狠狠剜去一眼。
坏猫,偷偷跟来还把她撞飞!
翡翠般的绿眼睛乱转,金虎心虚地蹲坐在地,尾巴也不甩了。
陆雨霁松开爱宠,三两步行来,眼看着是来扶起她的,却不知为何停在半步外。
“扶我!”梅念疼的厉害,朝他伸出手。
递来那只手白皙纤细,腕上晃着一枚宝石手镯。陆雨霁怔然片刻,抿唇将其握住。
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他下意识放轻力度,使了点巧劲把梅念拉起来。待她站起,十分迅速地松开。
“它是我养的兽宠,平日养在边关,性子野,不慎冲撞了小妹……”
还没说完,他手一松的瞬间,梅念疼得又跌了下去。
陆雨霁反应极快揽住她。
冬日衣着严实,隔着白狐裘,他揽住了一截柔韧纤瘦的腰肢。他微微一僵,下意识要松开,又怕她站不稳跌下去,五指拢握成拳,尽量不过多触碰惹她恼怒。
“还能站吗?我去唤人抬轿辇来。”
梅念转动眼珠,瞥向不过几寸之遥的少年面庞。
几乎要把客气与保持距离刻到脸上去了。
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叫她心里很不舒服。
梅念乌黑的眼眸转了转,整个人往他手臂上倚,嗓音放软:“冰天雪地,兄长要我独自站在这等?”
顿了顿,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抬手拽住一角雪白袖袍,仰起头,愈发逼近他,骄矜又理所应当道:
“你抱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