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哥当然会挣钱了, ”陈三妹把薯条拆出来,挤上番茄酱,“我们家今年比一开始想的好太多了, 照这么下去, 两三年就能把债清了吧, 妈呀,真是不敢想。”
“是啊, ”林豪槠捧着久违的荤腥感叹, “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等明年阿诚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讨媳妇的事儿了。”
“我……”陈立诚刚开口, 布鞋就往中间踩了过来,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咋了?”陈三妹看向他。
“没……”陈立诚哪儿都不敢看, 看向旁边。
他们坐在窗边, 隔壁有林豪槠挡着, 另一边却是落地窗, 行人来来往往, 随便一个往里探头就能看见那只作怪的布鞋。
他觉得自己跟架在火上的羔羊一样煎熬。
“哥你要娶媳妇吗?”林贝问。
陈立诚对着大街摇头,手不动声色地往下放, 抓住她的脚腕, 企图推下去。
“啊呀!”林贝喊了一声。
陈立诚猛然转头瞪她,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怎么了?”陈三妹问。
林贝脚腕转了转, 前脚掌碾过皮带,到那只手颤抖着松开才开口:“我忽然想起朝阳说不想嫁给哥哥。”
“那是你哥还没追,”陈三妹不以为然,“朝阳还小呢,她懂什么,等她回镇上了, 你哥花点时间,用点心,还怕追不上啊,我们两家都这么看好的事儿,阿诚你也是,现在没事也能多带朝阳吃吃饭什么的,你过来又不麻烦。”
“我,”陈立诚抬着头,不敢往下看,怕他们顺着自己的视线就看下去了,“我也,不想娶朝阳。”
“为什么?”陈三妹问。
帆布鞋的压力骤然松开,但陈立诚仍然觉得喘不过气儿,不由自主地扯了下领口,“……我不喜欢。”
“她有什么不好啊?”陈三妹说。
“人家不喜欢嘛,”林豪槠说,“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喜欢那就算了。”
“总得有个理由啊。”陈三妹说。
“喜欢才有理由呢,”林豪槠啃着汉堡,“不喜欢要什么理由,我看别的姑娘我也不喜欢,我还得整个理由出来?”
“爸说话在理。”林贝举起可乐敬他。
林豪槠点点头,举起汉堡跟她碰了碰,“干。”
陈三妹总感觉不对劲,“贝贝你也不支持?你不是和朝阳最好了吗?”
“哥自己不喜欢,我支持什么,”林贝喝了口汽水,“妈,你都嫁给爱情了,你还要包办婚姻啊?”
“谁包办了,说话这么难听……”陈三妹只是有些遗憾,转头看向陈立诚,愣了一下,“阿诚你很热吗?”
“啊?”陈立诚恍惚着回过头,“没,不热,没。”
陈三妹狐疑地看着他发红的下颌。
“我没事儿……”陈立诚手忙脚乱地喝了口可乐,又抓了一把薯条,抓在手里也没吃,“我,有点困。”
陈立诚还得开船,困了必须睡午觉,一家人加快速度吃完就出了汉堡店。
夫妻俩店里一堆事儿,等不及装卸货,先去坐大巴了。商业街络绎不绝,陈立诚隔着一点距离跟在林贝身后。
“不骂我吗?”林贝回过头等他。
“啊?”陈立诚站住了。
林贝把手揣进兜里,眼睛往下看,“我踩你……”
“没有。”陈立诚打断她,扯了扯外套。
“生气了?”林贝抬起眼。
“没。”陈立诚说。
“骗人。”林贝说。
“我没有,我没有,”陈立诚的脑子现在就和身体里那股血流一样混乱,“贝贝,我不想骂你,我只是……我现在不想说话。”
“那你喜欢我这么做吗?”林贝没放过他。
“……不。”陈立诚摇了摇头,不敢看她了。
“亲你行吗?”林贝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不行。”陈立诚后退。
林贝笑了一下。
陈立诚有些难受地看了她一眼,“别逼我了。”
“我逼你?”林贝冷下脸。
陈立诚张了张嘴,“我是你哥,我是哥哥。”
“我先说我对你的感情,”林贝平静地看着他,“我很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再讲事实,我们不是亲兄妹,我们是于情于理都可以结婚的两个人。”
“只是你认为,”陈立诚反驳,“除了你,没有人再这样认为,包括我!”
他有些压不住音量,内心的挣扎到了极致,情绪从双眼里溢出来,林贝要是再年轻几岁都能让他吓懵。
她拧眉看着他,“算了。”
陈立诚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贝贝能算了,他应该狠狠松一口气,晚上再请邓顺平喝个酒,欢天喜地庆贺一番。
可他忽然心尖一疼,仿佛最柔软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林贝转过身,闷头往学校去,他没再跟,孤单地站在纷繁街头,久久无法动弹。
陈立诚还是找邓顺平喝了个酒,他喝,邓顺平在边上看着,邓顺平得帮他开船。
“我的好兄弟,”邓顺平搂着他,“不哭不哭,大爸疼你。”
“滚。”陈立诚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举着酒瓶吨吨灌。
“看得我都馋了,”邓顺平喝了口汽水,“咋了嘛,你那个心上人怎么你了。”
陈立诚垂下手,指尖捏着酒瓶晃了晃,双眼放空,“我很想她,来来回回地,想她,我又不敢看她,我怕我一看就克制不住了……”
“谁让你克制了?”邓顺平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男人点儿,上啊!”
“她……”陈立诚不知道怎么在不暴露贝贝的情况下说明白他们之间的纠葛,“她父母不同意。”
“什么家庭啊?”邓顺平很吃惊,“朝兴丁都巴巴地想把你赘回家呢。”
“别乱讲!”陈立诚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我给你一个妙计。”邓顺平说。
陈立诚毫无指望地看向他。
“生米煮成熟饭。”邓顺平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
“你有病啊!”陈立诚险些原地爆炸,“你是不是有病?你怎么不煮?”
“安娜要能同意我不煮吗?”邓顺平喊,“那是我不想吗?我能给她煮一大锅!我天天煮!”
陈立诚很绝望。
他发现根本没有能不暴露贝贝又说明白他们之间纠葛的语言。
她是我妹妹。
我从小就是她哥。
她爸妈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是她哥,很放心地让她跟我睡一屋,还把所有积蓄拿出来给我买船。
现在睡出感觉了,她爸妈该怎么看我,不会觉得我是个连吃带拿的畜生吗?
不会觉得我教坏了她吗?
如果咽下这口气还成,要是没咽下呢?我连哥哥这个位置都保不住了。
我他大爷的没有家了!
这要怎么说?
哪一句能不暴露贝贝?
陈立诚憋坏了,好想找个人说道说道,偏就没法说,全得压心里,他的心实在是装不下了。
他爬到门口,对着外面的大江,大吼一声:“啊——”
邓顺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疯了?”
陈立诚把所有龌龊和秘密都融进了这一声嘶吼里,面目狰狞地喊了很久很久,直到肺里彻底没气儿。
他往门边一靠,静静喝了口酒,鲜辣的酒精灌进喉口,热气盈上鼻腔。
贝贝,贝贝……
-算了。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的,等察觉到眼泪,已经来不及收了。
“嚯?”邓顺平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凑了过去,双手接住那一滴泪,“啧啧啧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我好兄弟如此悲伤?”
陈立诚叹了口气,呆呆坐了会儿,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来。”
邓顺平跟着他出去了。
两个人在狭窄的船舷上站着,风挺大的,把刘海吹得迷了眼。
陈立诚指了下夜空,“你看。”
邓顺平仰起脸。
后腰猛地让手推了一把,他大喊着“你大爷”,噗通一声坠进了江水里。
陈立诚在船舷上站了一阵,看着他从水里冒出头,指着自己破口大骂:“陈立诚老子要再心疼你老子就是狗!干!”
陈立诚笑了一声,扭头喝着酒去了厕所。
他从衣领里抽出怀表,打开了看。
这怀表质量太差了,已经生锈了,显得照片也像一件存在了许久的旧物。
可明明就是一年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