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4)
照片里的贝贝也是一年前的贝贝。
怎么不一样了呢。
林贝在刷数学题,她刷数学题最容易走神,一到不会解的时候,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思绪拉回来,笔尖已经落下“哥哥”两个字。
她刚要翻页,顿了顿,郑重划掉,注上“陈立诚”。
林贝定定看着自己写下的新字,起码看了一分钟,缓缓翻了页。
不管她哥怎么想的,不管她哥是否动心,已经难受成这样了,她就不该强求了。
但还是有点难过,她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胸闷闷的,仿佛团着一朵乌云,不打雷不下雨,就这么压在胸口。
这个学期,BP机放到落灰,陈立诚也没再出现,连生活费和礼物都不会送到保安室,只叫邓顺安给她带。
朝阳明年有望冲击国家队,基本在球场上泡着,很少回家,只有邓顺安每周回家。
林贝都想主动给哥哥发个消息,别送了,看着烦,但要是发了,他们连这点牵扯也没了,只能把东西都收进柜子里,跟BP机一起落灰。
寒假高三给前五十开小灶,别的学生早早归家,林贝直到除夕前一天才回。
没坐船,坐的大巴。
她很意外回家第一眼看见的是陈立诚。
陈立诚显然也很意外,靠在椅子里,嘴里叼着糖,吃惊地瞪着她,“你为什么自己……”
“我以为你忙。”林贝提了提有些发酸的手。
陈立诚眉头一拧,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大包小包,“被子没带回来?”
“初五就得回学校了,”林贝说,“我都晒了洗了,不带回来了。”
陈立诚低头看了一眼,这些包里装的都是他送的东西,很多连包装都没拆,“不喜欢?”
“还好,挑了喜欢的用,”林贝客气了一句,“我进去了,有点累。”
陈立诚回来是带着人过来装电视的,过年了,林豪槠想添一台电视机。
家里本来就小,几个人对着电视一顿愁,不知道装哪儿,最终选择浴室门口。
“洗澡的时候还能听声儿。”林豪槠说。
林贝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回房间躺下了,太久没爬山,腿酸得厉害。
陈立诚把行李放到柜子上,“要我帮你收拾吗?”
“谢谢。”林贝说。
陈立诚看了看她仰躺的姿势,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再找合适的地方安置。
忙活了一阵,出了房间,拎一桶热水回来,蹲到地上给她脱鞋。
林贝一直没动弹,脚被放进木桶里,热水漫上来也没动弹。
陈立诚给她捏脚,他手上全是茧,刀削一下都不带流血的,按得林贝有些疼,脚趾蜷了起来,忍不住哼了一声。
“会太重了吗?”陈立诚顿了一下。
“没事儿,”林贝知道他在讨好自己,缓声闲谈,“你这几天还跑船吗?”
“嗯,”陈立诚说,“过年价格挺高的,挣不少。”
林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望着上铺床板,“哥,我放过你了,你不用躲我了,我们就做兄妹吧,挺好的,我会老实的。”
拇指忽地按了下去,林贝咬紧牙关扛住了,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扛的,但就是不想冒这么一声出来。
陈立诚看见她的腿弹了一下,急忙松手,脚砸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打湿了他的膝盖。
“我不是躲你,”陈立诚看着她的脚,“我说的是真的,过年价格真挺高的……”
“我知道,我就是讲讲我的想法,”林贝撑着床铺坐了起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哥你去吧,加油。”
陈立诚缓慢抬眼。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林贝呼吸一滞。
为什么说放过他,他也那么难过,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为什么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掉了。
连带着她都跟着难受。
“哥……”林贝下意识就想摸他的脸。
陈立诚腾地站了起来,背对着她,“你泡一会儿,自己按按。”
林贝看着他出了房间,手垂下去,重重地栽回床上。
翻了一座山,又泡了个脚,身体在疲惫中感受到舒适,神经渐渐松弛了。
林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感觉上一秒还在听外面讨论电视机,下一秒就换了个方位躺在床上。
被子都好好地盖上了,被她睡得暖烘烘的。
她有点饿,又不想起床,闷进被窝里感受严冬难得的温暖。
虽然他们这儿的冬天算不上冬天。
但暖是真的暖,手脚都热乎乎的,好久没睡过这么热乎的觉了,在寝室的时候,一睁眼就得起床,没来得及感受热乎就先感受寒冷了。
被窝里还有一股海的味道。
海的……
林贝皱眉闻了一下。
哥有睡。
她不在的时候,哥会回家睡。
林贝慢慢把脑袋完全闷进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好像做错了,她让她哥连家都不敢回。
其实很早以前,在她刚步入医院开始做实习生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到一件事——人的思想观念是无法通过三言两语轻易改变的。
像一些老人,分明是该进ICU的情况了,但他们觉得不怎么疼,死活不肯治,还坚信儿女被医院骗了。一些父母,孩子都焦虑抑郁躯体化了,还笃定小孩儿只是在逃避学习。
他们的脑子像一颗茧蛹,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别说言语,就算把血淋淋的图片摆在眼前,也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
她哥也是这样的人,即便她反复强调,他们并不是亲兄妹,依然坚守本心不为所动。
如果强行剥他的茧,他会痛,他只会觉得,妹妹始终不把他当亲哥,会失望,失望完了还要独自面对失控的欲望。
林贝收拾好心情,决定老老实实做个妹妹。
爱情永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会让人痛苦至此,那就该断了。
年夜饭陈立诚还是回家吃了,今年家里还了三十万,船运加上烧烤店的净收入,林豪槠很高兴,放了两卷鞭炮,红屑炸得满院子都是,像一场浪漫的花雨。
隔壁鞭炮也放了挺长时间,陈小悠爸爸是个勤劳的人,原本就是能发财的,只要生活没有恶意欺压他,总能混出头。
“哥,新年快乐。”林贝久违地朝陈立诚露出笑脸。
很天真纯粹的笑脸,一如照片里那样。
陈立诚靠着门框,在漫天红雨中看怔了,“……新年快乐。”
“开饭!”林豪槠一挥手。
1998年来了。
这一年春,陈立诚在百货大楼边上盘了一家小店,开街机厅,铺面不大,摆满了游戏机,镇上年轻人每天排着队玩儿,顺便卖点小玩具,请了陈小悠妈妈看店。
有一样卖得特别好,叫电子鸡,十几块一个,迅速风靡这个百无聊赖的小镇,小孩儿几乎人手一台。
他想尽法子挣钱,钱到手大头给陈三妹,小头就给林贝攒嫁妆,一点一点,装进林贝从来不看的小箱子里。
林贝还能重新变回妹妹,他好像回不去了,他只能在往箱子里装金银珠宝的时候获得一丁点救赎。
林贝开学之后更忙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本就消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圈。
他去看过两次,吃饭都拿本书,嚼两口,忽然反扣本子,背个单词的字母顺序,然后继续吃。
边上一桌学生在讨论大学的选择,有个说想去北方看雪,有个说想去大城市看霓虹夜景。
“你,大学想去哪儿?”陈立诚忍不住问。
“省会,”林贝毫不犹豫,“我要考省会医学院。”
陈立诚去过省会,张着嘴看了她好半天,“……啊。”
“开心吗?”林贝冲他笑笑,“哥以后不用害怕看见我了。”
陈立诚脑袋里嗡的一声,眼眶霎时发烫。
林贝的笑容逐渐惊讶,“哥?”
陈立诚回过神,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翁声道,“挺好,省会挺好的,去吧。”
林贝笑不出来了,伸手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
陈立诚肩背震颤了一下,满口的饭都没有嚼。
他看见自己的眼泪猛地砸进了米饭里。
哥哥发质偏硬,中间顺得像竹篓的纹路,鬓角摸着刺刺的,很扎手,还有点儿烫。
“你怎么了呢哥?”林贝歪头问。
我怎么了……
陈立诚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抬手用手背搓了下鼻梁,语气轻松道:“没啊,我……没有害怕看见你,我……就是担心到时候,寄钱什么的不方便。”
“不用跟我装了,”林贝说,“我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心理书。”
陈立诚没说话。
“其实这种书看多了并非都是好事儿,”林贝话题稀里糊涂就偏了,“我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撒谎。”
“……那很可怕。”陈立诚说。
“对啊,”林贝平静地说,“有的人一开始是假意,但处久了也能变成真心,人嘛,越大就越不容易相信陌生人,刚接触总会有几分假意的,我看着假意就膈应,所以也等不到真心了,我将来势必是比较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