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if线3:天香逆(四)
这是宁韫回到东宫的第三天了。
她心里有数,再过两个时辰,距离她和元昭帝的那场偷欢,便满打满算有足足两日了。
整整两日内,他并没有再见她,也没有派人来传话。
那日他在暖榻上说的那句话,宁韫翻来覆去地回想过,想他的语气和神情,却越发看不透他。
他说会给她一个名分,可她不知道这名分是妃是嫔,或者只是床笫之间随口抛出的甜饵,哄她乖乖听话的。
也是啊,父亲和儿子怎么会不一样呢,儿子是个薄情的人,父亲也一定更薄情。
那也就不怪她不念情意了。
前日被李俶教训了一番,赵氏和刘氏没有再来她院中生事,宁韫得了清净,却不能做自己的事。
她想着他,想他把她捞回怀里时说“想什么呢”的那个语气,恨自己记得那样清楚,总是夜晚梦里渴望着他。
宁韫讪讪地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皮里,忽然更讨厌老皇帝了,他什么都不是,只会试探她,高高在上威胁她。
他还不如布老虎呢,布老虎都不会承诺了又反悔,布老虎好。
因什么都做不下去,宁韫便也假托着自己来了月信,用过午膳之后,就称身子不适,把人都赶到寝殿外去。
她想一个人待着,却又害怕一个人待着。
她是想要问问那两个秘卫的,可是即便她们不穿官服,也不拿佩刀,面上的神色仍是远人千里之外。
宁韫打心底不信任她们,她们就是老皇帝派来东宫监视她的,她若是开口问了什么,说不定反而惹恼了他。
若是……他真的不管她了,她也需为自己想一条生路。
他们都小瞧她是吧,那他们就错了,她自小就有活命的直觉,祖母在世的时候也教导过她,生在这样的世家里,就要懂得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道理,要在风向改变之前嗅到气味。
她瞧得出来,老皇帝已经在想着除掉太子了,如今他已经不把他当儿子,而是一个叛臣。
徐禛的命已经不在他自己手里了,一旦东宫被围,她作为太子妃也就再也没有生逃出去的可能了,如今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事发,生与死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宁韫想,若是回了王府,父亲一定不会救她,她和绿沉也不一定能逃出京城,最好是隐姓埋名在京郊躲上几年。
到时候,找一处偏僻的道观住下,她会抄经,会写字,会做些针线活,可以帮人代写家书,替人抄经卷换几文铜钱,绿沉也手巧,两人不愁生路。
她的计划早已经想到今后的三年五年去了,因为她不是舍不得荣华富贵的人,也不是不能吃苦。
只是……
宁韫抱紧了自己的布老虎,她把脸埋进去,又因为闻到了徐禛的味道,将脸偏转过去。
她扯着布老虎的耳朵,却想起元昭帝的胸膛,想起被他送上欢愉之巅时的缠绵,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不甘来。
如果当初,她不是做了太子妃,是做了皇妃就好了。
两个时辰后,寝殿连廊偏窗外响起了几声猫叫,那是她和绿沉约定的暗号。
宁韫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接过了绿沉送来的包袱,绿沉已经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还特意用油和泥抓脏了鬓发。
“姑娘,您真的想好了吗,一定要今日走吗?”
宁韫沉默了片刻,接过了绿沉递过来的包袱。
“走,咱们还要好好活下来呢。”
换好了一身衣裳,背上了必要的行李,宁韫又看了一眼寝殿,还是不甘心,走到多宝阁前,把徐禛放在那里的一小匣金条拿走了。
这是徐禛欠她的。
除此之外,宁韫什么都没有拿,甚至把那日元昭帝赏她的步摇和其他的衣饰一起丢在了床上。
绿沉已经买通了给东宫送菜的人,两人坐在送菜竹筐里面,跟着马车一路出了城。
到了地方,下了车,宁韫却又给了车夫两个金饼,让他再往远处走一些,把车弃置在那里,再撒上提前备好的鸡血,装作是遭了强盗的样子。
“走,咱们进林子里走。”
早在知道徐禛要下毒谋害元昭帝的时候,宁韫就探查过了,京郊西山有好几处道观,其中青天观是只供女子修行的,两人可以暂时住进道观里,毕竟太子妃失踪是大事,这几日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她也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害怕,若是不只有太子来寻她,老皇帝也会寻她呢?
她忽然站住脚。绿沉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姑娘?”
“……没什么。”宁韫重新迈开步子,没有回头。
两人依偎着,没走几步,便遇上天公不作美,林间下起了雨,甚至越下越大。
两个小姑娘依偎在一把伞下,很快身上就湿透了,绿沉怕冷,有些经受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偏偏宁韫不动声色,她把伞往绿沉那边斜了斜,坚定地带着她往前走。
“……郡主,好像,好像有人!”
绿沉被冻得浑身发抖,忽然在宁韫肩侧低语,宁韫也听到了身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手中都握着刀,似是穷凶极恶之辈。
雨声吞没了大部分声响,可刀身在雨幕里偶尔折射出的冷光却是格外刺眼。
宁韫把伞塞进绿沉手里。
“分头跑!往林子最密的地方跑,马进不来!今夜一定要到青天观,如果等不到我——十日之后,你就出京,不要回京州,也不要去建州!”
她担心绿沉,却也不得不转过头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只是,也就只跑出了不到几百米,宁韫就被人提上了马。
颠簸和恐惧拧在一起,绞得她喘不上气来,她被带出了林子,挣扎着抬起头,却被马上的歹人死死按在怀里。
宁韫被送进了一辆马车里,绿沉已经躺在里面,她的呼吸平稳,身上和宁韫一样,盖着一条厚实的绒毯。
宁韫伏在绿沉身边,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探了探,确认了她的呼吸,然后才软倒在车壁上。
疲累和恐惧之下,宁韫险些要失去意识,她撩起车帘呼救着,尝试着看清这群歹人要把她带到何处去,却发现这个方向既不是离京,也不是回京城内。
这是通往小瀛台的路?
宁韫抱着绿沉,蜷缩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前帘被人掀开。
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暮色里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她这两日一直思念的那个人站在这让人双目迷蒙的纱后面。
他穿着一身干净华贵的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好像天上的仙人。
元昭帝看向在马车里缩成了一小团的宁韫,看着她满脸泥污,浑身湿漉的可怜模样,一时所有冷硬不容反驳的训斥,都留在了喉间。
那一句“你竟敢跑?”,最终换成了一句:“冷吗?”
他上了马车,车厢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轻轻晃了一下,宁韫感到自己胸膛里的心也被摧摇起来。
他下身来,两个人的脸忽然离得很近,宁韫看着他干净俊美的脸,看着他用手帕为她擦着脸上的泥水。
他没有说话,将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抱了出来。
宁韫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她的手指触到他衣领上精细的绣纹,才想起自己方才在下着雨林间奔跑过。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说了句:“韫儿身上很脏……”
他脚步微缓,宁韫以为他会把她放下来的,可是他只是将她往上掂了掂,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宁韫的耳廓,低声道:“活该。”
宁韫不争气地流泪,在他肩头小声哭泣,这一次他没有说她是在装哭了。
元昭帝把人一路抱到了千芳苑的汤泉边上,几下就将宁韫身上湿了的脏衣服剥下,好像是把什么猫儿狗儿泥地里捡回来,又要给干干净净洗上一遍一样,把她放进汤泉里面。
水面上浮着一层花瓣,被热气蒸出甜丝丝的香味,温水漫过皮肤的那一刻,宁韫轻轻打了个哆嗦。
她正想舒一口气,背后传来水响——他也下来了。
他的身上只留了一件沐浴时穿的薄纱衣,被水浸透后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他把一块玉佩抵在了她唇边。
“咬着。”
宁韫如今只有乖乖照做的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轻轻衔咬住玉佩,抿着璎珞穗子。
而后,她被他抱进怀里,后背抵上池壁被他要了一次又一次,她说不清这一场欢好持续了多久。
温热的泉水和花瓣席卷着宁韫,她下意识松了口,那块玉佩掉在了两人之间,她枕在他肩头微微张着口轻喘。
因衔玉太久,她的唇角有些微微发麻,很快这样的酸麻就被他的吻覆上。
他生气了。
宁韫感受得到,只是他生气的时候和他的儿子不一样,宁韫怕得要死了,却又觉得好像离不开他似的。
“为什么跑?”
他托起宁韫的脸问道,强迫她看着他,让她的视线无处可躲。
“朕不是让你等了吗?是心里压根就没有过朕,是吗?觉得是朕强迫了你?”
元昭帝是害怕的,他昨日得知了宁韫要从东宫逃跑的计划,昨夜便一夜无眠。
他不明白宁韫为什么要逃,进而他想到了那个他最不愿意想的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了。
对啊,哪个女子会爱上一个强要了她的公爹。
是他把恐惧当成了顺从,她从一开始就是敬畏他,是怕他杀了她才答应和他苟且的。
宁韫哭着摇头,在他怀里挣扎,元昭帝没有放手,他吻着她的发顶,却感到心在隐隐作痛,他甚至有些恨自己,恨他是徐景玄,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放手的。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擦了擦宁韫面上的泪水,将她从汤泉里抱起,用干帕为她擦拭身体,发丝,足趾,他的动作很慢,细心又温柔,可是他说出的话却极为冰冷。
“你觉得朕会不给你名分,把你囚禁在宫殿里当个玩物,那朕就如你所愿。”
宁韫被他放到床榻上,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褥,她睁开眼,忽然怔住了。
这里和她在东宫的布置一模一样,只是锦被的花纹更加华贵,是她见都没见过的贡缎,就连她放在床边的那些软枕和布老虎,也都换上了更大更精美的。
像是有人把她的从前过往搬到了这里,又用珍珠金玉填满。
她方才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逃跑是因为她害怕,她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可是她又怕他不够爱她。
宁韫好像明白了元昭帝的心意,也明白了他的不满,她抱着那只新布老虎,想要挽留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寝殿内一应俱全,可是殿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上,宁韫出不去了。
她被自己的丈夫的父亲囚禁了起来,如今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
宁韫原本以为自己会被一直囚禁下去,至少也要有五日,七日。
她一直在想说辞,想着怎样才能消解元昭帝的怒气,要装几天乖、卖几天惨,才能让他心软。
梨花带雨地哭一哭,或者是低头认个错,再不济的,宁韫还想了一个放弃所有的脸面的办法,只是那些话她只敢在脑海中想,说出口一个字都觉得羞耻。
可是,只过了一日,他便又来了,还带着许多东西。
是的,他和他的儿子是不一样的。
徐禛恼了宁韫的时候,除了发泄,就是不理会,每次一闹就是五日七日,也往往不会论个明白。
昨夜他说要把宁韫囚禁起来,只是一句气话,他并没有这样做,今日就让人把殿门外的锁去了,还给宁韫带来了绿沉。
宁韫看着那些自己在东宫中熟悉的物什,元昭帝虽未和她说话,却让人一一问过绿沉,把宁韫自己的东西留下,其余只要是徐禛送的,全都分拣一处,被拿去烧掉了。
他说,今后会给宁韫更好的,之后便离开了,只是走前将他送给宁韫的那支步摇重新簪插回了她发间,手指在她面颊上轻轻抚了一下。
宁韫问了绿沉,这才知道两人逃出后不久,那两个女秘卫就以太子妃娘娘要外出烧香的名号,驾着一辆马车出了东宫,而后便是到了京郊时遇袭,太子妃和侍女双双失踪。
原来她做的事他一直都知道,她怎么逃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他没有真的把她关起来,这扇门也没有锁着的必要,这天下都是他的,她逃不掉了。
她坐在床上,又是委屈,心里又是有一些暗喜,分明这种被人彻底掌控的感觉,是应该怕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享受皇帝陛下在意她的感觉。
宁韫并不自诩什么深知痴男怨女之情的人,她勾引男人的手段统共就那么几样,起先她就害怕了。
他可以完全不理她,关她十天半个月,等她被寂寞和恐惧熬得认输,可他没有,他偏不是这样,他偏要每天都来。
来就来吧……宁韫换了想法,或许她再倔强几日,就可以为自己换来更多?只是她显然是低估了元昭帝的手段。
之后的五日里,元昭帝每日都会来一次,时间却不定,有时只是陪宁韫说说话,有时会陪她用膳,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和宁韫亲昵地相处一会儿。
他把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吻她的头发,却又仅限于此,就像两人已经成了只差一步的夫妻一样,他并不真正和她欢好。
宁韫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折磨疯了,她感到焦渴,被悬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怎么都熬不出头,她抱着那个布老虎,又将它扔到床角,再捡回来。
她对他又恨又爱,更不得不佩服他拿捏女人心,特别是挑逗她的心的手段。
终于,第六日他来的时候,宁韫只想他终于来了,她在他跨进殿门的那一刻就从床上跳下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哭着求他,主动和他缠吻在一起。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爱或者不爱的没有意义,现在说出口的话,即便是真心的,也多了利益,这是等等要解释的事,她只说自己错了,希望陛下不要怪她。
她仰起脸来亲他的下巴,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找回的弃猫,她在他怀里蹭着,她想,她再也不敢逃了。
只是,他并没有像宁韫想的那样将她按在床榻上占有,他抱着她,为她擦拭着眼泪,或是亲吻,那些咸味又回到宁韫的口中。
宁韫看着他冷毅俊美的脸,有些不解,她也明白的,其实她不了解男子,也不够了解他。
“朕总是觉得,你不愿意说实话,朕不喜欢你这样,那日朕不是有意说太后那里的鹦哥……朕知道你想要位分,想让朕给你个承诺,但是朕就是不喜欢你小心试探朕的心思,朕不该那样吓唬你……莫因此恼了朕。”
宁韫又哭了,这一次她感到了喉间剧烈的痛楚,也感到了心口在刺痛着。
“从前朕不了解你,这些时日,朕问过你身边的人,让人查过王府里的事,如今虽不算是全然了解你了,也知道了你为何是这样的性格,你从前在家里也应当是过得不易,韫儿。”
他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嗓音是那样的深沉而轻柔,宁韫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已经成过亲了,已经为人妇了,可是仿佛到了今日,她才知道了什么是爱的感觉。
爱让人欣然,也让人感到酸楚与痛。
“韫儿爱陛下,那日韫儿想逃走,是担心陛下不要韫儿了,因为韫儿怕死。”
“不会的,朕很喜欢你,朕爱你。”
元昭帝将她抱起,她来了小瀛台很多日,都没有出门,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了这里的夜景,特别是天上的烁烁星辰,一颗颗钉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这一夜,她宿在了他常住的庆元殿,她趴在他的怀里,他也问了她许多话,有关她年幼的时候,有关她嫁给徐禛之前的时候。
宁韫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位皇帝陛下说上这么久的话。
“陛下,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宁韫忽然问道。
“不是你和徐禛大婚那日?”
“不是,韫儿第一次进宫面见太后娘娘的时候,远远瞧见过您,您正要从太后娘娘宫里走。”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托着她的脸问道:“说是见面,你见过了朕,朕却没有瞧见你,这也能算?”
“算的呀,”宁韫往他怀里面钻,“韫儿那日和其他几个姑娘一同入宫的,那日很热,偏偏公主殿下在太后娘娘那里,我们在中庭等着的时候都有些站不住了,后来李俶公公就来了,让我们都去了偏殿,还赏了我们消暑的冷元子,李公公说,这是陛下您赏的,您日理万机的,应当不记得了。”
她想,或许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的身影就在她心底埋下了。
元昭帝回想起了那日。
他记起来了,那日一群年轻的女孩子在外候着的时候,他瞧见了站在人群外有一个身形清瘦的小丫头,她站不进树下的阴凉里,也无人和她说话,便一个人孤零零地将一半身子晒在太阳下。
他脚步顿了顿,转头吩咐李俶给她们送些消暑的点心,然后他就走了,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是真会惹朕。”
他在宁韫耳边低低地说道,她有意和他玩闹,便挣扎着说她没有,往逃无可逃的角落里躲,最后只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入怀中,困于身下。
“说,你今后只能是朕一个人的,你心里永远只有朕一个人。”
宁韫也不掩藏自己的兴奋,娇笑着说了这句话,还在他面上亲了一下,换来他变着法的疼爱。
迷乱之间,他从身后抱紧宁韫,吻着她的耳后,宽大的手掌覆上,他在宁韫的小腹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是徐禛没有可能到的地方,元昭帝轻笑了一声忽然道:“今夜,朕想听你叫朕父皇。”
*
太子妃失踪已经有半月余了,徐禛万分焦急,因为柔嘉提醒了他,宁韫很有可能是察觉到了他意图毒杀父皇的计划,一旦她把这件事捅出去,他所有的布局就全完了。
只是,他苦苦寻找宁韫不得,无奈之下只好去小瀛台求问元昭帝。
若是能得他父皇的助力找到宁韫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试探试探他父皇对他的态度。
徐禛总是觉得,他的父皇对他的态度变了,似乎就是自那夜他和宁韫吵了一架,他打了宁韫一巴掌开始。
第二日,父皇便命李俶去东宫责罚了赵氏和刘氏。
他想不通,他的父皇可是大雍的君父,怎么会因为儿子打了儿媳一巴掌就替儿媳出头?
那是他的父皇,难道哪位君王会因为自己的儿子打了儿媳,就心疼儿媳,站到儿媳那边厌恶了自己的儿子,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不可能的,那是父皇。
徐禛总是感到压抑,他明白这正是因为他的父皇,父皇太威严,又太克己复礼,父皇在的时候,他总是喘不上气来。
只是今天的父皇有些奇怪,徐禛知道他在病中,可若是要休息要服药,自己是可以等的,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让他在寝殿外跪着回话,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君臣之礼。
而且,父皇的声音很是奇怪,低沉而沙哑,说话断断续续,中间夹着细微的停顿和喘息。
徐禛越听越觉得这不像是病弱无力。
给父皇用的药他也是知道的,如今父皇应当不会病得下不来床。
“儿臣求求父皇了,太子妃失踪,似是被贼人掳走,如今京城中议论纷纷,儿臣和皇家颜面尽失……儿臣记得您和皇祖母,都是很喜欢宁韫的,如今儿臣当真是没有办法了……”
寝殿内,元昭帝揽住了宁韫的腰,压着她的腰窝将人抱起,抵在寝殿门前,转而用手将宁韫的轻吟声堵在唇边,在她额心亲了一下。
“你想让他找到你就出声,不想的话,就等朕打发他。”
他缓缓阖目,抿了抿下唇,抱着失踪的太子妃低声回应了门外的太子。
“朕自然知道韫儿是个好孩子……”
“只是,如今你说要封了京城搜寻,未免有些逾矩了吧,朕还在世呢,你就想着沾染沾染御卫的调动之权了?”
一口气说完了想说的话,元昭帝也不回应徐禛的请罪,抱着已经乱甩着一头青丝的宁韫坐回到了御案前,将人哄好。
“委屈什么呢,嗯?”
他低声问道,在宁韫嘟拢起的唇瓣上用指背轻轻勾了一下。
宁韫红着脸在他胸口拍了拍,越想越觉得他就是在欺负她,明明知道她不敢出声,却偏要在她最紧张的时候——她生气了,在他颈侧重重咬了一口。
“……这就恼了?朕等等还要见太子呢,他瞧见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听着颇有几分得意,像是早就盼着宁韫在他这里弄出一个红印子来似的。
宁韫仰面望着他柔柔说道:“不管他……陛下不准想着他。”
这几日,她就要把徐禛全都忘了,今日元昭帝也不用上朝,原本就是要陪着她的,偏偏徐禛来了,还正赶着两个人恩爱的时候来。
他眸光一黯,将宁韫抱起放在御案上,从背后覆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案角的玉玺。
冰凉的玉印落在宁韫光洁的脊背上,宁韫背上被加盖了一印。
“不想他……韫儿,这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宁韫被撞得肩头一耸,也被玉玺凉到,不由得嘤咛出声。
殿外的徐禛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吃了闭门羹,更怕听到更多,徐禛也不敢在寝殿外跪着了,由人引着到了偏殿去,却瞧见了柔嘉也在此候着,两人面面相觑,错愕之际,已经被涌入殿内的层层秘卫包围。
两人皆被上了重枷,在偏殿内跪了两个时辰有余,才见到了他们的父皇,他明显是才沐浴过,只是不知为何,身上不再是那冷冽的龙涎香味,还多了一些甜润的花息。
这样的味道,徐禛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他的太子妃身上的味道,他才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他失踪的妻子身上的味道。
一切的反常忽然有了解释,徐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太子妃走向自己父皇的身边,而后坐在了他的怀中,紧紧依偎着他。
和宁韫争吵那夜,宁韫一句话点燃了徐禛的怒火,他在盛怒之下打了宁韫一巴掌。
那时候她说:“如果太子殿下不认为宁韫是您的妻子,不愿给宁韫尊重,那宁韫的心也不会总是在您的这边。”
他没有想到,她说的是真的,他看着坐在自己父亲怀中的妻子,她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餍足。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让李俶宣读了将太子和柔嘉公主废为庶人的旨意,责令各司严查逆党,转而问了问宁韫有没有什么话要同徐禛说。
宁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走到了徐禛的身边,这是徐禛第一次看透自己的太子妃。
她实在是一个心机深重,又狠毒,善知人性的女子。
太后和他说过,这个女子很适合做太子妃,他当日看中了她的美艳,没有料想这么多,之后他觉得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驯,便有意磋磨她,却不料到他的父皇爱上了她。
“太子殿下,我不会给你早日诞下皇太孙的。”
宁韫凑到徐禛耳边说道:“你父皇和我说,今后我的孩子会是皇太子。”
“你——”
徐禛挣扎起身,向宁韫扑去,可是他身边的秘卫远比他更快,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徐禛跪倒在地,他拼尽全力嘶喊着,负隅顽抗着,妄图向元昭帝揭露宁韫的真面目。
元昭帝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应徐禛,抬手让人将他带走了。
宁韫忽然有些好奇自己在陛下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元昭帝没立刻回答,而是挽着她的手往殿外走去。
马车已经在等着二人了,他昨日就说今日要带宁韫去一个地方,宁韫以为他要带自己外出游玩,没想到他却说要带宁韫回宫去面见太后,要将二人的事告知太后,也为今后给宁韫安排身份,立宁韫为后做准备。
“这就害怕了?不敢回宫里,想一辈子都在小瀛台?”
宁韫的确是有些惊讶,可是随即摇了摇头。
“韫儿才不怕呢……韫儿想要当皇后,想要留在陛下身边。”
他俯身在宁韫面颊上亲了亲。
“这就对了,朕就是喜欢你这样。”
他年幼时就有勃勃野心,故而即便知道面对已经成年的兄长,尚年幼的自己没有可能夺嫡,他还是放手一搏去做了。
之后他十四岁登基,十六岁大权在握,他傲视天下二十余年,却迟迟没有选定一个皇后。
温婉贤淑的女子普天之下数不胜数,可是他偏偏不喜欢。
元昭帝一直很好奇,他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皇晚年会那样宠爱看起来一无是处的佳和夫人。
到了如今他才明白,即便是身在君王之位,也会想要一个和自己意趣相投的人。
宁韫有狠心,有野心,有他见过的最深的隐忍和最烈的欲望,他喜欢这样的女子。
古往今来,多少史书上都警醒着这样的女子是祸患,代代相传的帝王权术也告诫着不必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君王清名。
可是元昭帝很清楚,他就是爱着这样的女子。
如今他找到了她,即便她曾经做过自己的儿媳,即便两人年龄相差许多,他也爱着她。
他会呵护着她,教导着她,他知道,她会永远陪着他走下去。